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書賦》二卷傳為竇所作， 注文為竇蒙所作。
竇,字靈長，扶風(fēng)(今陜西麟游以西)人，他大致生活在唐玄宗天寶(742—756)前后，官至檢校戶部員外郎，宋汴節(jié)度參軍，其兄竇蒙在《〈述書賦〉語例字格》中說： “吾弟尚輦君，字靈長，翰墨廁張、王，文章凌班、馬。詞藻雄贍，草隸精深，平生著碑志、詩篇、賦頌、章表凡十余萬言，較其巨麗者，有天寶所獻《大同賦》、《三殿蹴踘賦》,以諷興諫諍為宗，以匡君救時為本?！笨梢娝谔鞂毮觊g已有文名。關(guān)于其卒年，史無明文，然據(jù)竇蒙《述書賦注》末云： “大歷四年(769)七月點發(fā)行朱，尋繹精嚴(yán)，痛摧心骨。其人已往，其跡今存，追想容輝，涕淚嗚咽。”可知必然卒于大歷四年(769)之前，然《法書要錄》卷四載唐盧元卿 《法書錄》引徐浩言： “貞元十一年(795)正月，于都官郎中竇興化宅見王廙書、鐘會書各一卷?！睓?quán)德輿《太宗飛白書記》中也說：“有都官郎中竇泉者，博古尚藝，貞元初，得其書于人間，大清宣道士盧元卿又得之于竇氏?！睓?quán)氏所述與《法書錄》相合，可知“竇泉”即“竇”之誤，然依此說，則竇于貞元間 (785—805) 猶在世，并曾任都官郎中之職。
《述書賦》起自上古，迄于當(dāng)時，共收錄一百九十八人，并及署證、印記、征求、保玩等事。其品題敘述，皆極精核。其自言曰： “今記前后所親見者，并今朝自武德以來迄乾元之始，翰墨之妙，可入品流者，咸備書之?！笨梢姶藭芸赡艹捎谇觊g(758—760)或稍后。又竇蒙《〈述書賦〉語例字格》云其 “及乎晚年，又著 《述書賦》”,可知作此賦時竇已入暮年，離其卒年不遠，故定其卒年為大歷四年以前較妥。竇蒙又有《題述書賦后》詩一首，其言曰： “受命別家鄉(xiāng)，思臨每斷腸。季江留被在，子敬與琴亡。吾弟當(dāng)平昔，才名荷寵光。作詩通《小雅》,獻賦掩《長楊》。流轉(zhuǎn)三千里，悲啼百萬行。庭前紫荊樹，何日再芬芳?！睆钠?“受命別家鄉(xiāng)”、“流轉(zhuǎn)三千里”及“子敬與琴亡”等語來看，竇系客死于地方幕僚中，故宜以終于宋汴幕府為是，若后果有都官郎中之職，則詩不應(yīng)有此言。
竇蒙，字子全，兄，官至試國子習(xí)業(yè)兼太原縣令，其卒年在大歷十年(775)后，曾為 《述書賦》作注。他也以能書名，《述書賦》云： “吾兄書包雜體，首冠眾賢，手倦目瞥，瞬息彌年，比夫得道家之深旨，習(xí)閬風(fēng)而欲仙。”其《述書賦注》考辨翔實，典要不煩，歷代視為極重要的書史資料?！丁词鰰x〉語例字格》對《述書賦》所涉及的論書概念一一注明，對理解原著不無幫助。
《述書賦》的論書宗旨是崇尚自然，主張任興所適，不受規(guī)矩格法的限制，它體現(xiàn)了盛唐時代追求自然之美，反對矯揉造作的藝術(shù)審美趣尚。就以最能代表盛唐之風(fēng)的詩歌而言，它擺脫了初唐時期斷斷于詩格、詩律的探討，而追求一種渾樸自然，天然清新的境界，盛唐詩人所尚好的不再是鏤金錯采之美，而是一種“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美，我們在閱讀賀知章、王昌齡、王之渙、李白、岑參等人的詩時都可以見到時代風(fēng)氣的轉(zhuǎn)變，竇、竇蒙的書論思想正與這種審美趣尚相一致。
《述書賦》論歷代書家，貴其能通乎自然，其中評篆書曰： “籀之狀也，若生動而神憑，通自然而無涯。遠則虹紳結(jié)絡(luò)，邇則瓊樹離披。斯之法也，馳妙思而變古，立后學(xué)而宗祖。如殘雪滴溜，映朱檻而垂冰；蔓木含芳，貫綠林以直繩。伯喈三體，八分二篆。??戟彎弧，星流電轉(zhuǎn)。纖逾植發(fā)，峻極層???！痹诟]看來，篆書所以能生動，在于其能得自然之美，因而他以彩虹、瓊樹來形容史籀的篆字，以殘雪融化時的水珠、朱檻上懸掛的冰柱來形容李斯的篆法。他評韋誕的書曰： “皆跡遺情忘，契入神悟……體裁簡約，肌骨豐嫮。如空凝斷云，水泛連鷺?！币园自圃诳罩腥魯嗳衾m(xù)與鷺鳥在水中成行游嬉的樣子來形容書法，意在說明其能深得自然之美，這就是“契入神悟”所致。竇不同于李世民、孫過庭等人主張書法表現(xiàn)人的情感，而提倡 “忘情”,“忘情”是指書家的一種創(chuàng)作心態(tài)，它要求作者擺脫一切雜念，而純?nèi)巫匀?，如此便可達到“契入神悟”的境界，這有些類乎蔡邕所謂的“欲書先散懷抱，任情恣性，然后書之”(《筆論》)的要求。他評應(yīng)詹的書法曰： “真率天然，忘情罕逮?！痹u范寧曰： “去凡忘情，任樸不失。猶高人之與釋子，志由道而秉律?！痹u齊武帝則說： “莫顧程式，率由胸襟，能騁逸氣，未忘童心。”不忘童心，意在返回自然，排除世情，進入 “忘情”的境界，故竇蒙《〈述書賦〉語例字略》中例舉一百二十“字格”而首標(biāo)“忘情”,并釋曰： “鵰鶚向風(fēng)，自然騫翥?！笨梢?“忘情”正是以自然為特征的。
與“忘情”相連的就是強調(diào)任興所適，不局限于規(guī)矩的創(chuàng)作方式，如他評謝奕之書曰：“達士逸跡，乃推無奕，毫翰云為，任興所適?！痹u王獻之說：“創(chuàng)草破正，雍容文經(jīng)，踴躍武定。態(tài)遺妍而多狀，勢由己而靡罄。天假神憑，造化莫競。……誠一字而萬殊，豈含規(guī)而孕矩。”評郗超曰： “正草輕利，脫略古法?！痹u王思玄曰：“穩(wěn)厚而無法度，淳和而蓄鋒芒。猶君子自適，順時行藏。”評任昉曰：“構(gòu)牽掣而無法，任胸懷而足憑。猶注懸泉，咽凝冰?！痹u任懷約曰： “蠢蠢懷約，任己作制。”評毛喜曰：“快哉伯武，心空手敏。古風(fēng)若遺，令范惟允。如平郊逸驥，晚景飛隼?！彼^“無法”、“脫略古法”、“由己”、“任己”、“任興”等，其實都是同樣的意思，即主張任情任意，揮灑自如，不囿于成法，或如飛泉下注，或如寒冰凍凝，如造化之成物，純?nèi)巫匀弧Ｓ纱烁]氏標(biāo)舉天然逸放的風(fēng)格，其評王廞書曰： “骨體遒正，精彩沖融，已高天然，恨乏其功?！痹u蕭確書曰：“仲正則寬而壯，賒而密，婆娑蹣跚，綽約文質(zhì)。稟庭訓(xùn)而微過，任天然而自逸。”故竇蒙在“字格”的第二條中便提出 “天然”,并釋曰：“鴛鴻出水，更好容儀?！憋@然意在追求“天然去雕飾”的藝術(shù)風(fēng)貌。因而在《述書賦》評論具體書家之中，竇特重風(fēng)流逸放一路，往往對于揮灑自如、興會淋漓者加以褒揚，對恪守規(guī)矩，平穩(wěn)持重者則時有微言，知此傾向，我們就較易理解其褒貶之義。如他對唐代兩位大草書家孫過庭和張旭就有截然不同的評價。他說：
虔禮凡草，閭閻之風(fēng)，千紙一類，一字萬同。如見疑于冰冷，甘沒齒于夏蟲。張長史則酒酣不羈，逸軌神澄，回眸而壁無全粉，揮筆而氣有余興。若遺能于學(xué)知，遂獨荷其顛稱。
顯然，他推重張旭狂放不羈的精神，而不滿孫過庭缺乏變化，千部一腔，千人一面的拘限，雖然他對孫過庭的訾議頗受后世論者之譏評，然只要明了竇氏崇尚自然，追求風(fēng)流逸放的傾向便可知他的評判并不是妄加菲薄。孫過庭的草書最重規(guī)矩，意在為人立一準(zhǔn)則，故謹嚴(yán)有余而變化不足，自與張旭的逸興遄飛、奇姿殊態(tài)不同。然由此可以見出竇對書法審美的理想。
竇的書論中還涉及到了 “真”與“美”的問題。他追求一種不受人情物欲牽制的天然之美，這就是建立在“真”的基礎(chǔ)之上的“美”?！妒鰰x》的開頭便說道： “古者造書契，代結(jié)繩，初假達情，浸乎競美。”可知他以為書法的發(fā)展是由一個從實用到表達情感再逐漸進入追求美感的過程，換言之，他所謂的美是一種為美而美的純美、真美境界，這正與他“忘情”、“天然”的要求相一致。他在評桓溫的書法時說： “若遺翰墨，猶帶真淳，似山林之樂道，非玉帛之能親?！彼^“真淳”,就是他對書法美的理想，這種真淳之美猶如隱遁山林者的息心忘機之樂，而不是富于金玉絲帛等實用之物者所可企及的，這就要求書法擺脫其實用性、表意性而進入一個唯美的境界。他評蕭子良的書法云： “家風(fēng)若遺，古則翻鄙，雖有力而無體，將從真而自美?！备]這里將 “真”與 “美”聯(lián)系起來，實在是我國美學(xué)史上的創(chuàng)舉。他以為蕭子良能擺脫前人的格法，雖有相當(dāng)?shù)牧α?，卻不合乎規(guī)矩體式，這是由真而求美的典型。當(dāng)然，這里的 “真”,與現(xiàn)代觀念上的真實尚有差距，它是道家所謂 “歸真返樸”之 “真”,即自然真淳的意思，郭象注《莊子·大宗師》“況其真乎”云：“真者，不假于物而自然也?！币源酸尭]氏“從真而自美”之 “真”最為切當(dāng)。
至此， 我們已可以看到竇的書論中體現(xiàn)了相當(dāng)明顯的道家思想的影響?！独献印飞险f：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笨芍缟凶匀荒耸堑兰宜枷氲母?。盛唐時代由于思想上對儒、佛、道三家采取了兼容并包的態(tài)度，導(dǎo)致了藝術(shù)批評中對于自然的崇尚，書論中即可以竇與竇蒙為代表。陸耀遹《金石續(xù)編》卷九有《唐華陽三洞景昭大法師碑》,其碑文中曰： “浙江東西節(jié)度使判官、檢校尚書兵部郎中兼侍御史扶風(fēng)竇公,布武區(qū)中，棲心象外。”可見竇的為人處世本合乎道家清心寡欲、遁世離俗的思想，這在其評書中也屢屢可見。他評謝安書曰：“蘊虛靜，善草正。”虛靜本是道家所標(biāo)榜的思想境界，《老子》說： “致虛極，守靜篤。”《莊子·天道》云： “言以虛靜推于天地，通于萬物?！备]氏以 “虛靜”來評價謝安之書，即肯定了他的書法中體現(xiàn)了自然無為的韻趣?！妒鰰x》中評道教茅山宗始祖陶弘景書曰：“通明高爽，緊密自然。擺闔宋文，峻削阮研。載窺逸軌，不讓真仙?！痹u其兄竇蒙書也云： “比夫得道家之深旨，習(xí)閬風(fēng)而欲仙?！彼缘兰抑?“真仙”來比喻陶弘景與竇蒙之書，也可見其欲以書道通于道家自然之道的傾向，故其 《述書賦》的結(jié)束語中云：“資樂道兮善莫大，佐玄覽兮寄所賴?！薄靶[”一詞本于 《老子》“滌除玄覽，能無疵”。據(jù)河上公注云： “心之處，覽知萬事，故謂之玄覽?！边@里竇以“樂道”與 “玄覽”相對，可知其所謂的 “道”近乎道家之道。他以為書法藝術(shù)可與大道相通，有助于覽知萬物，儼然是從道家思想出發(fā)對書法所作的高度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