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shù)是相互溝通的，尤其是在盛唐這樣一個中國歷史上各種藝術(shù)都極為繁榮的時期，藝術(shù)之間的互相促進和互相啟示就更趨明顯了。如王維就是“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代表；畫家吳道子曾學(xué)書于張旭，由此提高了畫藝；張旭觀公孫大娘的《劍器》舞而“自此草書長進，豪蕩感激”(杜甫《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特別是詩歌的成就達到了空前的高度，詩人們憑著對藝術(shù)的敏感也將其睿智引入了書法藝術(shù)，李白與杜甫的詩中關(guān)于書法的見解不僅是他們個人藝術(shù)觀的一個組成部分，而且也體現(xiàn)了時代的審美傾向。
李白 (701—762),字太白，號青蓮居士，祖籍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人，幼隨父遷居綿州(今四川綿陽附近),天寶初，一度供奉翰林。安史之亂后，曾為永王璘幕僚，璘敗，流放夜郎，中途遇赦東還。他是唐代的大詩人，與杜甫齊名，也擅長書法，與張旭相善，故后人謂其書得旭傳授，而元鄭杓《衍極》稱其書“得無法之法”。傳世有 《上陽臺詩》等墨跡。
李白論詩提倡“清真”、“天然”的審美理想，他在其名作 《古風(fēng)》中肯定了 《詩經(jīng)》、《楚辭》的傳統(tǒng)，并說：“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圣代復(fù)元古，垂衣貴清真?！庇忠皇字姓f：“一曲斐然子，雕蟲喪天真。棘刺造沐猴，三年費精神?！笨梢娝麡伺e清真自然的詩歌風(fēng)格。所謂“清真”就是不同于六朝的綺靡浮華，而具有自然純樸、清新可愛之美。他曾稱贊韋良宰的詩說：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經(jīng)亂離后天恩流夜郎憶舊游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實提出了自己所追求的審美理想。他在《宣州謝眺樓餞別校書叔云》中也說： “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fā)?！彼^ “清發(fā)”是指新清而有逸興，與他“清真”的主張是一致的。他的書論中也體現(xiàn)了這種傾向，其 《王右軍》一首中云：
右軍本清真，瀟灑出風(fēng)塵。山陰過羽客，愛此好鵝賓，掃素寫道經(jīng)，筆精妙入神。書罷籠鵝去，何曾別主人。
可見他論書也首標“清真”,“清真”這里既是一種人格，又是一種藝術(shù)風(fēng)貌，兩者之間是不可分的。王羲之所以“筆精妙入神”,在于他灑脫不羈的精神和清真自然的性情。《王右軍》這首詩中，沒有著重頌揚右軍的書法，而只是強調(diào)了他天然放達的人格。太白論書也提倡任情揮灑、自然天真的創(chuàng)作態(tài)度。其《草書歌行》中盛贊懷素草書的自由奔放精神，他這樣描寫懷素創(chuàng)作草書的過程：“八月九月天氣涼，酒徒辭客滿高堂。箋麻素絹排數(shù)廂，宣州石硯墨色光。吾師醉后倚繩床，須臾掃盡數(shù)千張。飄風(fēng)驟雨驚颯颯，落花飛雪何茫茫。起來向壁不停手，一行數(shù)字大如斗?；谢腥缏勆窆眢@，時時只見龍蛇走?！笨梢娎畎讖娬{(diào)了創(chuàng)作中任情適意的自由精神，一旦靈感觸發(fā)，揮灑而出，純?nèi)巫匀?，即可入化境，故他提出“古來萬事貴天真”的主張。其《獻從叔當(dāng)涂宰陽冰》中說李陽冰“大笑喧雷霆，落筆灑篆文”,指出了李陽冰作書時放情揮灑的特點；其《酬張司馬贈墨》中說：“今日贈予蘭亭去，興來灑筆會稽山”也顯然主張趁興而書，不拘成法而出乎天然的創(chuàng)作態(tài)度。凡此，都與他標舉“清真”的文藝思想相一致。
杜甫(712-770),字子美，河南鞏縣(今屬河南)人，肅宗拜左拾遺，不久棄官居秦州，后移家成都，晚年出蜀，病死。他是唐代的大詩人，詩作多反映現(xiàn)實，人稱其詩為“詩史”。杜甫也能書，他自己說：“九齡書大字，有作成一囊?！痹嶈肌堆軜O》稱杜書“以意行之”,劉有定注說他： “善楷、隸、行、草。”
杜甫不同于李白，他提出了“瘦硬”的書法審美理想。其 《李潮八分小篆歌》云：
倉頡鳥跡既茫昧，字體變化如浮云。陳倉石鼓又已訛，大小二篆生八分。秦有李斯?jié)h蔡邕，中間作者寂不聞。嶧山之碑野火焚，棗木傳刻肥失真?！犊鄳摇贰豆夂汀?尚骨力，書貴瘦硬方通神。
這里杜甫提出了“書貴瘦硬方通神”的著名論斷，意在提倡書法藝術(shù)的骨力。他以為李斯的 《嶧山碑》屢經(jīng)翻刻，已失去了原來瘦勁的面貌，只有蔡邕的《苦懸老子碑》與《樊毅西岳碑》才勁健有力。蔡邕的書法最以骨氣勝，袁昂評之曰： “蔡邕書骨氣洞達，爽爽有神。” ( 《古今書評》)故杜甫十分推崇蔡邕之書，他的《送顧八分文學(xué)》中也說： “中郎石經(jīng)后，八分蓋憔悴，顧侯運爐錘，筆力破余地。”以為蔡邕《石經(jīng)》為書家極詣，同時可見其對筆力的重視。
所謂的 “瘦硬”,就是指書風(fēng)的剛勁有力，在杜甫對時人書法的形容中也表達了對瘦硬有力書風(fēng)的好尚，他刻畫李溯的小篆 “快劍長戟森相向”,又說他的八分書“蛟龍盤螭肉屈強”;他形容薛稷的題壁書說：“仰看垂露姿，不崩亦不騫，郁郁三大字，蛟龍岌相纏”( 《觀薛稷少保書畫壁》);稱贊張旭的草書“連山蟠其間，溟漲與筆力”,又說張“俊拔為之主，暮年思轉(zhuǎn)極”(《殿中楊監(jiān)見示張旭草書圖》)。他以快劍長戟、蛟龍盤纏來形容書法的形態(tài)，主要是強調(diào)了書法的力度，所謂“俊拔”也是指剛健挺拔，富有骨力的風(fēng)格。
杜甫提倡“瘦硬”的書風(fēng)，其本身就帶有尚古的傾向，他在書體上重視小篆、八分等古書體，因為唐代的李陽冰為代表的小篆即以瘦勁為特點。據(jù)說李陽冰有燒筆的習(xí)慣，即用火燒筆后作書，使筆頭禿硬而易寫出瘦勁有力的筆畫。有人說杜甫所說的李潮就是李陽冰，其說雖未必確實，但也可知他對小篆、八分等書體的重視與其崇尚瘦硬的趣尚有關(guān)，故杜甫論書也表現(xiàn)出尚古的傾向，他評薛稷的書說： “少保有古風(fēng)，得之陜郊篇，惜哉功名許，但見書畫傳?！? 《觀薛稷少保書畫壁》) 他稱許張旭的草書：“悲風(fēng)生微綃，萬里起古色。”(《殿中楊監(jiān)見示張旭草書圖》)他贊美張彪的草書說： “靜者心多妙，先生藝絕倫，草書何太古，詩興無不神?！?《寄張十二山人彪三十韻》)可知他標舉古風(fēng)的主張。
杜甫對于瘦硬和古風(fēng)的好尚具有針砭時風(fēng)的意義。由于唐玄宗愛好肥腴豐滿的傾向，徐浩等起而應(yīng)之，故當(dāng)時書風(fēng)漸趨豐腴一路，流弊所及，自然在肥而不在瘦，這與前代尊尚骨力的古法形成了鮮明的不同，故后來米芾說： “開元以來，緣明皇字體肥俗，始有徐浩以合時君所好，經(jīng)生字亦自此肥俗，開元以前古氣無復(fù)有矣?！倍鸥ι?dāng)此際，不滿“肥腴喪真”的風(fēng)氣，故提倡復(fù)古與標榜“瘦硬”。
杜甫以為惟 “瘦硬”方可 “通神”,這里又涉及到了書法傳神的問題，杜甫在論詩中特別強調(diào) “神”,他說：“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醉里從為客，詩成覺有神”( 《獨酌成詩》); “詩興不無神”(《寄張十二山人彪三十韻》);“揮翰綺繡揚，篇什若有神”(《八哀詩·贈太子太師汝陽郡王琎》);“感激時將晚，蒼茫興有神”( 《上韋左相二十韻》)。他的論畫中也屢屢道及 “神”: “韓幹畫馬，毫端有神” ( 《畫馬贊》);“將軍善畫蓋有神”(《丹青引贈曹將軍霸》),可見杜甫的藝術(shù)批評中極重“神”。所謂“神”,一方面指藝術(shù)品出神入化的境界； 一方面指作品能超越外部形態(tài)而具有神采意韻，故“書貴瘦硬方通神”的說法是與他整個藝術(shù)思想相契合的。
對杜甫論書提倡“瘦硬”的主張，后世論者每每持有不同的看法，如蘇軾就說過： “杜陵評書貴瘦硬，此論未公吾不憑。短長肥瘦各有態(tài)，玉環(huán)飛燕誰敢憎？”(《孫莘老求墨妙亭詩》)康有為的《廣藝舟雙楫》中說：“唐后人作書，只能用輕筆，不能用肥筆。山谷謂瘦硬易作，肥硬難得。東坡謂李國主不為瘦硬，便不成書，益以見魏人筆力之不可及也?！倍家詾椴槐鼐杏谑萦惨宦?，表現(xiàn)出與杜甫的異趣。而宋代姜夔的《續(xù)書譜》中認為“與其肥，不若瘦硬也”,即顯然繼承了杜甫的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