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林覺民

家中諸母⁽¹⁵⁾皆通文，有不解處，望請其指教，當(dāng)盡吾意為幸。

【注釋】①選自《廣州三月二十九日革命史》。林覺民(1886年—1911年)，字意洞，號抖飛，又號天外生，福建閩侯(今福州)人。他曾進(jìn)高等學(xué)堂讀書，畢業(yè)后留學(xué)日本。1911年回國，同年4月27日，參加廣州起義，不幸受傷被捕，后英勇就義，是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之一。本文是林覺民在廣州起義前夕(1911年4月24日，農(nóng)歷三月二十六日)寫給妻子的一封絕筆書。信里闡明個人幸福與全民幸福的關(guān)系，感情真摯動人，充滿了對革命的熱誠和對妻子的深情。

②〔意映卿卿如晤〕意映，作者的妻子，姓陳名意映。卿卿，舊時夫妻間的愛稱。如晤，舊時書信中的常用語，意思是就像見了面一樣。

③〔竟書〕寫完。竟，完畢。

④〔司馬春衫〕春衫，應(yīng)為“青衫”。白居易《琵琶行》：“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北扔鳂O度悲傷的心情。

⑤〔吾不能學(xué)太上之忘情也〕太上，指圣人。《世說新語·傷逝》：“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鐘，正在我輩?！敝缸约翰荒芟袷ト四菢油?。

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出自《孟子·梁惠王上》。意思是說：尊敬自己家里的老人，從而尊敬別人的老人；愛護自己的兒女，從而愛護別人的兒女。第一個“老”字和第一個“幼”字都作動詞用。

⑦〔望日〕農(nóng)歷每月的十五日。

⑧〔汝〕原文缺，據(jù)文章句子的意思補。

⑨〔眼成穿而骨化石〕眼成穿，即“望眼欲穿”，形容殷切的盼望。骨化石，古代傳說，有一個人從軍沒有回來，他的妻子非常思念，每天登山遠(yuǎn)望，盼他丈夫回來，時間久了，身體變成石頭，人們叫它望夫石。見《幽明錄》。

⑩〔破鏡能重圓〕比喻夫妻失散后重新團聚。孟啟《本事詩·情感》載，南朝陳代將亡時，駙馬徐德言預(yù)料妻子樂昌公主可能被人奪去，便剖開一面銅鏡，夫妻各保存一半，并約定正月十五日到市上賣鏡，以通音信。后樂昌公主被楊素所獲。徐德言依約到京城，見一老人賣半塊鏡子，與自己的一半相合，遂題詩在鏡子上。公主見了鏡子，悲傷不能進(jìn)食。楊素知道以后，便叫公主和徐重新團圓。

(11)〔依新〕作者的長子。

(12)〔心電感應(yīng)〕舊時有人認(rèn)為，人死后，心靈還有知覺，能與生人的靈魂交相感應(yīng)。

(13)〔的的〕有確，實在。

(14)〔辛未三月念六夜四鼓〕辛未，應(yīng)該是“辛亥”，是作者筆誤。念六，即二十六日。作者寫信是在農(nóng)歷三月二十六日夜。四鼓，即四更天。

(15)〔諸母〕指伯母、叔母等。

【譯文】意映：我以這封信和你永別了！ 我寫這封信的時候，還是社會上的一個活人；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jīng)成了陰間的一個鬼了。我寫這封信時，淚珠隨著筆墨不斷地流，簡直寫不下去，想要放下筆，又怕你不諒解我的苦衷，認(rèn)為我忍心拋掉你去死，認(rèn)為我不知道你是不希望我去死的，所以就忍住悲痛對你談一談。

我非常愛你，就因為有愛你的思想，才使我勇于面對死亡。我和你結(jié)婚以后，常常希望普天之下互相有感情的人都結(jié)成夫妻?？墒乾F(xiàn)在滿地都是血腥，街道上都是惡狼走狗，有幾家老百姓能稱心如意地生活呢？我像白居易那樣眼淚打濕了青衫，可學(xué)不了《老子》所說的全無感情沖動的圣人哪！ 《孟子》書中講過，作為“仁者”，應(yīng)該“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要把愛你的心擴大，幫助天下的人愛他們所愛的，所以敢于死在你前頭，也就顧不了你了。你要體諒我這種心情，在痛哭流涕之余，也要想到天下的老百姓，那就會當(dāng)然地樂于犧牲我和你個人的幸福，為天下的人去謀求永久的福利了。你不要悲傷！

你記得嗎？ 四五年前的一個晚上，我曾經(jīng)說過：“與其讓我先死，還不如你死在我前頭呢?！蹦懵犃诉@話先是很生氣，后來經(jīng)過我婉言解釋，雖然不認(rèn)為我的話對，卻也沒話可說。我的意思是說像你這樣軟弱，必定經(jīng)不住失去我的悲痛，我死在前留下悲痛給你，我心不忍，所以寧愿你先死去，我來承受悲痛。唉！ 誰知道我還是比你先死去了呢！ 我實在不能忘掉你呀！ 回憶后街的房子，進(jìn)門穿過走廊，經(jīng)過前后廳，又轉(zhuǎn)三四個彎，有小廳，廳旁的一間房子，是我和你同住的地方。初婚三四個月，正當(dāng)冬月十五前后，窗外疏梅映著月影，依稀掩映，我和你并肩攜手，低低切切私語，什么話不說呢？什么心事不談？而今想起來，只剩下淚痕了。又回憶六七年前，我從家里逃走又回來，你哭著告訴我：“希望今后出遠(yuǎn)門，一定要告訴我，我愿意隨你一道去?！蔽乙惨汛饝?yīng)了你。十幾天前回家，就想趁便把這次出去的事告訴你，可跟你相遇，又不能開口，因為你已懷了身孕，更怕你受不了悲傷，所以只有天天用酒澆愁。唉！ 當(dāng)時我心中的悲痛，實在是不能用筆墨來形容的。

我確實愿意和你死在一起，但是從今天的形勢看，天災(zāi)可以使人死，盜賊可以使人死，瓜分的那天可以使人死，奸官污吏壓迫百姓可以使人死，我們處在今天的中國，國家無地?zé)o時不可以使人死掉，那時我眼睜睜看你死，或者你眼睜睜看我死，我能這樣嗎？或者你能這樣嗎？即使可以不死，可是分離失散見不了面，白白地在兩地使眼睛望穿、使骨頭化為石頭，試問自古以來什么時候看見過破鏡能夠重圓？那可比死還要痛苦啊，對這個又將有什么辦法呢？今天我和你幸好雙雙健在。天下的人們不應(yīng)該死而死去和不愿意離散而離散的，數(shù)也數(shù)不過來，像我們這樣富于感情的人，能忍受得了嗎？這就是我敢于索性去死不管你的原因。我今天死而無憾，國家的大事成功與否，自有同志們在。依新已經(jīng)五歲，轉(zhuǎn)眼成人，你要好好撫養(yǎng)他，使他像我。你肚里的小孩，我懷疑是個女的，女的必然像你，我心里十分安慰。也許又是個男的，就也要教導(dǎo)他把父親的志向作為自己的志向，那么我死后就還有兩個意洞在啊。那就很好了，那就很好了！ 我家日后必然非常貧困，貧困也沒有什么可怕的，清靜過日子也就是了。

我現(xiàn)在跟你沒有什么可說的話了。我在九泉之下遠(yuǎn)遠(yuǎn)地聽到你的哭聲，也要用哭聲和你相應(yīng)和。我平生不相信有鬼，現(xiàn)在又希望真能有這種事。現(xiàn)在人又說有心靈感應(yīng)的事，我也希望說的是事實。那么我死后，我的靈魂還可以依偎在你旁邊，你不必因為沒有伴兒而悲傷。

我平生沒有把我的志向?qū)δ阏f，是我的不對，但是說了，又怕你天天為我擔(dān)心。我犧牲一百次也不怕，但是使你擔(dān)憂，的確不是我能忍受的。我非常愛你，所以為你設(shè)想的唯恐不夠。你幸而嫁我，可又為什么不幸生在今天的中國！ 我幸而娶了你，又多么不幸而生在今天的中國！ 說到底我是不忍獨善其身的。唉！ 這條手絹很短，可我的情意很長，我沒有說完的，還有萬語千言，你可以自己去想象體會吧。我如今不能見到你了！你不能忘掉我，時時在夢中尋找我吧！傷心哪！ 辛未三月二十六日夜晚四鼓意洞手書。

家里伯母、叔母都通曉文字，有不懂的地方，希望請她們指教，應(yīng)該把我的意思了解透徹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