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 酒[1](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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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棲失群鳥^[2]，日暮猶獨(dú)飛。徘徊無定止，夜夜聲轉(zhuǎn)悲。厲響思清遠(yuǎn)^[3]，去來何依依^[4]。因值孤生松^[5]，斂翮遙來歸^[6]。勁風(fēng)無榮木^[7]，此蔭獨(dú)不衰^[8]。托身已得所，千載不相違。

[1]飲酒：此一組詩當(dāng)作于詩人從彭澤縣任上退隱之后。詩前有一序曰：“余閑居寡歡，兼比夜已長，偶有名酒，無夕不飲。顧影獨(dú)盡，忽焉復(fù)醉。既醉之后，輒題數(shù)句自娛。紙墨遂多，辭無詮次，聊命故人書之，以為歡笑爾。[2]棲棲：棲棲遑遑，不安貌。[3]厲響：凄厲的鳴叫聲。清遠(yuǎn)：清澄高遠(yuǎn)。[4]何：多么。依依：無比眷戀且難以舍棄的樣子。[5]值：恰逢。[6]斂翮：收斂翅膀。[7]榮木：枝葉繁盛的樹木。[8]衰(shuai)：衰落，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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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 酒(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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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jié)廬在人境^[1]，而無車馬喧^[2]。問君何能爾^[3]? 心遠(yuǎn)地自偏^[4]。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5]。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6]。此中有真意^[7]，欲辨已忘言^[8]。

[1]結(jié)廬：建造房屋。廬，本指鄉(xiāng)村一戶人家所占的房地，引申為村舍或小屋的通稱。人境：人世間。[2]車馬喧：指世俗來往的喧鬧。[3]君：作者自稱。何能爾：怎么能做到這樣。[4]心遠(yuǎn)地自偏：此句意謂身已隨心轉(zhuǎn)移到遠(yuǎn)離喧鬧的偏僻之境。[5]悠然：安閑自適的神態(tài)。南山：即詩人所居南面的廬山。[6]相與還：合群結(jié)伴而歸。[7]真意：自然意趣。《莊子·漁父》：“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貴真，不拘于俗?！盵8]欲辨已忘言：是說結(jié)群而還的歸鳥使人感受到真樸自然的意趣，似乎體會到關(guān)于生命的意義，卻相忘于分辨與爭辯這其中的細(xì)理?！肚f子·外物》：“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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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酒(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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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聞叩門，倒裳往自開^[1]。問子為誰歟^[2]? 田父有好懷^[3]。壺漿遠(yuǎn)見候^[4]，疑我與時(shí)乖^[5]?！耙h縷茅檐下^[6]，未足為高棲^[7]。一世皆尚同^[8]，愿君汩其泥[9]”?！吧罡懈咐涎?sup style="padding: 0px; margin: 0px;">[10]，稟氣寡所諧^[11]。紆轡誠可學(xué)^[12]，違己詎非迷^[13]。且共歡此飲，吾駕不可回[14]”。

[1]倒裳：用《詩經(jīng)·齊風(fēng)·東方未明》“東方未明，顛倒衣裳”句表示急遽迎客的情形。[2]子：泛指人，此指田父。歟：表疑問的語尾助詞。[3]田父：田夫。好懷：好意。[4]壺漿：滿壺酒漿。見候：給予問候。[5]疑：怪。乖：不合。[6]襤縷茅檐下：以下四句是田父勸詩人的話。襤縷：襤褸：衣服破爛貌。茅檐：代指茅屋草舍。[7]未足為高棲：不值得作為高棲之所。高棲，清高的隱士。[8]一世：舉世。尚同：以同化為時(shí)尚。主張同流合污。[9]汩其泥：《楚辭·漁父》：“屈原曰：舉世皆濁我獨(dú)清，漁夫曰：世人皆濁，何不汩其泥而揚(yáng)其波？”[10]深感：深深地感謝。父老：對田父客氣的稱呼。[11]稟氣：與生俱來的天性氣質(zhì)。寡：鮮見，少有。諧：合得來。[12]紆轡誠可學(xué)：紆轡：放松馬轡。此以馬的紆轡緩行比喻人的委屈出仕。[13]違己：違背自己的自然天性。詎非迷：豈不是會走入迷途。詎，豈。[14]“且共”二句：意謂且來一同歡飲這壺美酒，至于我的車駕，那是不可以回轉(zhuǎn)(意謂不放棄隱居的選擇，再轉(zhuǎn)回到仕途上去)的。且共：暫且共同。駕：車駕。古代稱勸仕為勸駕。以上六句是詩人回答田父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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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貧士[1](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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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族各有托^[2]，孤云獨(dú)無依。曖曖空中滅^[3]，何時(shí)見余暉^[4]。朝霞開宿霧^[5]，眾鳥相與飛。遲遲出林翮^[6]，未夕復(fù)來歸^[7]。量力守故轍^[8]，豈不寒與饑？ 知音茍不存^[9]，已矣何所悲^[10]。

[1]這組詩是借古代賢人安貧樂道之事跡，來抒發(fā)自己不慕名利的情懷。這首詩是以孤云為喻，敘述貧士的高潔和孤獨(dú)。也可將孤云、出林翮理解為詩人的自比。[2]萬族：萬物。托：依托，寄托。[3]曖噯：云影昏暗貌。[4]余暉：殘余光影。[5]開宿霧：驅(qū)散了夜霧。[6]遲遲出林翮：是說有一只沒有隨著眾鳥相與飛的鳥很晚才飛出樹林。翮，指代鳥。[7]未夕復(fù)來歸：是說太陽還未落山，(這只鳥)就又回歸山林了。[8]量力守故轍：量力而行，甘守一貫的生活準(zhǔn)則。[9]知音：如俞伯牙與鐘子期那樣相互理解，相互欣賞的人。茍：假如。[10]已矣：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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擬古[1](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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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有一士，被服常不完[2];三旬九遇食^[3]，十年著一冠。辛勤無此比，常有好容顏。我欲觀其人，晨去越河關(guān)。青松夾路生，白云宿檐端。知我故來意，取琴為我彈。上弦驚別鶴，下弦操孤鸞^[4]。愿留就君住^[5]，從今至歲寒^[6]。

[1]這組詩是抒發(fā)世事滄桑之慨的，這里所選的兩首都是在贊頌古代圣賢高尚氣節(jié)的同時(shí)，抒發(fā)了世無相知的感慨。[2]被服：穿著。[3]三旬九遇食：一月之中只能吃到九頓飯。一旬為十天。三旬即一個(gè)月。[4]別鶴、孤鸞：都是琴曲名。從此曲弦中音可知鼓琴者為耿介孤高之隱士。[5]就：靠近。[6]歲寒：《論語·子罕》：“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贝擞鲌?jiān)持晚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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擬 古(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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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時(shí)壯且厲^[1]，撫劍獨(dú)行游^[2]。誰言行游近？ 張掖至幽州^[3]。饑食首陽薇^[4]，渴飲易水流^[5]。不見相知人，唯見古時(shí)丘^[6]。路邊兩高墳，伯牙與莊周^[7]。此士難再得，吾行欲何求！

[1]壯且厲：志雄壯而性剛烈。[2]撫：持。[3]張掖至幽州：張掖，在今甘肅省。幽州，在今河北省東北部，此兩地相距遙遠(yuǎn)，均為古代邊塞，被認(rèn)為是志士豪杰為國建功立業(yè)之地。此詩中的兩地皆為喻說，并非實(shí)指。[4]首陽薇：首陽，即首陽山，又叫西山。在今山西永濟(jì)境內(nèi)。殷孤竹君二子伯夷、叔齊恥食周粟，隱于首陽山采薇為食，終至餓死。后因用作堅(jiān)守操節(jié)的典故。[5]易水流：戰(zhàn)國時(shí)，燕太子丹送荊軻刺秦王，至易水，太子丹與其賓客素服在易水送別，荊軻悲歌：“風(fēng)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fù)還?！盵6]丘：墳丘。[7]伯牙：即俞伯牙?！俄n詩外傳》載：伯牙善鼓琴，鐘子期知之，許為知音，后子期死，伯牙不再彈琴。莊周：即莊子。莊子與惠施是至交，惠施死后，莊子不再發(fā)議論。認(rèn)為世上無人再理解他了。

讀《山海經(jīng)》[1](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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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夏草木長^[2]，繞屋樹扶疏^[3]。眾鳥欣有托^[4]，吾亦愛吾廬。既耕亦已種，時(shí)還讀我書。窮巷隔深轍^[5]，頗回故人車^[6]。歡言酌春酒^[7]，摘我園中蔬。微雨從東來，好風(fēng)與之俱。泛覽周王傳^[8]，流觀山海圖^[9]。俯仰終宇宙^[10]，不樂復(fù)何如^[11]。

[1]《山海經(jīng)》是記述古代海內(nèi)外山川異物和神話傳說的書。[2]孟夏：初夏。孟，四季的第一個(gè)月。[3]扶疏：繁茂。[4]欣有托：是說“樹扶疏”使眾鳥欣然有了寄托身體的筑巢之所。[5]窮巷：僻巷。隔：隔絕。深轍：車輪軋過的痕跡。[6]頗回故人車：連上一句謂，窮巷僻壤的地理?xiàng)l件擋回了許多老朋友來看望我的車馬?；?，轉(zhuǎn)回，調(diào)轉(zhuǎn)。[7]言：語助詞。酌：飲。春酒：仲冬時(shí)釀，經(jīng)春始成的酒。[8]泛覽：與下句中“流觀”意同，都指浮而不實(shí)的瀏覽。周王傳：指《穆天子傳》，敘周穆王駕八駿游四海的神話傳說，晉郭璞曾為之作注。[9]山海圖：根據(jù)《山海經(jīng)》故事繪制的《山海經(jīng)》圖。相傳漢以前便有，郭璞曾作圖贊。[10]俯仰：低頭抬頭之間。終：竟，盡。宇宙：即天地?！肚f子·讓王》：“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春耕種，形足以勞動；秋收獲，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于天地之間?！痘茨献印ぴ烙?xùn)》：“橫四維而含陰陽，纮宇宙而章三光。”高誘注：“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來曰宙，以喻天地?！盵11]不樂復(fù)何如：除了快樂還能如何。此四句意謂，閑來無事之際，隨意翻閱此兩種記敘上古神話傳說的書，仿佛頃刻之間，精神便與天地宇宙相貫通，此種“得意而忘言”的悟道之樂是任何其他的快樂都無法比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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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 詩[1](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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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淪西阿^[2]，素月出東嶺^[3]。遙遙萬里輝，蕩蕩空中景^[4]。風(fēng)來入房戶，夜中枕席冷。氣變悟時(shí)易^[5]，不眠知夕永。欲言無予和^[6]，揮杯勸孤影^[7]。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8]。念此懷悲凄，終曉不能靜。

[1]這組詩是寫人生短暫無常的悲慨的，此詩抒發(fā)了因時(shí)光流逝、志業(yè)未就感到的悲哀。[2]淪：沉。阿(e)：大的丘陵。泛指大土山。[3]素：白。[4]蕩蕩：廣大貌。景(ying)：同“影”。[5]氣變悟時(shí)易：陰陽之氣的交替變化使人意識到時(shí)令季節(jié)的更替與代序。[6]無予和：猶言“無和予“，即沒有與我相互和答的人。[7]孤影：指自己的身影。[8]獲騁：得以馳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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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園田居[1](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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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無適俗韻^[2]，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wǎng)中^[3]，一去三十年^[4]。羈鳥戀舊林^[5]，池魚思故淵^[6]。開荒南野際^[7]，守拙歸園田^[8]。方宅十余畝^[9]，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后檐^[10]，桃李羅堂前^[11]。曖曖遠(yuǎn)人村^[12]，依依墟里煙^[13]。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14]。戶庭無塵雜^[15]，虛室有余閑^[16]。久在樊籠里^[17]，復(fù)得返自然^[18]。

[1]這組詩作于義熙二年(406)，詩人自彭澤歸隱后的第二年。[2]適俗韻：適應(yīng)、逢迎世俗的性情，韻味。[3]塵網(wǎng)：塵世羅網(wǎng)，指仕途。[4]三十年：當(dāng)作十三年。[5]羈鳥：被束縛的鳥，猶言籠中之鳥。[6]池魚：放養(yǎng)在水池中的魚。故淵：指魚原來生活過的深潭。[7]際：間。[8]拙：樸拙、本分的天性。指不會巴結(jié)逢迎于官場。[9]方宅十余畝：房屋周圍有十余畝地。方，旁。[10]蔭：遮蔽，遮掩。[11]羅：羅列，排列。[12]曖曖(ai ai)：昏暗貌。[13]依依：輕柔貌。墟(xu)里：村落。[14]巔：頂部。[15]戶庭：門戶和院落。塵雜：塵俗雜務(wù)。[16]虛室：空虛閑靜的住室。余閑：閑暇。[17]樊籠：關(guān)鳥獸之籠。比喻不自由的官場。[18]返自然：指歸耕田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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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園田居(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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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豆南山下^[1]，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2]，帶月荷鋤歸^[3]。道狹草木長^[4]，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無違^[5]。

[1]南山：即廬山。[2]晨興：早起。理荒穢：指除雜草。[3]帶月：人走月亮好像跟著人走。人如帶月而行。帶，一作戴。荷：扛。[4]草木長(chang)：指草木叢生。[5]愿：指躬耕田園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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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來兮辭^[1]并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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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家貧，耕植不足以自給^[2]。幼稚盈室^[3]，瓶無儲粟^[4]，生生所資，未見其術(shù)^[5]。親故多勸余為長吏^[6]，脫然有懷^[7]，求之靡途^[8]。會有四方之事^[9]，諸侯以惠愛為德^[10]，家叔以余貧苦^[11]，遂見用于小邑^[12]。于時(shí)風(fēng)波未靜^[13]，心憚遠(yuǎn)役^[14]。彭澤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為酒^[15]，故便求之。及少日^[16]，眷然有歸歟之情^[17]。何則？ 質(zhì)性自然，非矯厲所得[18];饑凍雖切，違己交病^[19]。嘗從人事^[20]，皆口腹自役^[21]。于是悵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22]。猶望一稔^[23]，當(dāng)斂裳宵逝^[24]。尋程氏妹喪于武昌^[25]，情在駿奔^[26]，自免去職。仲秋至冬，在官八十余日。因事順心，命篇曰《歸去來兮》^[27]。乙巳歲十一月也。

[1]本文作于義熙二年(406)詩人42歲時(shí)。[2]耕植：耕地種植。自給(ji)：靠自己生產(chǎn)滿足自己需要。[3]幼稚：幼兒。盈：充滿。[4]瓶：盛糧食的瓦器。粟：小米。此處泛指糧食。[5]“生生”二句：意謂缺乏維持生計(jì)的方法。生生：指維持生活。資：依靠，憑借。術(shù)：方法，本領(lǐng)。[6]親故：親戚朋友。長(zhang)史：指職位較高的縣吏，如丞、尉等。[7]脫然有懷，意謂在親友的勸導(dǎo)下，心有所動。脫然，本指疾病脫體后的舒適，這里是心境豁然舒展的意思。懷：念頭，想法。[8]靡途：找不到途徑。[9]會：恰巧。四方之事：即奉使外出?！墩撜Z·子路》：“使于四方?！边@里是指當(dāng)年三月，陶淵明接受建威參軍劉敬宣的命令出使京都(建康)事。[10]諸侯：地方軍政長官。此指劉敬宣?；輴郏喝蕫?。指愛惜人才。[11]家叔：當(dāng)指作者的叔父陶夔，當(dāng)時(shí)任太長卿(掌管國家禮樂祭祀的官)。[12]見：被。小邑：即彭澤縣。[13]風(fēng)波未靜：指當(dāng)時(shí)討伐桓玄戰(zhàn)事。[14]憚(dan)：害怕。遠(yuǎn)役：到遠(yuǎn)方任職。[15]彭澤：縣名，今屬江西。公田：供俸祿的官田。利：受益。足以為酒：足夠釀酒了。[16]及少日：過了不多幾天。[17]眷然：依戀的樣子。歸歟：回去吧?！墩撜Z·公冶長》：“子在陳，曰：‘歸歟！ 歸歟！’……” [18]“質(zhì)性”二句：意謂崇尚自然是我的本性，不是勉強(qiáng)得了的。質(zhì)性：本性。矯厲：勉強(qiáng)造作。[19]切：緊迫。違己交?。哼`反自己的本性行事，會感到身與心都更痛苦。交，交加。病，痛苦。[20]嘗從人事：曾經(jīng)出仕侍奉他人。[21]口腹自役：為糊口果腹而自我奴役。即讓心為身做奴隸。[21]平生之志：指平素所受到儒家教育中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抱負(fù)。[23]一稔：即指收獲一次。稔，谷物成熟。[24]斂裳：收拾行裝。宵逝：連夜離去。[25]尋：不久。程氏妹：嫁給程氏的妹妹。[26]駿奔：急奔。形容前往吊喪的急迫心情。[27]命篇：執(zhí)筆為文。

歸去來兮^[28]，田園將蕪胡不歸^[29]! 既自以心為形役^[30]，奚惆悵而獨(dú)悲^[31]。悟已往之不諫^[32]，知來者之可追^[33]。實(shí)迷途其未遠(yuǎn)^[34]，覺今是而昨非^[35]。舟遙遙以輕飏^[36]，風(fēng)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37]，恨晨光之熹微^[38]。乃瞻衡宇^[39]，載欣載奔^[40]。僮仆歡迎^[41]，稚子候門。三徑就荒^[42]，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43]。引壺觴以自酌^[44]，眄庭柯以怡顏^[45]。倚南窗以寄傲^[46]，審容膝之易安^[47]。園日涉以成趣^[48]，門雖設(shè)而常關(guān)。策扶老以流憩^[49]，時(shí)矯首而遐觀^[50]。云無心以出岫^[51]，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52]，撫孤松而盤桓^[53]。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游^[54]。世與我而相違，復(fù)駕言兮焉求^[55]! 悅親戚之情話^[56]，樂琴書以消憂^[57]。農(nóng)人告余以春及^[58]，將有事于西疇^[59]?；蛎碥?sup style="padding: 0px; margin: 0px;">[60]，或棹孤舟^[61]。既窈窕以尋壑^[62]，亦崎嶇而經(jīng)丘。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63]。善萬物之得時(shí)^[64]，感吾生之行休^[65]。已矣乎，寓形宇內(nèi)復(fù)幾時(shí)^[66]，曷不委心任去留^[67]，胡為乎惶惶兮欲何之^[68]? 富貴非吾愿，帝鄉(xiāng)不可期^[69]。懷良辰以孤往^[70]，或植杖而耘耔^[71]。登東皋以舒嘯^[72]，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73]，樂夫天命復(fù)奚疑^[74]。

[28]歸去來兮：即“歸去”的意思?！皝怼?、“兮”都是語助詞。[29]蕪：荒蕪。胡：為什么。[30]既：既然。心為形役：意志被形體所役使。指違心地去做官。[31]奚：為什么。[32]諫：挽回。[33]追：補(bǔ)救。語出《論語·微子》：“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盵34]迷途：迷失道路，指出仕。[35]今是：今天是對的，指歸隱。昨非：昨天是錯(cuò)的。指出仕。[36]遙遙：形容搖擺不定的樣子。輕飏：形容船行輕快的樣子。[37]征夫：行人。前路：前面的道路。[38]熹微：光線淡弱。[39]瞻：望見。衡宇：橫木為門的簡陋房屋。[40]載欣載奔：一邊高興，一邊奔跑。[41]僮(tong)仆：仆人。[42]三徑：園庭內(nèi)小路。西漢末年蔣詡免官歸家，在院中竹下辟出三條小路，只與少數(shù)友好往來。后人便以“三徑”代指隱士所居的地方。就：趨向，接近。[43]樽：酒器。[44]引：拿來。壺觴：酒器。[45]眄：斜著眼睛看。庭柯：庭院中的樹木。怡顏：使容顏露出喜色。[46]寄傲：寄托傲世之情。[47]“審容膝”句：意謂深知居室狹小也很安樂。審：詳知，明白。容膝：僅能容納雙膝，形容居地狹小。[48]“園日”句：意謂每日在園中走走，自成樂趣。日涉：每日涉足。[49]策：拄。扶老：拐杖的別稱。流憩(qi)：從容地步游，休息。[50]矯首：抬頭。遐觀：遠(yuǎn)眺。[51]無心：無意。岫(xiu)：此處指山峰。[52]景：日光。翳翳(yi yi)：陰暗的樣子。[53]盤桓：徘徊，留戀不忍離去的樣子。[54]“請息”句：意謂讓我斷絕與世俗的一切交往吧。息：停止。[55]復(fù)：又，再。駕言：駕車。言，語助詞?！对娊?jīng)·邶風(fēng)·泉水》：“駕言出游，以寫我憂?！焙笠源舜鲇?，出行。這里也有出仕的意思。焉求：何求，求什么。[56]悅：愉悅，喜歡。情話：真心話。[57]“樂琴”句：意謂喜歡借彈琴、讀書來消除憂愁。[58]及：至。[59]事：農(nóng)事。疇：田地。[60]命：置備，使用。巾車：有布篷的車子。[61]棹：船槳。用為動詞，劃船。[62]窈窕：山路幽深的樣子。壑：山澗。[63]涓涓：水流微細(xì)的樣子。[64]善：贊美，稱贊。得時(shí)：適時(shí)令。[65]行休：將要結(jié)束。指死亡。[66]已矣乎：算了吧。寓形宇內(nèi)：寄身于天地之間。[67]曷：何。委心：隨心。去留：指生死。[68]胡為：為什么。惶惶：匆忙不安的樣子。[69]帝鄉(xiāng)：仙境。期：希望，企及。[70]孤往：獨(dú)自出游。[71]植杖：倚仗，扶杖。耘耔：除草培苗。[72]皋：水邊的高地。舒嘯：舒緩地發(fā)出嘯聲。[73]乘化：順?biāo)齑笞匀贿\(yùn)轉(zhuǎn)變化。歸盡：指死亡。[74]樂夫天命：以順從天命為樂。復(fù)奚疑：又疑慮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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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源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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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太元中^[2]，武陵人捕魚為業(yè)^[3]，緣溪行^[4]，忘路之遠(yuǎn)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shù)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fù)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5]，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6];復(fù)行數(shù)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7]，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8]。阡陌交通^[9]，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10];黃發(fā)垂髫^[11]，并怡然自樂。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12]。便要還家^[13]，設(shè)酒殺雞作食。村中聞有此人，咸來問訊。自云先世避秦時(shí)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fù)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14]。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皆嘆惋。余人各復(fù)延至其家^[15]，皆出酒食。停數(shù)日，辭去。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也^[16]。”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17]，處處志之^[18]。及郡下^[19]，詣太守說如此^[20]。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志^[21]，遂迷不復(fù)得路。南陽劉子驥^[22]，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guī)往^[23]。未果^[24]，尋病終^[25]。后遂無問津者^[26]。

[1]此文當(dāng)作于詩人的晚年。桃花源是詩人虛構(gòu)的一個(gè)沒有君權(quán)、沒有剝削、人人勞動自給，封閉的理想社會。漢末以來，國內(nèi)戰(zhàn)亂不止，人民往往歸附于某一有威望的大姓，筑塢壁以自保，這可能是桃花源的現(xiàn)實(shí)基礎(chǔ)。[2]太元：晉孝武帝年號(373—396)。[3]武陵：郡名。治所在今湖南省常德市西。[4]緣：沿著，循著。[5]林盡水源：即桃林的盡頭是溪水的源頭。[6]才：僅。[7]儼然：形容屋舍整齊。[8]屬：類。[9]阡陌交通：縱橫南北東西的小路相互溝通。[10]悉：盡，全。[11]黃發(fā)：指老人。垂髫(tiao)：指兒童。髫，兒童的垂發(fā)。[12]具：全部。[13]要(yao)：通“邀”，邀請。[14]無論：更不用說。[15]延至：邀請，引導(dǎo)。[16]不足：不必，不可。[17]扶：循著，沿著。向路：來時(shí)的路。[18]志：做標(biāo)記。[19]及郡下：到郡城(指武陵郡)中。[20]詣：往，至。太守：郡行政最高長官。[21]尋向所志：尋找先前漁人所作的標(biāo)記。[22]南陽：今河南南陽。劉子驥：名驎之，字子驥，好游山澤的隱士。[23]規(guī)往：計(jì)劃前往。[24]未果：沒有結(jié)果。沒能實(shí)現(xiàn)。[25]尋：不久。[26]津：渡口。引申為出口，出路。

[解讀鑒賞]

在中國所有的作家之中，如果以真淳而論，自當(dāng)推陶淵明為第一。別的作家，你常常會發(fā)現(xiàn)他的一兩句，或一兩篇是虛浮的，或不夠真誠的，可是陶淵明卻沒有。所以辛棄疾說他“千載后，百篇存，更無一字不清真”。中國的詩人里，當(dāng)?shù)闷疬@樣說的，只有陶淵明一人。一般人往往只看到陶詩的平淡自然和悠閑自得，卻不知道他的陶然自樂中，還有抑郁寡歡的悲傷和痛苦，更不了解在他那些看似平淡自然的詩篇里，還蘊(yùn)含著斑駁曲折的五光十色。陶詩確實(shí)是最能以其任真自然之本色與世人相見的，但他的本色卻并非表面看到的那樣純粹簡單，而是如同日光之彩融貫于一白，亦如蘇東坡所說：“質(zhì)(質(zhì)樸)而實(shí)綺(絢麗)，癯(枯瘦)而實(shí)腴(豐滿)?！?《與蘇轍書》)金人元好問也贊美陶詩“一語天然萬古新，豪華落盡見真淳”。在陶淵明生活的那個(gè)“真風(fēng)告退，大偽斯興”的時(shí)代里，能夠保有這樣一份“真淳”的人品與詩品，已是十分難得了，何況他的“真純自然”里還具有那么豐富多彩的蘊(yùn)涵。特別是他的一組《飲酒》詩，是他歸隱之后，有人請他復(fù)出為官時(shí)，不得不對自己大半生中種種矛盾悲苦做一番反省之后，留下的心靈意念活動的軌跡。透過這組詩，我們不僅可以看到他一生所經(jīng)歷的心靈道路，還可以看到他是如何化綺為質(zhì)，從枯見腴，將“七彩”融貫在毫無瑕疵的“一白”之中的。為了化繁為簡，我們只重點(diǎn)解讀二十首之中的第四和第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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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酒》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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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棲失群鳥，日暮猶獨(dú)飛，徘徊無定止，夜夜聲轉(zhuǎn)悲。厲響思清遠(yuǎn)，去來何依依，因值孤生松，斂翮遙來歸。勁風(fēng)無榮木，此蔭獨(dú)不衰。托身已得所，千載不相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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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酒》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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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jié)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 心遠(yuǎn)地自偏。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前首詩寫的是一只鳥的行止，這不一定是詩人的眼中所見之物。但凡一般的詩人才會見山說山，見水說水；而大詩人、一流詩人的則是物隨心轉(zhuǎn)的。古人說，作為圣賢，“六經(jīng)”都是他的注腳。真正偉大的詩人，他所有的詩篇都可以互為注腳。同樣，陶淵明的所有詩篇也都可以用來為這兩首詩作注。陶詩中有許多是寫“鳥”的，如“飛鳥”、“羈鳥”、“歸鳥”以及“失群鳥”等等，這些“鳥”似乎已成為他精神與心靈的象征。西方近代人本主義哲學(xué)家馬斯洛指出：人生有多種不同層次的需求，最低的是生存，即對衣食溫飽的需求；其次是對安全歸屬的需求，人需要有安穩(wěn)的生存環(huán)境，需要有親朋的撫慰和保護(hù)，這就需要?dú)w屬于一個(gè)社會，一個(gè)群體。陶淵明在第一首詩里寫的卻是一只失去了歸屬和群體的“棲棲失群鳥”。它為什么會“失群”，又為什么“日暮猶獨(dú)飛”? 因?yàn)樵谒鶜w附的那個(gè)群體之中，絕大多數(shù)都是些蠕蠕而動的“螻蟻”，它們在咫尺之間的活動能量遠(yuǎn)比這只“失群鳥”要高超得多，可它們卻從不知道還有別的更高的需求。即使偶然也會有一些能夠飛起來的“眾鳥”，但它們匆忙地飛來飛去，也不是為了追求一個(gè)更清白、更高遠(yuǎn)的托身之所，“君看隨陽雁，各有稻粱謀”(杜甫《與諸公登慈恩寺塔》)，原來它們各自懷有自私自利的打算。處在這樣一個(gè)群體中，陶淵明難道能夠與他們同流，也為一己之私利與他們在一起“交爭利”、“交相欺”嗎？要知道，陶淵明是一個(gè)“寧固窮以濟(jì)意，不委曲而累己”(《感士不遇賦》)的人：“紆轡誠可學(xué)，違己詎非迷。且共歡此飲，吾駕不可回。”(《飲酒》之九)：要我掉轉(zhuǎn)馬韁繩紆轡回駕，我也不是不可以學(xué)會，可那豈不就違反了自己的天性，那豈不就是人生最大的迷失！ 基督教《圣經(jīng)》中保羅的書信上說：你賺得了全世界，卻賠上了你自己。你連自己都不要了，那些身外的一切于你還有何用？所以陶淵明寧肯忍受孤獨(dú)饑寒、流離失所的悲哀，也要追求那人生的最高需求：保持一個(gè)自尊的“真我”，實(shí)現(xiàn)自身最美好的價(jià)值。于是，陶淵明就這樣變成了一只“棲棲失群鳥”?；蛟S你要問：你怎么能肯定這里說的是詩人自己，而不僅僅是現(xiàn)實(shí)中的一只鳥呢？這便是“語碼”所產(chǎn)生的聯(lián)想作用?！墩撜Z·憲問》中有人問孔子：“丘何為是棲棲者歟？”意即你為什么總是這樣忙忙碌碌的呢？ 既然孔子一生奔波，周游列國而被稱為“棲棲”，那么這只“棲棲”失群鳥，也就自然成了一個(gè)有理想、有作為，始終在不安中追求探索著的精靈。所以當(dāng)黃昏降臨，別的鳥都相繼歸巢后，它還“猶獨(dú)飛”，它的目的地在哪里？ 它還能“獨(dú)飛”到何時(shí)？

“徘徊無定止，夜夜聲轉(zhuǎn)悲，厲響思清遠(yuǎn)，去來何依依?！贬葆逯校@只鳥挨過了一個(gè)又一個(gè)的日暮黃昏，忍過了一個(gè)又一個(gè)的漫漫長夜，可它依然沒能找到一個(gè)棲身之所，于是它的啼叫聲開始一天比一天更加悲慘凄厲了——陶淵明并非是生來就甘心當(dāng)隱士的，他早年也有過“兼善天下”的用世之志?！稊M古》詩云：“少時(shí)壯且厲，撫劍獨(dú)行游。誰言行游近？ 張掖至幽州?！逼鋵?shí)詩人并沒有真的“撫劍獨(dú)游”過，也沒真的到過“張掖”、“幽州”，此處他是用利劍象喻自己凌厲勇敢的精神，以收復(fù)被敵占領(lǐng)的“張掖”、“幽州”象征他想要統(tǒng)一中國的理想愿望。在陶淵明的一生中，除因“母老家貧”和“幼稚盈室，瓶無儲粟”做過兩次為期極短的小官外，中間還有幾次可能是出于無愧“平生之志”的用世之心而出入軍隊(duì)為人作幕的。然而處在東晉那個(gè)內(nèi)憂與外患并存的時(shí)代，陶淵明每次步入仕途，總感到與官場格格不入。在那“誤入塵網(wǎng)”，與一些野心勃勃、明爭暗斗的軍閥、政客們共事的“一去三十年”(其實(shí)陶淵明自29歲出仕至41歲辭官總共不滿13年)的時(shí)間里，他先前那“壯且厲”的用世之心早已傷透了，他深感自己“性剛才拙，與物多忤”(《與子儼等疏》)，“質(zhì)性自然，非矯厲所得”(《歸去來兮辭》序)?？墒恰叭松鷼w有道，衣食固其端”，若告別官場，脫離仕宦，一家老小的衣食溫飽又將從何而來呢？這使陶淵明在理想與現(xiàn)實(shí)、仕進(jìn)與隱退之間猶豫彷徨起來，所以他才“徘徊無定止，夜夜聲轉(zhuǎn)悲”的。這一“轉(zhuǎn)”字將他內(nèi)心矛盾悲哀日漸加深的變化過程傳達(dá)得那么真切感人。然而“厲響思清遠(yuǎn)，去來何依依”——矛盾悲哀之中，他依舊不能放棄對“清遠(yuǎn)”之所的追尋，依然懷著無限深情的向往在尋覓一個(gè)可以寄托終身的歸宿。人生可由兩條途徑來實(shí)現(xiàn)自身的價(jià)值，一種是向外的追求，不僅自己要飛起來，還能教會別人也飛起來；另一種是向內(nèi)的追求，自知無力帶動別人飛起來，只好保持自己的飛行高度。陶淵明正是向外追求而不得，經(jīng)過“夜夜聲轉(zhuǎn)悲”的長時(shí)間的“徘徊”，才轉(zhuǎn)而“依依”“思清遠(yuǎn)”的?？墒撬@一份對于“清遠(yuǎn)”之所的深情想往和不懈追求，又有誰能了解呢？先不要說別人，就連自己最親近的人都不理解：“但恨鄰靡二仲，室無萊婦，抱茲苦心，良獨(dú)惘惘?！?《與子儼等疏》)他說遺憾的是我既沒有像羊仲、求仲那樣鄙薄名利的鄰居，又沒有像老萊子之婦那樣的為保全丈夫的節(jié)操而甘愿忍受饑寒貧苦的妻子；我用心良苦，卻無人知曉，因而心中感到無限孤獨(dú)悵惘。人總歸是軟弱的，就因其軟弱，才更需要精神上的支持和安慰。既然現(xiàn)世沒有一個(gè)知己，那么陶淵明只好到古代圣賢中去尋求理解和慰藉了：“何以慰吾懷，賴古多此賢?！?《詠貧士》)詩人在古人中找到了知音，他在伯夷、叔齊、伯牙、莊周的身上獲得了力量的源泉，他終于發(fā)現(xiàn)了一個(gè)生命的去處，一個(gè)精神的家園，于是他“因值孤生松，斂翮遙來歸”。經(jīng)過幾次仕宦的嘗試之后，陶淵明確感自己無力“兼善天下”，與其“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不如“量力守故轍”，“庶以善自名”。所以當(dāng)他選中了這棵“孤生松”后，便毅然決然地“斂翮遙來歸”了?！墩撜Z》上說：“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由此便知這“孤生松”所象喻的，是那種任憑霜打雪壓，而依然本色常青的堅(jiān)貞品節(jié)；是那真淳質(zhì)樸、無欺無詐的躬耕生活。這種生存方式，是與陶淵明的天賦稟性完全契合的，因此他徹底斂起那份“兼善”而不得的情懷，全身心投入在園田躬耕中以求“獨(dú)善”了。有人為此批評陶淵明太消極，指責(zé)他沒能像杜甫那樣用詩歌來反映亂離社會中的民生疾苦。事實(shí)上，陶淵明并非不關(guān)心、不反映國家危亡與人民的疾苦，只是每個(gè)人的性格決定了他們的反映方式有所不同。陶淵明屬于內(nèi)省的類型，他的內(nèi)心好像一面鏡子，所有社會、時(shí)代、國家、民生的不幸與苦難，他的鏡子里都有?？墒撬鶎懙牟⒉皇沁@些外表的跡象，而是他內(nèi)心對這一切憂患苦難的反照。就算陶淵明急流勇退、拂衣歸田是消極的，但也是萬不得已的選擇。要知道，在封建官僚勢力這條無形鎖鏈的束縛下，真正的仁人志士是很難實(shí)現(xiàn)個(gè)人修、齊、治、平的理想抱負(fù)的。修身、齊家的時(shí)候由得你；等到了治國、平天下的時(shí)候可就由不得你了。古來多少治世之材還未及治國，就先被“國”治了，還未來得及“平天下”就先被“天下”給平了！ 陶淵明能以這樣精金美玉般的人品和操守，身處污亂之世而不同流合污，這足以值得我們景仰了，況且他這種抉擇也絕不像“遙來歸”三字所說的那么容易和輕松，你可知道他這一“歸”，將要付出怎樣的代價(jià)——不僅他自己要過著“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歸園田居》之三)，“夏夜長抱饑，寒夜無被眠”(《怨詩楚調(diào)示龐主簿鄧治中》)的辛苦清貧生活，就連他的幼兒稚子也不能免除“柴水之勞”，有時(shí)甚至到了“饑來驅(qū)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門拙言辭”(《乞食》)的地步。白居易曾經(jīng)為此而慨嘆：“夷齊各一身，窮餓未為難，先生有五男，與之同饑寒。腸中食不充，身上衣不完，連征竟不起，斯可謂真賢！”(《訪陶公舊宅》)這樣的生活選擇難道是每個(gè)人都能做出，并且都能堅(jiān)持得住的嗎？不是的，你看，當(dāng)“勁風(fēng)無榮木”的時(shí)候，唯獨(dú)“此蔭獨(dú)不衰”?！盁o榮木”，即是“眾芳蕪穢”，是“雨中百草秋爛死”(杜甫《秋雨嘆》)，可為什么唯獨(dú)陶淵明所棲身的這棵“孤生松”偏偏沒有凋零？難道它沒有覺察到“勁風(fēng)”的嚴(yán)酷嗎？難道它生來就是麻木遲鈍的嗎？ 不是的，陶淵明詩說：“蒼蒼谷中樹，冬夏常如茲。年年見霜雪，誰謂不知時(shí)。”(《擬古》之六)那么究竟是什么使他寧肯付出“使汝等幼而饑寒”的犧牲，也要堅(jiān)持在“此蔭獨(dú)不衰”處托付終身的？這正是他屢次提到的“固窮”的操守。至于“固守窮節(jié)”所需付出的代價(jià)，陶淵明是十分清楚的：“量力守故轍，豈不寒與饑？”“豈不實(shí)辛苦，所懼非饑寒。貧富常交戰(zhàn)，道勝無戚顏?！?《詠貧士》)陶淵明所說的這個(gè)“道”，就正是馬斯洛所說“實(shí)現(xiàn)自我”這一最高層次的人生需求。經(jīng)過“誤落塵網(wǎng)中，一去三十年”的苦苦掙扎，經(jīng)過“徘徊無定止，夜夜聲轉(zhuǎn)悲“的種種矛盾痛苦之后，陶淵明終于找到這一最適合自己本性的生存之“道”，于是他不再感到孤獨(dú)悲哀了：“知音茍不存，已矣何所悲”。別人了不了解我有什么關(guān)系，該走的路我走了，該守的“道”我守了，這還有什么可悲哀的呢？所以就“且共歡此飲，吾駕不可回”，就“托身己處所，千載不相違”。這是何等堅(jiān)定的信念與操守！

當(dāng)我們理解了《飲酒》第四首詩中的蘊(yùn)涵之后，再來解讀《飲酒》第五首就容易多了。這是陶詩中最有名、流傳最廣，也是最難解說的一首詩。它是詩人內(nèi)心之鏡所投射出的，由日光七彩融貫而成的一道反光。經(jīng)過對前首詩的講解，我們已看到陶詩的多種色彩：他的孤獨(dú)寂寞，他的失意困惑，他的抑郁寡歡，他的矛盾痛苦，以及他“任真”的抉擇和他“固窮”的操守……在這首詩里，我們還將看到陶淵明那一份自得于心的哲思睿想與陶然之樂。

“結(jié)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yuǎn)地自偏?！庇性S多隱士，如左思的《招隱》、郭璞的《游仙》中所寫的“隱士”，都是隱在深山之中的，而陶淵明卻始終是與農(nóng)夫野老、桑麻園田在一起的，所以是“結(jié)廬人境”。身處人境，而無人聲嘈雜、車馬喧囂，這是為什么呢？這要從兩方面來看：首先從寫實(shí)的意義上而言，車馬只有達(dá)官貴人才有，陶淵明既然已經(jīng)脫離了他以前所歸屬的官場生活，中斷了與那些官僚顯宦們的來往，當(dāng)然就不會再有“車馬喧”了，即使偶有老朋友想來看望他，也因其“窮巷隔深轍”而“頗回故人車”(《讀山海經(jīng)》之一)了。你看陶淵明是何等的溫柔敦厚，真誠質(zhì)樸，他從不埋怨“同學(xué)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杜甫《秋興》)，也不曾說那些殊途殊歸、分道揚(yáng)鑣一類的刻薄話，只當(dāng)是自己所居窮巷狹窄，車馬進(jìn)不來，人家才沒來看他的。其次從象喻的意義上來說，因?yàn)樵娙说膬?nèi)心遠(yuǎn)離了“車馬”所代表的名利競逐，因而才“心無地自偏”的。這實(shí)在是一種心靈凈化的境界，否則即使你身體遠(yuǎn)離了“車馬”，可心思也未必能脫離“車馬”的喧嘩。難怪人稱陶詩“質(zhì)而實(shí)綺”。如此平淡無奇的字句，卻蘊(yùn)含了這么豐厚的喻義哲理，仿佛為全詩涂上了一層恬淡超然的底色，在這種背景色調(diào)的襯托下，詩人對自己所選擇的生活真諦做了感悟與思辨相交融的點(diǎn)染——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這四句深入淺出，言微旨遠(yuǎn)，實(shí)在是只能以“神”會，不可以“跡”求。我們不懷疑這詩是寫實(shí)的，但這里詩人決不僅僅是在敘述他的采菊，以及采菊時(shí)所看到的景物。陶淵明的詩是以感寫思的，這四句之中就既含有詩人“胸中之妙”的諸般感受，又體現(xiàn)出詩人神思妙悟的種種哲理?！安删铡笔且环N多么美好的行為，松與菊是陶詩經(jīng)常使用的形象：“芳菊開林耀，青松冠巖列。懷此貞秀姿，卓為霜下杰?！?《和郭主簿》)松與菊都是置于霜下方見其“卓”與“杰”的，因?yàn)樗鼈兊拿篮米速|(zhì)不是外表涂飾上去的，而是“懷”藏于身內(nèi)的。陸機(jī)《文賦》中有“石蘊(yùn)玉而山輝，水懷珠而川媚”。芳菊與青松所顯示的正是這種懷諸中而形于外的美好。不但如此，菊花還有它傳統(tǒng)上的“語碼”作用，屈原《離騷》有“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的詩句，可見這“采菊東籬下”除了抒情寫景的意義之外，它還是陶淵明生活趣味、精神格調(diào)的標(biāo)志與象征。接下去“悠然見南山”一句就更妙了，王國維說，做詩一定要能人能出。當(dāng)你“采菊東籬下”的時(shí)候，你的精神不能被東籬所局限住，還要能跳出去，還要與你心中其他與此有關(guān)的感受融會成一片，從而產(chǎn)生諸如“悠然見南山”的進(jìn)一步感悟?？傊@確實(shí)是精神意念活動中一種境界，“悠然”二字，一方面寫出他與南山相距之遙，另一方面還表現(xiàn)出一種自得其樂的意趣境界。這兩句結(jié)合在一起，恰巧是陶淵明人品與詩品的濃縮體現(xiàn)，其中既有他為人者內(nèi)斂的操守，又有他為詩者飛揚(yáng)的超越?！盎h”是指示樊籬，保守，拘限的意象，在做人方面，陶淵明是有底線，有持守，有原則的；以“采菊”的方式守在心靈家園的“東籬”之下，這種做人的拘限正是陶淵明人格魅力的所在。然而詩人的情懷與神思卻不被“東籬”所局限，他不僅超脫了“東籬”，還飛越到“南山”，最后停留在“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這幅夕陽之下、南山之巔的飛鳥還巢圖上：當(dāng)日暮黃昏，霧靄迷朦之際，一群群的飛鳥又都匆忙地趕著歸巢了。表面看，詩人似乎只是在欣賞這一幕夕陽景，其實(shí)陶淵明之所以會在這“采菊東籬”之時(shí)、“夕餐秋菊之落英”之際，忽而被遠(yuǎn)方的“山氣”“飛鳥”所觸動，也不是偶然的。這種視點(diǎn)、形象上的跳躍和組接，正是詩人心理活動軌跡的圖像顯示：日暮夕陽下相與還巢的飛鳥驀然使他想起當(dāng)年那只“日暮猶獨(dú)飛”的“棲棲失群鳥”，它曾經(jīng)過了怎樣的“晨去于林，遠(yuǎn)之八表”(《歸鳥》)地高飛，又曾怎樣在“和風(fēng)不洽”之時(shí)產(chǎn)生“翻翮求心”的意念，從而經(jīng)過“徘徊無定止”、“夜夜聲轉(zhuǎn)悲”之后，而終于決定“斂翮遙來歸”的。當(dāng)年那只孤獨(dú)的“失群鳥”，經(jīng)過幾番艱苦卓絕的努力，終于在“東籬”之下，“孤松”之上找到了托身之所 而眼前這群“飛鳥”也正飛向它們的歸宿。想到此，詩人的內(nèi)心充滿了對宇宙人生的頓悟：茫茫宇宙之中，鳥獸尚且“不可與同群”，人又怎能混同于鳥呢？ 然而人類竟然常常如鳥一樣地只為“傾身營一飽”而“各有稻粱謀”。更有甚者，在他們的經(jīng)“營”早已超過“一飽”的十倍，千倍，萬倍之后，還在無休止地奔波勞碌，但卻永遠(yuǎn)也找不到一個(gè)滿足生命、快樂人生的支點(diǎn)與終點(diǎn)。人類生存的意義與價(jià)值究竟在哪里？不擇手段，不顧一切，勞碌一世，有了錦衣玉食，難道你生命的意義和價(jià)值就算實(shí)現(xiàn)了嗎？——或許這就正是詩人對“此中”(南山夕照，群鳥還巢”之景象)“真意”(即詩人對人生意義與價(jià)值觀念)的感悟和分辨：即人之生存要在精神上給自己尋求、確立一個(gè)棲息之所，不能像暮色中總是隨陽、隨群而盲目歸飛之“群鳥”一樣地為了“稻粱謀”而“委曲累己”，“口腹自役”?！按酥杏姓嬉猓嬉淹?。”當(dāng)陶淵明驀然悟出了這其中的“真意”后，卻不知從何說起，也不知道什么語言才可以講清楚——因?yàn)檫@是人生經(jīng)歷中只能感受和體悟到的一種心靈的會意，是人類有了高層次的需求之后才可能達(dá)到的一種精神境界。正由于陶淵明從他所選擇的“躬耕”生活的切身體悟中獲得了這樣一份“真”意，這樣一條“道”理，這樣一種境界，所以他才會由衷地感到“此事真復(fù)樂，聊用忘華簪”(《和郭主簿》);“俯仰終宇宙，不樂復(fù)何如”(《讀山海經(jīng)》)，才會如此恬淡、靜穆，如此悠然自得，陶然自樂！

《易經(jīng)》上說“修辭立其誠”，陶淵明真誠淳樸的人品也必然投射到他的詩品上，在藝術(shù)表現(xiàn)方式上，陶詩最為突出的特點(diǎn)，也在于真淳質(zhì)樸、自然平淡的風(fēng)格。陶詩沒有固定的章法和模式。他有時(shí)采用平鋪直敘的句法結(jié)構(gòu)，如《飲酒》之四就是從一只鳥的“獨(dú)飛”，寫到它的“徘徊”，它的“厲響”，它的“去來”，以及它的“因值孤生松”，“斂翮遙來歸”……這完全是依照時(shí)間順序來敘寫的。但他有時(shí)也采用跳接的句法結(jié)構(gòu)，如《飲酒》之五是從“結(jié)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跳到“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又跳到“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從詩的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敘述順序上的必然聯(lián)系，而全然是他感觸、意念、思緒的自然流動。因?yàn)樘赵娨幌蚴恰白詫懫湫刂兄睢钡?，從未想過要“語不驚人死不休”，也從不顧及是否“老嫗”能懂。難怪人言陶淵明詩易懂不易解，易會不易言。誠如宋人陳模在《懷古錄》中所贊美他的：“淵明人品素高，胸次灑落，信筆而成，不過寫胸中之妙爾，未曾以為詩，亦未曾求人稱其好，故其好者皆出于自然，此所以不可及?！逼鋵?shí)陶淵明的胸中之妙與詩中之妙，以及“難解”、“難言”之妙全都來自他為人與為詩的天然沖淡。若就其“易懂”“易會”者而言，陶詩語言平易、淺顯，不用生僻典故，沒有任何矯飾與雕琢，從《飲酒》之四與五中可以看出詩中沒有一個(gè)生僻字。但這些使你一目了然的常用詞語組合在一起，會讓你心有所感，情有所動，神有所悟，似乎懂了一般。如就其“不易解”“不易言”者來看，我們對這些若有所動、所感、所悟的內(nèi)容又是難以確解和言傳的。由于陶詩是觸物興感，以感寫思的，因而這些看似閑逸淡遠(yuǎn)的漫不經(jīng)心之筆里，卻包含著詩人的種種哲思玄想，這是他人生感悟過程中留下的心靈軌跡，所以我們必須走進(jìn)他的生活，探觸他曾經(jīng)矛盾困惑、痛苦徘徊、艱難抉擇過的心靈，即對他做過一番深入的知人論世的推求之后，才能真正懂他，解他，言說他。所以前人說他詩“只可以神遇，不可以跡求”的話可謂準(zhǔn)確精當(dāng)之至。

從對以上兩首《飲酒》詩的解讀中，我們可以看到一個(gè)偉大的靈魂，是如何從種種矛盾、失望、寂寞、悲苦之中，以其自力更生、艱苦卓絕的努力，而終于從人生的困惑中掙脫出來，從而做到了轉(zhuǎn)悲苦為欣愉，化矛盾為圓融的一段可貴的經(jīng)歷。這中間，有仁者的深悲，有智者的妙悟，而究其精神與生活的止泊，則陶淵明乃是在“任真”與“固窮”這兩大基石之上建立起他那“傍素波干青云”的人品來的，而且他還以如此豐美的蘊(yùn)含，毫無矯飾地寫下那“千載后，百篇存，更無一字不清真”的“豪華落盡見真淳”的不朽詩篇。

嗟夫，淵明遠(yuǎn)矣，人世這“大偽”依然，栗里之“松菊”何在？千古下，讀其詩，想見其人，令人徒然興起一種“愿留就君住，從今至歲寒”的凄然向往。

[閱讀思考]

1.陶淵明《飲酒》之五最后有“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二句，你能領(lǐng)會詩人的“此中”所指嗎？ 你能理解詩人“欲辨”之“真意”嗎？ 你能嘗試著替詩人“辨”一“辨”、“言”一“言”嗎？

2.人言陶淵明詩易懂不易解，易會不易言，你閱讀了本章之后，是否也有此同感？ 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