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賈寶玉續(xù)《莊子》文后詩》林黛玉

林黛玉

無端弄筆是何人？作踐南華《莊子因》。

不悔自己無見識，卻將丑語怪他人！

賈寶玉趁著酒興續(xù)完《南華經(jīng)》外篇《胠篋》之后，便擲筆就寢，直至天明方醒。他起身到上房梳洗之際，正巧黛玉進來，“見寶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書看，可巧翻出昨兒的《莊子》來，看至所續(xù)之處，不覺又氣又笑，不禁也提筆續(xù)”了這首絕句。

這首詩是黛玉的隨意即興之作，但也頗能表現(xiàn)她的個性和她與寶玉的關(guān)系：在親昵的戲謔中對他的這位知音予以揶揄和譏諷。她明知是寶玉所作，卻故意設(shè)問“無端弄筆是何人”，這本身就具有開玩笑的性質(zhì)，而“無端”二字就包含了不以為然的否定，為后文的譏誚埋下了伏筆。第二句的意思是說：寶玉這樣亂發(fā)揮《莊子》文義，簡直把那些解釋《莊子》一書者的聲譽也給糟踏了?！肚f子因》乃清代康熙時林云銘所著，是一本解釋《莊子》的書，作者以此書泛指一切解釋《莊子》的書，暗諷賈寶玉的續(xù)作敗壞了《莊子》譯釋者的聲譽。后人不知“莊子因”為何物，以為“因”是錯字，遂改之為“莊子文”(如程乙本)，這在音韻上既不為一個韻部(“人”與“文”不押韻)，又是一個多余的重復(fù)(“莊子”與“文”相連，“文”字簡直是蛇足)。另外程乙本把“作踐”改為“剿襲”也不妥當(dāng)，因?qū)氂袷敲骼m(xù)而不是暗偷，故不能稱“剿襲”。第三四句乃是這首詩的關(guān)鍵所在。黛玉知道：寶玉是從《莊子》思想中尋求解脫的——不論那一方面都應(yīng)棄絕不顧，才能怡然自得，這雖是出于一時的憤激，但畢竟還是皂白不分、是非不明之言。黛玉說他“無見識”，是指他不能知人，因為他把自己混同于釵、襲，都說成是“張其羅而穴其隧”、“迷眩纏陷天下”，這正證明他自己才是受到別人羅穴的“迷眩纏陷”而不能自拔，說出這樣“丑語”來的人，正應(yīng)該知道“自悔”才是。小說作者曹雪芹讓黛玉出來反駁，正是為黛玉作必要的洗刷，因為黛玉與釵、花、麝是不能等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