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初，太宗謂侍臣曰：“婦人幽閉深宮，情實可愍^①。隋氏末年，求采^②無已，至于離宮別館^③，非幸御之所，多聚宮人。此皆竭人財力，朕所不取。且灑掃之余，更何所用？今將出之，任求伉儷^④，非獨以省費，兼以息人，亦各得遂其情性?！庇谑呛髮m及掖庭^⑤前后所出三千余人。

貞觀二年，關(guān)中旱，大饑。太宗謂侍臣曰：“水旱不調(diào)，皆為人君失德。朕德之不修，天當責朕，百姓何罪，而多遭困窮！聞有鬻^⑥男女者，朕甚愍焉?！蹦饲灿反蠓蚨叛?sup>⑦巡檢，出御府^⑧金寶贖之，還其父母。

貞觀七年，襄州^⑨都督張公謹卒^⑩，太宗聞而嗟悼，出次^?發(fā)哀^?。有司奏言：“準^?《陰陽書》^?云：‘日在辰^?，不可哭泣?！艘嗔魉姿??！碧谠唬骸熬贾x，同于父子，情發(fā)于中，安避辰日？”遂哭之。

貞觀十九年，太宗征高麗，次^?定州^?，有兵士到者，帝御州城北門樓撫慰之。有從卒一人病，不能進，詔至床前，問其所苦，仍敕州縣醫(yī)療之，是以將士莫不欣然愿從。及大軍回次柳城^?，詔集前后戰(zhàn)亡人骸骨，設太牢^?致祭，親臨，哭之盡哀，軍人無不灑泣。兵士觀祭者，歸家以言其父母曰：“吾兒之喪，天子哭之，死無所恨?！碧谡鬟|東，攻白巖城^?，右衛(wèi)大將軍李思摩^?為流矢所中，帝親為吮血，將士莫不感勵。

〔注釋〕　①　愍：　同憫，憐憫。 ②　求采：　指到各地去求取收羅婦女。 ③　離宮別館：　行宮，天子出巡時所居住的宮室。 ④　伉儷：　夫婦、配偶。 ⑤　掖庭：　宮殿中的旁舍，妃嬪所居住的地方。隋唐時在大內(nèi)的西邊設有掖庭。 ⑥　鬻：　出賣。 ⑦　杜淹：　字執(zhí)禮，杜如晦之叔，富有才干，博學多聞，唐太宗即位后，召為御史大夫，所舉薦引進的官員近四十人，后皆知名。 ⑧　御府：　皇家收藏財物的地方。 ⑨　襄州：　今湖北襄樊。 ⑩　與《資治通鑒》有異，后者記載其死于貞觀六年(632年)夏四月辛卯。 ?　次：　處所。 ?　發(fā)哀：　吊喪。 ?　準：　依照，依據(jù)。 ?　《陰陽書》：　主要內(nèi)容為辦理喪葬中的“風水”、“擇日”等。 ?　辰：　辰日，古人用十二地支計日。 ?　次：　駐扎，一般指行軍于一處停留在三宿以上。 ?　定州：　今河北定州。 ?　柳城：　今河北灤縣東南。 ?　太牢：　古代帝王舉行祭祀禮時，牛羊豬三牲全備稱“太牢”。一般用來祭祀社稷。 ?　白巖城：　今遼寧遼陽東。 ?　李思摩：　頡利族人，唐初歸順，被封為和順郡王，賜姓李，為化州都督，唐太宗時以右衛(wèi)大將軍從征高麗。

【鑒賞】　本篇主要內(nèi)容為通過唐太宗的一些言行來說明其仁惻之心。

“仁”已出現(xiàn)在前《仁義》篇中，內(nèi)涵極為豐富。本篇中的意思是“仁愛”，即《論語·八佾》中的“愛人”。惻，即孟子所說的惻隱之心，孟子以為這是一種人性中先天固有的善端。看到小孩掉到井里，人們會下意識地去救他，而沒有任何功利的考慮，是一種直覺的反應。惻隱之心，孟子又稱之為“不忍人之心”。有惻隱之心，人們才會愛人；君王有不忍人之心，他才會去關(guān)愛百姓，行“不忍人之政”，也就是仁政。故“惻隱之心，仁之端也”(《孟子·公孫丑上》)。作為君王，唐太宗強調(diào)要以仁政治國(見《仁義》篇)。本篇從多個側(cè)面體現(xiàn)出唐太宗是如何把仁政付諸于實際行動的。

大規(guī)模釋放宮女之事，據(jù)史載為兩次。一次是在武德九年(626年)，因整頓宮殿，唐太宗下詔放出一批宮女，《新唐書》和《舊唐書》均稱有三千余人。另一次是在貞觀二年(628年)，唐太宗派遣左丞戴胄、給事中杜正倫等，于掖庭西門簡選宮人放出回家，數(shù)字不詳。唐太宗自稱，數(shù)年來共放出宮“三五千人”(《魏鄭公諫錄》卷四)。為何要釋放宮女？節(jié)省財務開支是一個考慮。《隋書》中載，隋煬帝時，宮女有數(shù)十萬之眾。唐初，唐高祖李淵下詔放出部分宮女，任由其嫁人。到了貞觀時期，宮女仍有數(shù)萬之多。唐太宗上任伊始，經(jīng)濟凋敝，國力仍較貧乏，眾多宮女中“無用者尚多”，“虛費衣食”(《資治通鑒》卷一九三)，對閑置宮女的釋放能節(jié)省大量開支。但他同時也指出，此舉還有“兼以息人，亦各得遂其情性”的目的。其頒布的《放宮女詔》中說：“恐茲幽閉，久離親族。一時減省，各從罷散。歸其戚屬，任從婚娶。”(《全唐文》卷四)唐太宗對于幽閉深宮的宮女，是充滿體察和憐憫的，他愿意讓她們的人性與人情得到滿足。晉朝的開國之君晉武帝司馬炎，是中國歷史上擁有嬪妃最多的一位皇帝，大約有一萬人之眾。滅吳國之后，晉武帝把吳國皇帝孫皓的五千宮女帶回洛陽，全部收納在自己的后宮。更荒唐的是，晉武帝為了滿足自己的淫欲，禁止全國婚姻，以便挑選宮女。與晉武帝相比，唐太宗對后宮之“仁”實屬難得。

貞觀二年春旱，造成了大饑荒，有人賣子為生。唐太宗得知后，自責地說：“水旱不調(diào)，皆為人君失德。”命令御史大夫杜淹巡視災區(qū)，拿出御府中的金銀財寶，贖出被賣小孩交還給父母，體現(xiàn)出對骨肉分離的百姓之關(guān)愛。隨后唐太宗還頒發(fā)了皇帝專用的“罪己詔”，大意是說自己一人有罪，愿意承擔一切災難責罰，請上天讓老百姓安寧豐足，等等。詔書頒發(fā)不久，果然下雨，老百姓十分高興。

唐太宗的仁惻之心，也體現(xiàn)在對待臣子上。張公謹是太宗玄武門兵變的得力助手之一，后與李靖一起平定東突厥有功，升遷至襄州都督，但英年早逝，39歲死于任所。唐太宗聞奏，哀傷不已，欲出宮吊喪。有關(guān)官員奏說辰日不宜哭泣，意欲勸阻太宗。此為唐初流行的社會風俗，遇辰日連父母重哀也不能哭。但唐太宗言“君臣之義，同于父子”，自己哀悼張公謹是真情流露，于是不理辰日的忌諱而為公謹哭喪。唐太宗在親征遼東的過程中，右衛(wèi)大將軍李思摩被亂箭射中。太宗不顧自身安危，親自為他吮出毒血，讓眾將士大為感動振奮，后唐軍大敗高麗援軍，拿下白巖城。《孟子·離婁下》有言：“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之事君如腹心。”唐太宗能真心關(guān)愛臣子，臣子誓死效忠則為自然之理。太宗的仁愛，對普通士兵同樣適用。征高麗途中，撫慰士兵，詢問、治療病重者及親設太牢隆重祭奠陣亡將士，等等，讓全軍及士兵家屬都深深感動，心甘情愿追隨太宗征戰(zhàn)。太宗親為吮血的李思摩，本是突厥頡利族人。唐初歸順，被封為和順郡王，賜姓李，后為右武衛(wèi)大將軍。唐朝建立后，對周邊少數(shù)民族政權(quán)進行了長期征戰(zhàn)和收服，征突厥，平吐谷渾，唐藏聯(lián)姻，征高麗等。周邊各族、各國多臣服于大唐。太宗對李思摩此舉，不僅是對將士的關(guān)愛，也體現(xiàn)了對各族臣民一視同仁的仁愛之心。

綜上，后宮、百姓、臣子、將士，各個階層都感受到了唐太宗的仁愛之心。從貞觀之始至執(zhí)政末期，唐太宗始終愛臣民如子，以仁憫之心待民施政，由是民心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