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倪瓚

人月圓·傷心莫問前朝事

傷心莫問前朝事，重上越王臺。鷓鴣啼處，東風(fēng)草綠，殘照花開。悵然孤嘯，青山故國，喬木蒼苔。當(dāng)時明月，依依素影，何處飛來。

本詞是倪瓚的代表作，頗為后人所激賞，清人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論此詞曰：“風(fēng)流悲壯，南宋諸巨手為之亦無以過，詞豈以時代限耶！”詞中的越王臺為西漢時南越王趙佗所建，故址在今廣州越秀山。倪瓚強(qiáng)學(xué)好修而不治產(chǎn)業(yè)，一生布衣不仕。在元順帝至正后，眼見愈演愈烈的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預(yù)料天下將亂，遂盡散家財于親友，浪跡江湖。此詞當(dāng)是他南游廣州登越王臺時的有感之作。

上片化用唐人竇鞏《南游感興》詩“傷心欲問前朝事，惟見江流去不回。日暮東風(fēng)春草綠，鷓鴣飛上越王臺”而成。首句改竇詩之“欲問”為“莫問”，既有變化，又增加了“傷心”二字的份量。昔日竇鞏游此，傷感時事，故欲問前朝事以為警戒；而今詞人于時事則已徹底絕望，故曰“莫問”。這細(xì)微之一改動，活現(xiàn)了詞人當(dāng)時傷心絕望之情態(tài)。“鷓鴣啼處”三句，承“重上”云云寫登臺所見所聞。既拋卻古今或世事，故聊且縱目觀覽，然而此時傳入耳際的卻是鷓鴣鳥的聲聲悲鳴；映入眼簾的雖然是在春風(fēng)吹拂下的花紅草綠，可卻又是夕陽將沒，殘照無力。辛棄疾《賀新郎》云：“綠樹聽鵜鴂，更那堪，鷓鴣聲住，杜鵑聲切。”李白《憶秦娥》云：“西風(fēng)殘照，漢家陵闕。”可見此聲之悲切，此景之凄清。因此，詞人傷心之情欲罷不能，直是舊愁來去，又添新愁。

過片“悵然孤嘯”，順承上文?！对姟ふ倌稀そ°帷罚骸安晃疫^，其嘯也歌?！彼沃祆洹都瘋鳌罚骸皣[，蹙口出聲，以舒憤懣之氣?！眹[是魏晉名士舒暢胸懷的一種方式，《晉書·阮籍傳》稱籍“嗜酒能嘯”，又載處士孫登之嘯“若鸞鳳之音，響乎巖谷”。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亦有“登東皋而舒嘯，臨清流而賦詩”之句。此曰“悵然孤嘯”，以魏晉名士以居，既表其孤獨不見容于世，又暗示其憤怨之氣難平，大有岳武穆“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之意。其后“青山故國，喬木蒼苔”，筆勢一轉(zhuǎn)，又回到眼前景?！肮蕠保概f時南越國土。南越又稱南粵，在今廣東廣西一帶。秦末漢初，趙佗割據(jù)南海、桂林?jǐn)?shù)郡，自立為南越武王，至漢武帝時被滅，分其地為九郡。二句說青山依舊，可歷史已發(fā)生了根本的變遷，昔時繁華國土已是荒涼一片，綿綿青山，只有森森之喬木，蒼老之青苔遍布。結(jié)尾三句“當(dāng)時明月，依依素影，何處飛來”，又翻進(jìn)一層，借景抒情，說只有舊時的明月，永遠(yuǎn)不會改變，長照人間，可是它那多姿的形體，那皎潔明亮的光輝，又是從何處飛來的呢？數(shù)句化用唐人劉禹錫《石頭城》“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墻來”語意，但以問句作結(jié)，既不落俗套，增加了詞的雋永情趣；又含蓄地表現(xiàn)了對“古今多少興亡事”的無限感慨。本詞發(fā)端突兀而起，悲壯慷慨；結(jié)尾含蓄婉轉(zhuǎn)，余味不盡，確是一首出色的吊古傷今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