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昌齡

秦時明月漢時關(guān)，萬里長征人未還。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出塞》為樂府《橫吹曲辭》舊題。郭茂倩《樂府詩集》引曹嘉之《晉書》云： “劉疇嘗避亂塢壁，賈胡百數(shù)欲害之。疇無懼色，援笳而吹之，為《出塞》、《入塞》之聲，以動其游客之思，于是群胡皆垂泣而去?！弊阋姟冻鋈非{(diào)哀婉悲涼之一斑。

“秦時明月漢時關(guān)，萬里長征人未還”兩句有無限的概括力：秦、漢是悠遠的時間概念，“萬里”則是遼闊的空間概念。說關(guān)山和明月終古不變，逗人遐思?！扒貢r明月漢時關(guān)”一句為互文，秦和漢，明月和關(guān)塞，錯舉見義，意為秦、漢時的明月秦、漢時的關(guān)，謂邊疆戰(zhàn)事一直無休無止。參照史實，自秦、漢以還，北部邊境，常遭匈奴等入侵，一直未曾安定過?！叭f里長征人未還”，連上句，謂在悠長的時間內(nèi)遼闊的地域戰(zhàn)事不息，征人戍邊無有已時。詩人對邊境不靖的憂慮和對戍卒的同情，字里行間觸處可見。

如果說開頭兩句王昌齡為我們勾勒了一幅“明月萬里關(guān)山長征圖”，以形象取勝的話，那末后兩句則以抒情議論見長，顯得格外深沉?！暗过埑秋w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前為因，后為果，是詩人的期望之辭?！褒埑秋w將”捏合兩個典故，“龍城”指漢名將衛(wèi)青殺敵事。據(jù)《漢書·武帝紀》： “元光五年(公元前130)……(衛(wèi))青至龍城，獲首虜七百級?！薄帮w將”指漢代名將李廣。據(jù)《史記·李將軍列傳》載：李廣任右北平太守。匈奴見而避之，稱李為“漢之飛將軍”。王昌齡在詩中用衛(wèi)、李威震敵膽事，實深有感慨。盛唐國力強盛，御邊戰(zhàn)爭常取得勝利，但也有因?qū)洘o能遭致失敗的。例如唐玄宗開元二十四年(736)營州都督、河北節(jié)度副使張守珪讓平盧討擊使安祿山征奚、契丹，結(jié)果失敗，二十六年又有一次敗績。在此情況下，自然令人懷念古之名將衛(wèi)青、李廣輩。故而“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這是十分自然的了。后兩句是議論，是希冀，也是對將帥無能的批判。論者有云： “詩有理境，卻要不落言詮”，王昌齡此詩堪稱典范。清人沈德潛《說詩晬語》稱：“‘秦時明月’一章，前人推獎之而未言其妙。蓋言師勞力竭而功未成，由將非其人之故，得飛將備邊，邊烽自熄。即高常侍(適)《燕歌行》歸重‘至今猶憶李將軍’也。”沈德潛是說中了此詩的“妙處”的，妙在何處？抒情中富含哲理，有政論色彩。一首絕句能做到這一步確是不易。

此詩可入神品，“秦時明月”四字，橫空盤硬語也，人所難解?！w秦時雖遠征，而未設(shè)關(guān)，但在明月之地，猶有行役不逾時之意。漢則設(shè)關(guān)而戍守之征人無有還期矣。(楊慎《升庵詩話》)

中晚(唐)絕句涉論便不佳，此詩亦涉議論而未嘗不佳。此何以故，風度勝故，情味勝故。(黃生《唐詩摘抄》)

備胡筑城，起于秦漢，明月屬秦，關(guān)屬漢，互文也。

師勞力竭，而功不成，由將非其人之故，故思飛將軍云。(沈德潛《唐詩別裁》)

“秦時明月”一首，“黃河遠上”一首，“天山雪后”一首，皆邊塞名作，意態(tài)雄健，音節(jié)高亮，情思悱惻，令人百讀不厭也。(施補華《峴傭說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