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辭類·辭隱義彰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 呂許公乞休致，薦陳文惠堯佐為代。文惠自同州入相，因許公誕日獻(xiàn) 《踏莎行》云(詞略)?！谋^拜官公朝，謝恩私門，至形之啟札，尤為淺露。若文惠此詞，則辭隱而義彰矣。(俞文豹 《吹劍三錄》)

【詞例】

踏 莎 行

陳堯佐

二社良辰，千秋庭院，翩翩又見新來燕。鳳凰巢穩(wěn)許為鄰，瀟湘煙暝來何晚？ 亂入紅樓，低飛綠岸，畫梁時拂歌塵散。為誰歸去為誰來，主人恩重珠簾卷。

【解析】此處所謂辭隱義彰，即用喻托法，使作品具有雙重含義。表層詠嘆一事或一物，實際上另有所指。陳堯佐僅存此詞。據(jù)釋文瑩 《湘山野錄》 記載： 呂夷簡致仕，薦堯佐為相。堯佐 “極懷薦引之德，無以形其意，因撰燕詞一闋，攜觴相館，使人歌之?！惫蚀嗽~表層詠燕，實際上是感謝呂公的 “薦引之德”。為應(yīng)酬而填詞，格調(diào)自然不高，很容易流于平庸無聊。好在這首詞較講究表達(dá)藝術(shù)，能將詠燕與自己的感激之心融洽無間，委婉曲折，給讀者略留回味余地瀟。所以，得 “辭隱義彰”之稱贊，值得一顧。

詞之開篇寫燕子歸來的環(huán)境和季節(jié)。燕子一年一度，都是在春社來臨。風(fēng)光明媚的大好良辰中歸來。它翩翩飛翔于秋千蕩漾的庭院，悠閑自得。詞人是以燕子自喻，寫己再度回到朝廷。朝中政通人和、人才濟(jì)濟(jì)。猶如欣欣向榮的春天，溫馨宜人。此種阿諛奉承之詞，說白了將令人作嘔。歌頌朝廷，就是在吹捧前任宰相呂夷簡。宋王朝之積弱、積貧，發(fā)展到當(dāng)時已很嚴(yán)重。故有識之士頻呼革新，如范仲淹、王安石等。陳堯佐拜相，懷此等感恩戴德之心，也就注定他必將尸位素餐，碌碌無為。接句以鳳凰暗比呂夷簡，頌其退位讓賢。燕為鳳鄰，言己才能、聲望皆遠(yuǎn)不如呂公。呂公卻虛心推薦，許其為鄰。詞人極示謙恭之意，其中摻雜著感激涕零之心。末句寫燕子因 “瀟湘煙暝”等路途阻隔，珊珊來遲。以此自謙依附得太晚。既然不在朝中，那么現(xiàn)有的一切政績都與他無關(guān)。這是詞人的再度自謙。古代士大夫喜歡恩公、門生互相拉扯，結(jié)成一定的勢力圈子。陳堯佐就是自謙依附呂公的小圈子太晚了。詞人在言語上含蓄閃爍，用意卻一目了然。只要了解此詞的寫作背景，就能輕易地理解詞人之用心。下片詳寫燕子翩翩翻飛的快樂。它有時竄入紅樓，有時掠過綠岸，有時停歇在畫梁，它在優(yōu)美的環(huán)境中，富貴的家庭里舒暢、歡快的生活著?！凹t樓”、“畫梁”等，隱隱照應(yīng)朝廷的華貴氣氛，詞人回朝拜相，如魚得水。于是，便用象征手法，寫自己內(nèi)心的極度歡樂。理解透徹了，因此也能看出詞人的膚淺。他怎么不會想想自己將肩負(fù)起的是關(guān)系到國計民生的重?fù)?dān)。辛棄疾寫壽詞，也有“待他年，整頓乾坤事了，為先生壽”( 《水龍吟》)之句。同為應(yīng)酬之作，關(guān)注的熱點截然不同，由此可以看出彼此的胸懷不一。結(jié)尾寫燕子歸來的原因，是由于主人恩重、為卷珠簾。這里以問句引起，自問自答，歸美主人，感恩之情，躍然紙上?！断嫔揭颁洝份d：“申公聽歌，醉笑曰：‘自恨卷簾人已老?！幕輵?yīng)聲曰：‘莫愁調(diào)鼎事無功’。” 呂夷簡聽此曲，怡然自得，頗為領(lǐng)情，陳堯佐趁熱打鐵，再送上一頂高帽。這也就是全詞的題旨。以詞作這種奉承，雖有“辭隱義彰”而供玩味，然終落下乘。

唐詩中也有此類名篇。朱慶馀 《近試上張水部》 云：“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此詩獻(xiàn)給著名詩人張籍，求他代為推薦。詩中以新娘預(yù)先問夫婿其妝扮能否合公婆意，比自己在試前以文章問張籍能否合試官意。巧妙自然，新穎別致。單純將其看成寫新婚夫妻親昵的詩也是上上之作。沒有阿諛、雕琢等弊，成就遠(yuǎn)在陳堯佐此詞之上。宋詞中類似作品極少。曾覿初夏某日在上苑侍宴，見池上雙飛新燕掠水而去，奉旨填詞，云：“為憐流去落紅香、銜將歸畫梁?！?《阮郎歸》)其中便隱含以燕作比，感激皇恩的寓意。這種“辭隱義彰”效果的獲得，事實上是運用了我國古代詩詞中傳統(tǒng)的比興手法。所謂“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