元好問

海棠一株春一國，燕燕鶯鶯作寒食，

千古萬古開元日。

三郎搦管仰面吹，天公大笑嗔不得。

寧王天人玉不如，番綽樂句不可無。

宮腰不按羽衣譜，疾舞底用牧豬奴？

風(fēng)聲水聲閟清都，夢中令人羨華胥。

何時卻并宮墻聽？恨不將身作李謨。

商孟卿，是商平叔的長子，名挺，字孟卿。元好問曾為商平叔撰寫過墓志，可見他與商家交游甚密，常來常往，商孟卿出示家藏的《明皇合曲圖》，元好問鑒賞后，擊節(jié)稱好，因此題寫這首詩。

《明皇合曲圖》這幅人物畫以春日景物為背景，詩先從描寫背景入手。 “海棠一株春一國，燕燕鶯鶯作寒食”，這是寫畫面的自然背景， “一國”，指京城，古人稱京城為“中國”，見《詩經(jīng)·大雅·民勞》。兩句是說海棠花開，滿城春色，燕燕鶯鶯，飛舞碧空，迎接寒食節(jié)的到來。 “千古萬古開元日”，這是寫畫面的歷史背景。唐明皇開元時代，是唐王朝的全盛時期，杜甫《憶昔》： “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痹脝柧嗵崎_元時代不過五百年光景，詩稱“千古萬古”，是夸飾之詞，借以稱頌唐代開元盛世是我國千萬年歷史上最為輝煌的時代，正是這個時代，孕育了唐代繁榮昌盛的音樂藝術(shù)。

“三郎搦管”以下八句，接寫《明皇合曲圖》上的人物和合曲的動作，鍥入正題。 “三郎搦管仰面吹，天公大笑嗔不得”，兩句寫唐明皇的藝術(shù)活動。三郎，即唐明皇， 崔令欽《教坊記》： “至戲日，上親加策勵，曰： ‘好好作，莫辱沒三郎?！碧菩谏拼档眩献俊遏晒匿洝泛屠顬F《松窗錄》都說他喜愛調(diào)弄玉笛。圖上的唐明皇手執(zhí)玉笛，仰面吹奏，神思自得，他陶醉于美妙的樂曲聲中，一曲終了，大笑不已。搦(nuo)，執(zhí)持。天公，唐明皇自稱，據(jù)《羯鼓錄》記載，春日，殿庭內(nèi)柳杏初吐，唐明皇取羯鼓，奏一曲 《春光好》，柳杏因此而齊發(fā)，他笑著對嬪妃說：“此一事不喚我作天公可乎？” “寧王天人玉不如，番綽樂句不可無”，兩句描寫圖上合曲的人，與唐明皇合曲的是寧王李憲和樂工黃幡綽。番綽，即幡綽。天人，指出類拔萃的人，三國時代，邯鄲淳稱曹植為天人，見《三國志·魏書·王粲傳》裴松之注。本詩形容寧王人才出眾。寧王，即李憲，睿宗長子，明皇長兄，因?yàn)榈芾盥』巾f氏有功，辭讓儲位，封寧王，死后封讓皇帝。他識曲辨聲，常與唐明皇合曲，樂史《楊太真外傳》： “就按于清元小殿，寧王吹玉笛，上羯鼓，妃琵琶，馬仙期方響， 李龜年觱篥，張野狐箜篌，賀懷智拍板，自旦至午，歡洽異常?！痹脝栐姺Q寧王為“天人”，亦有所本，杜甫《八哀詩·贈太子太師汝陽郡王琎》： “汝陽讓帝子，眉宇真天人。”李琎即寧王之子。樂句，指樂曲的節(jié)奏段落，唐代牛僧儒以拍板定樂音緩速起訖為句，見《唐摭言》。畫上諸人合的是什么樂曲呢？“宮腰不案”以下四句，便回答了這個問題。 “宮腰不案羽衣譜，疾舞底用牧豬奴？”這是說宮中舞女的腰肢不是按照《霓裳羽衣舞》的節(jié)奏擺動，快疾的舞蹈動作何用安祿山跳的那種胡旋舞。牧豬奴，借用《晉書·陶侃傳》的成語， 代指安祿山。 《楊太真外傳》說： “祿山醉臥，化為一豬而龍首。”又云： “祿山晚年益肥，垂肚過膝， 自秤得三百五十斤，于上前舞胡旋舞，疾如風(fēng)焉?！钡子?，何用。本詩以兩個否定句，指出圖上諸人所合之曲，既不是《霓裳羽衣曲》，也不是《胡旋舞曲》。詩人按照圖上人物調(diào)弄樂器的動作和姿勢，指出他們吹奏的是龜茲樂。 “風(fēng)聲水聲閟清都，夢中令人羨華胥”，樂曲聲里的風(fēng)聲水聲充滿著整個皇宮，令人在夢中都向往著華胥國。閟(bi)，關(guān)閉，止息，引申為彌漫。清都，皇帝居住的地方。華胥國，傳說中的理想國， 《列子·黃帝》： “(帝)晝寢而夢，游于華胥氏之國?！睋?jù)蔡絳《西清詩話》記載，龜茲國王與臣庶知樂者，于大山間聽風(fēng)水聲，均節(jié)成音，因而造作諸曲，后翻入中國。 “風(fēng)聲水聲閟清都”句，點(diǎn)明圖上諸人所合曲為龜茲樂。

本詩的結(jié)尾饒有意味，通過細(xì)節(jié)動作，表述詩人聽樂的愿望，從而寫出自己讀畫的觀感。并(pang)，依傍， 見《史記·秦始皇本紀(jì)》引服虔注： “并音傍，傍依也?！边@里用了唐代善于吹笛的長安少年李謩的故事。元鴝連昌宮詞》：“李謨擫笛傍宮墻，偷得新翻數(shù)般曲”，自注： “明皇嘗于上陽宮夜后按新翻一曲。屬明夕正月十五日，潛游燈下，忽聞酒樓上有笛奏前夕新曲，大駭之。明日密遣捕捉笛者，詰驗(yàn)之，自云：其夕竊于天津橋玩月，聞宮中度曲，遂于橋柱上插譜記之，臣即長安少年善笛者李謨也。明皇異而遣之。”結(jié)尾處，詩人沒有發(fā)表抽象性的感慨，卻是借助李謨偷聽唐明皇樂曲的典故，巧妙地寫出《明皇合曲圖》的藝術(shù)效果，傳達(dá)出自己愛賞此畫的深層心理。

這首詩與一般題畫詩迥然不同，因?yàn)樗诤狭艘魳贰⒗L畫、詩歌三種藝術(shù)。用繪畫表現(xiàn)訴諸聽覺的音樂藝術(shù)，確實(shí)很困難，宋代沈括曾經(jīng)發(fā)表過一個觀點(diǎn)，說“凡畫奏樂，止能畫一聲”(《夢溪筆談》卷十七)，要畫連續(xù)性的聲音，就困難了，唐代方干說過： “猶嫌瀑布畫聲難” (《項(xiàng)洙處士畫水墨釣臺》)，他說的是實(shí)話。元好問卻用詩歌語言，彌補(bǔ)了“畫難繪聲”的短處。 “三郎搦管仰天吹”，畫上唐明皇吹玉笛“止一聲”，只有一剎那間的景象，而詩歌意象卻能表現(xiàn)唐明皇全神貫注地仰面吹著優(yōu)雅動聽的曲子。 “風(fēng)聲水聲閟清都”，無形無影的樂聲，回蕩在空中，如風(fēng)聲謖謖，如水流潺潺，彌漫在宮殿的每個空間。這種情景，畫家畫不出而詩人說得出。將抽象的音樂藝術(shù)，轉(zhuǎn)化為具有色彩、畫像的繪畫藝術(shù)，這是畫家的功績。而使只能“描繪出一片景象在空間里的鋪展”的繪畫藝術(shù)，轉(zhuǎn)化成為“描繪出一串活動在時間里的發(fā)展”的詩歌藝術(shù)，使靜止景象轉(zhuǎn)化為動態(tài)景象，無聲景象轉(zhuǎn)化為有聲景象，這便是題畫詩人的功績。元好問的《題商孟卿家明皇合曲圖》，正是一首題詠以音樂藝術(shù)為描畫對象的繪畫作品的絕妙好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