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澍(1668—1743),字若林，又作若霖、篛林，又字靈舟，號虛舟，自署二泉寓客，別號竹云。江蘇金壇人。康熙五十一年(1712)進士，官至吏部員外郎。虛舟積學(xué)工文，尤以書名，康熙特命充五經(jīng)篆文館總裁官。嘗著《淳化秘閣法帖考正》十卷，《古今法帖考》一卷。告歸后益耽書，名播海內(nèi)。其書四體并工，尤致力于漢《禮器碑》及唐歐、虞、褚諸家之書。梁??《評書帖》說他：“未得執(zhí)筆法，專學(xué)歐，扁削浮弱而乏圓勁；然結(jié)構(gòu)穩(wěn)稱，火候純熟，雖未上逼古人，自屬一時好手?！敝小队碡曌V》、《程朱格物法》、《朱子讀書法》、《竹云題跋》、《虛舟題跋》、《論書剩語》等。
《清史稿·王澍傳》中說：“自明、清之際，工書者河北以王鐸、傅山為冠，繼則江左王鴻緒、姜宸英、何焯、汪士鋐、張照等，接踵而起，多見他傳。大抵淵源于明文徵明、董其昌兩家，鴻緒、照為董氏嫡派，焯及澍則于文氏為近。澍論書尤詳，一時所宗。”其中將王澍歸入文、董書風(fēng)的追隨者雖未免偏狹，然指出了王澍“論書尤詳，一時所宗”,確系事實，稍后的翁方綱雖反駁他對唐人楷法的評騭，然其推崇歐、虞的旨趣實未出王氏樊籬，王氏對漢隸與六朝碑學(xué)的肯定已啟后來碑學(xué)派的理論。
王澍論書標(biāo)舉高格，于宋以后書家論之者鮮。如他的《評宋四家書 ·蔡君謨》中說：“唐以前書風(fēng)骨內(nèi)斂，宋以后書精神外拓，豈惟書法醇醨不同，亦世運升降之所由分也。惟蔡忠惠以斂才于法，猶不失先民矩矱，當(dāng)為有宋第一，然比之唐人亦已少松矣，下此諸公各帶習(xí)氣，去晉、唐風(fēng)格日以遠(yuǎn)矣?！?《虛舟題跋》卷九)可見他于宋惟取一蔡襄，以為晉唐風(fēng)格入宋澌薄，強調(diào)了時代對書法的影響，他于元人中則尊趙孟頫。他說： “有唐一代書格律森嚴(yán)，多患方整，至宋四家各以其超逸之姿破除成法，蓋拓向外來而晉、唐謹(jǐn)嚴(yán)肅括之意亡矣。至趙子昂始專主二王而于子敬得之尤切，《閣帖》第九卷字字皆子昂祖本也，比于宋四家故當(dāng)后來居上。”( 《論書剩語》)他以為子昂能超軼宋賢，即在于他能直承晉唐，力矯宋人習(xí)氣，然“有元一代皆被子昂牢籠，明時中葉以上猶未能擺脫，文氏父子仍不免在其彀中也；至董思白始盡翻窠臼，自辟新貌，然百余年來又被董氏牢籠矣”( 《虛舟題跋》卷七 《元人墨跡》)?？梢娝麑γ髑宓膶W(xué)趙、學(xué)董之風(fēng)也并不滿意。他于《論書剩語》中說： “工夫粹密，子昂為優(yōu)；天才超妙，思白為勝。思白雖姿態(tài)橫生，然究其風(fēng)力，實沉勁入骨，學(xué)者不求其骨格所在，但襲其形貌，所以愈秀愈俗。”又說： “自樸而華，由厚而薄，世運遷流，不得不然，蓋至思白興而風(fēng)會之下于斯已極，未學(xué)之士幾于無所復(fù)之矣，窮必思反，所貴志古之士能復(fù)其本也?！彼麑W(xué)董書者之變本加厲、徒襲形貌頗有微辭，也以為此系世運。他以為書風(fēng)“自樸而華，由厚而薄”,顯然也有榮古虐今的傾向。
王澍論書既欲標(biāo)舉高格，取法乎上，故主張由唐人溯篆隸。他說“歐、褚自隸來，顏、柳從篆來，”(《論書剩語》)并屢屢發(fā)揮此言。其《跋唐柳公權(quán)司馬公達(dá)帖》云：“以篆籀法作行楷，僅見誠懸此書，把玩久之，使人有天際真人想，仆論書法謂歐、褚自隸來，顏、柳從篆出，觀此尤信。”( 《虛舟題跋》卷七)又云： “仆嘗說歐、褚自隸來，顏、柳從篆出，蓋古人作書必有原本，《曹全碑》者，褚公原本也，今觀《圣教序》有一筆不似《曹全碑》否，細(xì)意體之，見古人一點一畫定有根依，方知下筆之不可草草也。”(《竹云題跋》卷一)他欲以唐人之書溯源到篆隸上去，尤強調(diào)唐人楷法出自漢隸。他說： “漢人隸書每碑各自一格，莫有同者，大要多以方勁古拙為尚，獨《尹宙碑》筆法圓健，于楷為近，唐人祖其法者斂之則為虞伯施，擴之則為顏清臣，可見古人能事各有原本，而能絕詣其極，所以獨有千古也?！?《虛舟題跋補原》卷三)而王澍用力最勤，推崇最高的是《漢魯相韓勅孔廟碑》(即 《禮器碑》),他自己說曾臨摹此碑三年，而有深造特識，故能發(fā)前人所未發(fā)，其言曰：
吾以 《孔龢》、《韓勅》、《史晨》三碑舉似學(xué)者，以為遒古莫如《孔龢》,清遠(yuǎn)莫如《韓勅》,肅括莫如《史晨》,三碑足概漢隸。其實 《孔龢》、《史晨》二碑皆各就一偏而詣其極，唯《韓勅》無美不備，以為清超卻又道勁，以為道勁卻又肅括，自有分隸以來莫有超妙如此碑者，則此碑實足并有《孔龢》、《史晨》之勝，千變?nèi)f化而不踰矩，更非 《孔龢》、《史晨》所能盡而知，而好之者曾無一人，不自老夫發(fā)之，千百載后誰復(fù)知古人有此一段奇特。( 《虛舟題跋》卷二)
王氏以為此碑是漢隸中之翹楚，它包舉眾法而變化無窮，上承篆籀，下啟晉唐楷法，故是書學(xué)發(fā)展中之一大關(guān)鍵。他以為： “此碑上承斯、喜，下啟鐘、王，無法不備而不可名一法，無妙不臻而莫能窮眾妙，后世唯鐘太尉《賀捷表》、王右軍《蘭亭》、楊義和《黃庭內(nèi)景》為能得其不傳之妙，歐、虞以后，各得一體而未屆精華，褚河南雖極意摹擬，然具體而微，畢竟一間未達(dá)?！?《虛舟題跋》卷二《漢魯相韓勅孔廟碑》)王澍以為《禮器碑》能備眾妙，故對后世影響最大，鐘、王、歐、虞無不由此得法，而唐人中最能得此碑真?zhèn)髡邽轳宜炝?，其《跋稻孫臨褚河南雁塔圣教序》中曰：“余嘗學(xué)《韓勅孔子廟碑》,知河南書實原于此。蓋漢隸之妙無過 《韓勅》,此碑平就規(guī)矩，無少縱逸而清微超脫，妙處直到秋毫顛，河南推本韓法而為此碑，雖變隸為楷，而一點一拂無不稟程?！? 《虛舟題跋》卷九)而褚遂良之書又是開啟唐代書風(fēng)之關(guān)鍵，王澍說：“褚河南書陶鑄有唐一代，稍崄勁則為鐘薛曜，稍痛快則為顏真卿，稍堅卓則為柳公權(quán)，稍纖媚則為鐘紹京，稍腴潤則為呂向，稍縱逸則為魏棲梧，步趨不失尺寸則為薛稷。”(《虛舟題跋》卷四《唐褚遂良雁塔圣教序》)他以為唐代諸家都僅得褚書之一體，褚書直承《禮器》,由此將唐人書與漢碑聯(lián)系在一起，構(gòu)成了他所認(rèn)識的書統(tǒng)?？傊?，他以篆隸為學(xué)書之根柢，以為“作書不可不通篆隸，今人作書別字滿紙，只緣未理其本，隨俗亂寫耳。通篆法則字體無差，通隸法則用筆有則，此入門第一正步”。( 《論書剩語》)
王澍不僅重視篆隸，對南北朝之碑刻也有相當(dāng)認(rèn)識，其 《跋六朝兩儀鏡》中曰： “楷法遒峭，中有逸態(tài)，無唐時方整宿習(xí)，絕似六朝人書，與后魏 《張猛龍碑》及隋《龍藏寺碑》正相類，當(dāng)是六朝時物。” ( 《虛舟題跋補原》卷三)可見王澍已領(lǐng)悟到北碑具有遒中帶逸的特征，高出方整平直的唐楷一籌，開后來重南北碑刻一派之先河。
王澍以為篆隸之所以高古在于能變，他稱贊 《禮器碑》“極變化，極超妙，又極自然”( 《虛舟題跋》卷九《書袁生上簡臨禮器碑后》)。以為漢隸中最富于變化的即是《禮器碑》: “漢碑有雄古者，有渾勁者，有方整者，求其清微變化無如此碑。觀其用筆一正一偏，游行自在，動合天機，心思學(xué)力到此一齊無用。此唯捻破管，畫破紙，筆成冢，研成臼，漸老漸熟，乃始恍然遇之，口說不濟事?！?《虛舟題跋補原》卷二)他將此碑分成五節(jié)，以為體有八變，“細(xì)味則千變?nèi)f化，無所不有，吾題之曰隸圣”(同上)。以為變即是《禮器碑》的靈魂。然而王氏不是刻意求變，而是主張在精熟基礎(chǔ)上的自然之變。他說：“書到熟來自然生變，此碑無字不變，‘魯’字 ‘百’字不知多少，莫有同者，此豈有意于變，只是熟故，若未熟便有意求變，所以數(shù)變轍窮?！?(同上) 《禮器碑》 中有很多“魯”字、“百”字，但每字都各有不同的面貌，極盡變化之能事，然而這種變化不是有意求得的，而是在熟極基礎(chǔ)上的自然變化。故他說： “作字不須豫立間架、長短、大小，字各有體，因其體勢之自然與為消息，所以能盡百物之情狀而與天地之化相肖，有意整齊與有意變化皆是一方死法?！?《論書剩語》)又說：“有意求變即不能變，魏晉名家無不各有法外巧妙，惟其無心于變也；唐人各自立家，皆欲打破右軍鐵圍，然規(guī)格方整，轉(zhuǎn)不能變，此有心無心之別也。然欲自然，先須有意，始于方整，終于變化，積習(xí)久之，自有會通處，故求魏晉之變化，正須從唐始?！?同上)無意求變就是要根據(jù)文字的自然形態(tài)，各有其體勢，猶如世間百物，千變?nèi)f化，都是造化的無意杰作。如他論王羲之的書法曰： “唐文皇論右軍謂：煙霏霧潔，狀欲斷而還連；鳳翥龍蟠，跡似奇而反正。如春夏秋冬因時變易。所以不激不隨而變化自足，風(fēng)規(guī)自遠(yuǎn)，有意求變即非能變。”( 《竹云題跋》卷三 《孫過庭書譜》)他以為變?nèi)缢募局\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變化發(fā)展，所以說“不激不隨而變化自足”。這種無意之變的典型即是晉人之書，唐人有心求變，故失卻了晉人的自然風(fēng)韻，標(biāo)舉格法，而未免流于呆板。
然而王澍也不排斥規(guī)矩格法，而主張在規(guī)矩之上的變化，《論書剩語》 中曰：
束騰天潛淵之勢于豪忽之間，乃能縱橫瀟灑，不主故常，自成變化，然正須筆筆從規(guī)矩中出，深謹(jǐn)之至，奇蕩自生，故知奇正兩端實惟一局。
攝天地和明之氣入指腕間，方能與造化相通而盡萬物之變態(tài)，然非窮極古今，一步步腳踏實地，積習(xí)久之，至于縱橫變化，無適不當(dāng)，必不能地負(fù)海涵，獨扛百斛，故知千里者跬步之積，萬仞者尺寸之移。可見變化在于具有積習(xí)的根底，以規(guī)矩為本，入之深謹(jǐn)，才能出于奇蕩，故王澍不廢學(xué)習(xí)前人成法，欲于熟后生變。
從變的觀點出發(fā)，王澍又主張學(xué)古能創(chuàng)，襲取古人之意而盡變古人面目。他推崇《禮器碑》云： “漢人作字皆有生趣，此碑意在有無之間，趣出法象之外，有整齊處，有不整齊處，如 ‘下’ 字、‘乃’ 字、‘?！?字之添改，‘紫’字、‘絕’字之行草，尤覺天真爛然，生氣橫生，此皆前古時所未有，而今始開創(chuàng)之，逐已啟褚公《雁塔圣教序》、顏公 《宋廣平》等碑之先?！? 《虛舟題跋補原》卷二) 《禮器碑》能有創(chuàng)新，在結(jié)體上敢于突破前人，以整齊與錯落相結(jié)合，因而天真爛漫，生趣盎然，開啟了后世的眾多法門。王澍論《曹全碑》也說： “《曹全碑》不衫不履，如不用意而工益奇，故郭允伯有錯綜變化非后人可及之語，在漢隸中別為一體?？靶κ乐疄殡`者以鄭谷口專力此書，吠聲耳食，遂謂漢法概于此碑，可為太息也。臨古人書須抉入一步，窺見其所以然而不襲其貌，方有悟入處?！? 《虛舟題跋》卷九《秦南沙太史臨曹全碑》)王澍在此對清初以隸書而名高一代之鄭簠下一針砭，以為鄭簠僅守一《曹全碑》而不能變化，徒摹形跡，未得其神。故他主張專精一家與淹貫眾有相結(jié)合，他說：“習(xí)古人書必先專精一家，至于信手觸筆無所不似，然后可兼收并蓄，淹貫眾有，然非淹貫眾有亦決不能自成一家，若專此一家，到得似來，只為此家所蓋，枉費一生氣力?！?《論書剩語》只有淹貫眾有，博取諸家，才能不囿于一格，富于變化。同時王澍也提出了臨習(xí)古人書宜“窺其所以然而不求其貌”的原則。他說：“孫虔禮云： ‘學(xué)之者尚精，擬之者貴似。’凡臨古人，始必求其似。久久剝換，遺貌取神，則相契在牝牡驪黃之外，斯為神似。宋人謂顏書學(xué)褚絕不相似，此可悟臨古之妙也?！?《論書剩語》)他強調(diào)了臨習(xí)古人要能遺貌取神，在求似的基礎(chǔ)上而擺脫形跡，變化出之，取古人精神而又不失自家面目，這在他論不少具體書跡中也可見到。其 《跋元趙孟頫井上蘭亭》 曰：“獨此卷全用我法，風(fēng)格清迥，不欲復(fù)存右軍一筆，宜其獨最他書也。”(《虛舟題跋》卷九)又其論《禮器碑》曰：“褚河南《雁塔圣教》全法此碑，竟至形神畢肖，然猶覺模擬有跡，唯穎上 《黃庭》、《蘭亭》為入神，觀其形貌，無一筆似者而神而明之，獨見天則，此所謂自成清凈法身歟！ 臨古至此，方入神解。”(《虛舟題跋補原》卷二)王澍強調(diào)學(xué)古中的神明變化，能取古人之法而化為己法，他說：“文至昌黎，詩至子美，書至魯公，皆獨擅一朝之勝，正以妙能變化耳，世人但以沉古目之，門外漢語。”(《論書剩語》) 可見他以變化為一切藝術(shù)成功之關(guān)鍵。
另一方面，王澍主張學(xué)古而不失規(guī)矩，變化而始于有意。其論顏書云：“顏公盡絕變化，然比于右軍猶覺有意，所以不及右軍。然不始于有意，安能至于無跡，故知龍?zhí)⑴P，正是規(guī)矩之至?！?《虛舟題跋》卷六《唐顏真卿送劉太沖敘》)又論孫過庭《書譜》中云：“余論草書須心氣和平，斂入規(guī)矩，使一波一磔，亡不堅正，乃為不失右軍尺度，少一縱逸，即偭規(guī)改錯，惡道坌出，米老譏顛、素，謂但可懸之酒肆，非過論也?！?《竹云題跋》卷三《孫過庭書譜》)他既肯定了顏書的有意而不失規(guī)矩，也詆譏張旭、懷素草書的有失繩尺，過份縱逸，都說明他不廢典型，要求變化而不離規(guī)矩的辯證思想，因而他提出了“有我”與 “無我”的觀念：
自運在服古，臨古須有我，兩者合之則雙美，離之則兩傷。( 《論書剩語》)
臨古須是無我，一有我只是已意，必不能與古人相消息。(同上)
余嘗說臨古不可有我，又不可無我，兩者合之則雙美，離之則兩傷。不能無我，則離合任意，消息因心，未能虛而委蛇以赴古人之節(jié)，鈔帖耳，非臨帖也；然不能有我，但取描頭畫角，了乏神采，此又墨工槧人伎倆，于我何有，故臨帖不可不似，又不可徒似，始于形似，究于神似，斯無所不似矣。( 《虛舟題跋》 卷九 《臨圣教序》)
他以 “有我”與“無我”來闡明形似與神似、學(xué)古與變化的辯證關(guān)系，可謂入木三分，深得書法藝術(shù)之三昧。
王澍對書法審美的要求在于瘦勁，這種要求貫穿于他對篆、隸、行、楷各體之書的認(rèn)識中。他論篆書曰：“篆書有三要： 一曰圓，二曰瘦，三曰參差。圓乃勁，瘦乃腴，參差乃整齊，三者失其一，奴書耳?！?( 《論書剩語》)可見他以瘦勁為篆書的要素之一。他又說：“篆籀之書，自古為難，筆不堅不瘦，不圓不勁，不瘦不勁，不能變化。”( 《虛舟題跋》卷九 《書謙家人兩卦篆書后》)也顯然以瘦勁為篆法之根本，故其評《石鼓文》云： “書嚴(yán)正铦利，遒勁而有逸氣，為大篆之祖?！?《虛舟題跋補原》卷一《周宣王石鼓文》)標(biāo)舉篆法嚴(yán)正而遒勁的風(fēng)格。
其論隸書則更以“瘦勁”為標(biāo)準(zhǔn)，如《虛舟題跋·十種千文》 中說：
張彥遠(yuǎn)《法書要錄》論隸書云：長毫秋勁，素體霜妍，摧鋒劍折，落點星懸，隸雖變繁趨易，要其用筆必沉勁痛快，斬釘截鐵而后可以為書，故吾衍《三十五舉》有“方勁古拙如折刀頭方是漢隸書體”之語。(《隸書第二》)
主張隸書欲以勁拔硬挺為尚，斬釘截鐵、沉勁痛快方為漢隸之本色。故其論為漢隸之冠的 《禮器碑》曰： “隸法以漢為極，每碑各出一奇，莫有同者，而此碑尤為奇絕，瘦勁如鐵，變化若龍，一字一奇，不可端倪?！庇终f： “古人作字無不始于瘦勁，后乃遷流，漸歸肥碩，吾嘗得安陽古布，‘安陽’二字筆瘦如針；又嘗見大禹廟開山幣面四字，幕二字，亦筆瘦如針；又得太公九府圜法，筆亦細(xì)瘦，蓋作書之始但取足以紀(jì)事而止，故略存書意，不求美觀，而書遂以通神，韓明府此碑全取古刀布之法，不落二帝三王以下風(fēng)氣，獨得古書之元，此所以超出漢人，為書中無上神品也?！? 《虛舟題跋補原》卷二) 《禮器碑》在漢隸中以瘦硬勁健著稱，故深得王澍的贊賞，他以為古人作書大都瘦勁，這是由于古人之書惟存意是尚，而不求美觀，因而勁也就是古樸的一種標(biāo)幟，故王氏每每以“古勁”論書，如他的 《淳化秘閣法帖考正》中以 “古勁”稱贊蕭子云、智果、晉哀帝等人之書，都說明他以瘦勁與古樸相聯(lián)的傾向。
對于楷書，王澍也要求瘦勁，他于唐楷最重歐、褚兩家，并指出了其清勁瘦硬的特點。如其論歐書曰： “自右軍以來，未有骨秀神清如率更者。” ( 《竹云題跋》卷三《歐陽率更醴泉銘》)又說： “歐、褚兩家書多自隸出，而率更得之尤多，故風(fēng)骨遒勁如孤峰峭壁，有不可犯之色?！?《竹云題跋》卷三《歐陽蘭臺道因法師碑》)肯定了歐書骨秀神清、遒勁瘦硬的特點。其論褚書則曰： “董廣川稱褚公疏瘦勁練，不減銅篇等書。是矣，而猶有所未盡，余謂褚公書實自漢《韓勅孔子廟碑》來，觀其用筆寓勁健于清微，藏變化于妥帖，正與褚公《圣教序》等碑如出一手?！?《虛舟題跋》卷九 《仿褚河南》) 他以為褚遂良之書得《禮器碑》之真?zhèn)鳎允輨抛兓婇L，故稱贊褚書 《雁塔圣教序》“筆力瘦勁如百歲枯藤”。又說： “古釵腳不如屋漏痕，屋漏痕不如百歲枯藤，以其漸近自然?！币仓赋隽笋視P力瘦勁的特點。
王澍論行草也標(biāo)舉瘦勁，其評顏真卿之 《送蔡明遠(yuǎn)敘》曰： “此書堅剛?cè)玷F。”( 《竹云題跋》卷四)論懷素曰： “藏真律公三帖飛動瘦勁，天真爛然?！?同上)都以剛健瘦勁為書法的審美要求。王澍本人的字也瘦勁挺拔，最得歐書神韻，由此而開啟了清代中期崇尚歐書、標(biāo)舉瘦勁的書法風(fēng)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