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吳道子所畫一鐘馗，衣藍衫^②，鞹一足^③，眇一目^④，腰一笏^⑤，巾裹而蓬發(fā)垂鬢。左手捉一鬼，以右手第二指剜鬼眼睛。筆跡遒勁^⑥，實有唐之神妙。收得者將獻偽蜀主^⑦。甚愛重之，常懸于內(nèi)寢。

一日，召黃筌令看之^⑧。筌一見，稱其絕妙。謝恩訖，昶謂曰^⑨：“此鐘馗若母指掐鬼眼睛^⑩，則更校有力⁽¹¹⁾，試為我改之。”筌請歸第數(shù)日，看之不足。別具絣絹素畫一鐘馗⁽¹²⁾，以母指掐鬼眼睛，并吳本一時進納。昶問曰：“比令卿改之⁽¹³⁾，何為改畫？”筌曰：“吳道子所畫鐘馗，一身之力、氣、色、眼、貌，俱在第二指，不在母指，所以不敢輒改⁽¹⁴⁾。筌今所畫，雖不及古人，一身之力，意思并在母指?！标粕鯋?，賞筌之能，遂以彩緞銀器，旌其別識⁽¹⁵⁾。

(《野人閑話》)

注釋①鐘馗——中國民間傳說中驅(qū)妖逐邪之神。傳說唐玄宗于病中夢見一大鬼捉一小鬼啖之，玄宗問之，自稱名鐘馗，生前曾應(yīng)武舉未中，死后托夢決心消滅天下妖孽。玄宗醒后，命畫工吳道子繪成圖像。②衣(yi)——穿著。③鞹(kuo)一足——用皮革裹著一只腳。鞹，用皮革裹著。④眇一目——瞇著一只眼。眇，瞇著眼看。⑤腰一笏(hu)——腰里插著一只笏板。笏，古代朝見時大臣所執(zhí)的手板，用以記事。⑥遒勁——形容筆力剛健有力。⑦偽蜀主——五代十國時后蜀國君孟昶(919—965)，初名仁贊，字保元。公元934—965年在位。宋乾德三年(965)宋兵入成都，降宋，至開封，被封為秦國公。因作者當(dāng)時已入宋，故稱偽蜀主。⑧黃筌——五代后蜀畫家。字要叔，成都人，歷仕前蜀、后蜀，官至檢校戶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入宋，任太子左贊善大夫。擅長畫鳥，自成一派；對人物畫也有一定素養(yǎng)。⑨昶——孟昶(chang)。⑩母指——即大拇指。(11)校——同較，比較。(12)絣(beng)絹素——產(chǎn)于氐族的白絹，多用于繪畫。絣，氐族的一種絲織品。絹素，白絹。(13)比——本來。(14)輒(zhe)——專擅，獨斷專行。(15)旌(jing)——古時的旗子，此處為表彰意。

賞析文章題目為“改畫”，但并沒有多少文字直接寫黃筌如何“改”，而是主要寫吳道子鐘馗畫的傳神和黃筌對畫的鑒賞。

作者首先對畫面的鐘馗形象作了一番描摹。從衣衫裝束到動作神態(tài)，一一寫來，筆法極粗疏，又極細(xì)膩。謂其粗疏，是指它只是粗線條地勾勒，寥寥數(shù)筆，輪廓已出；謂其細(xì)膩，是說它全是細(xì)節(jié)描寫，“一足”“一目”，刻畫入微。最精彩的是“衣”、“鞹”、“眇”、“腰”幾個動詞的選用，準(zhǔn)確有力，簡潔生動。就這樣，作者運用白描手法，將畫面上鐘馗那粗豪、勇武、嫉惡如仇的形象，再現(xiàn)于讀者面前，令人如見其畫。“遒勁”、“神妙”二詞是作者對畫面形象的概括，也可移來評價作者對畫面的描繪。

慧眼識真金。真正的藝術(shù)精品還須真正的鑒賞家去鑒賞。大畫家黃筌堪稱是畫圣吳道子的知音。他一見畫，便“稱其絕妙”，帶回家數(shù)日，“看之不足”。由此可見黃筌如獲至寶，倍加贊賞的情態(tài)；同時也從側(cè)面烘托了吳道子畫藝的精湛。黃筌超凡的藝術(shù)鑒賞力和對吳畫的珍愛更表現(xiàn)在他違旨改畫的言行上。他對吳畫的高度稱賞，是建立在他對畫深刻獨到的理解基礎(chǔ)之上的，而不是人云亦云。他看到了“吳道子所畫鐘馗，一身之力、氣、色、眼、貌，俱在第二指，不在拇指?！彼侄盟囆g(shù)的辯證法，把作品當(dāng)作一個富于生命流動的整體，他真正了解了吳畫的“神妙”之處。所以，他在藝術(shù)家良心的驅(qū)使下，冒著得罪君王的危險，沒有去違心地改動原作，而是另畫了一幅。這些描述，無疑在烘托吳道子高超畫藝的同時，有力地表現(xiàn)了黃筌卓越的藝術(shù)鑒賞力，不容忽視，這里表現(xiàn)出來的還有他那藝術(shù)家的勇氣與正直的人品。

蜀主孟昶這一人物不僅對于故事的發(fā)展是不可缺少的，他的所作所為對于黃筌的“別識”更是一個有力的反襯。孟昶對吳畫看上去是“甚愛重之”，又是“懸于內(nèi)寢”，又是召人共賞，但實際上，他只是附庸風(fēng)雅而已，并不懂得畫的真正“神妙”之處，是屬于外行看熱鬧。可他又自以為是，自作聰明地認(rèn)為發(fā)現(xiàn)了畫的不足，竟命黃筌去修改。與此相比，黃筌對畫的深刻理解和違旨“別畫”的行動，就顯得尤其可貴了。在聽了黃筌的解釋后，“昶甚悅，賞筌之能，遂以彩緞銀器，旌其別識”，孟昶的信服和賞賜又進一步從側(cè)面襯托了黃筌藝術(shù)見解的正確。

吳道子鐘馗畫得“絕妙”，黃筌賞畫深得其中奧妙。這是黃筌改畫鐘馗的前提，所以作者并不著重去寫如何“改畫”。作者意在通過“改畫”前后經(jīng)過的描述來表現(xiàn)黃筌卓越的藝術(shù)鑒賞力和端直的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