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王國維
玉女燦然笑,照我讀奇書。
嗟汝矜智巧,坐此還自屠。
一日戰(zhàn)百慮,茲事與生俱。
膏明蘭自燒,古語良非虛。
《偶成二首》系作者1903年秋于南通師范任教時所作。這里節(jié)選的是第一首的最后八句。
“玉女燦然笑,照我讀奇書。”玉女,仙子,這里借指嫦娥,引申為明月?!盃N然”而笑,烘托詩人醉心奇書、浮想聯(lián)翩之情況。
“嗟汝矜智巧,坐此還自屠。”詩人自稱讀書得“屠龍之術(shù)”,但“技”雖“巧”卻無所用?!白酝馈保腥苏J為即“自戕”,查《莊子·列御寇》:“朱泙漫學(xué)屠龍于支離益,單(殫)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無所用其巧”,詩人這里講“自屠”,即為自具屠龍之術(shù)。詩人所言“奇書”,指康德、叔本華、尼采諸家之書。
“一日戰(zhàn)百慮,茲事與生俱?!睉?zhàn),即顫;慮,為擾亂之意,猶佛家所稱“煩惱”。煩惱,源于生活之欲。“欲”隨“生”而來,與“生”同步,生中有欲即有苦,故言“茲事與生俱”。
“膏明蘭自燒,古語良非虛。”蘭,香草。古取蘭煉膏作燈油,以膏為燭者稱膏火。自燒,取意于《莊子·人間世》“膏火自煎”。人的知識與實踐,“無往而不與生活之欲相關(guān)系,即與痛苦相關(guān)系”,這就等于以蘭煉膏,又以膏點燈,陷入了永無盡頭的“自燒”之中。要真正從“自燒”中解脫,只有“超然于利害之外,而忘物我之關(guān)系”。
王國維此詩滲入了叔本華“唯意志論”的厭世哲學(xué)中之“解脫”,是消極的一面;而其力主學(xué)無中西、古今、有用無用之分,并擺脫世俗功名利祿之困擾,以汲取中外一切被視為“無用”而實“必要”的學(xué)問,培植學(xué)術(shù)文化根基,所謂“外物不移方是學(xué)”,則是可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