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

車停在德陽的時候，上來了一個人。
這破舊的大汽車上橫七豎八地倒著歪著一些疲倦的身體、箱子和被窩卷，擠得滿滿的。這位新客爬在車邊探首尋找地位。他終于勉強插在我側(cè)邊的縫隙里。
“好擠！”
他出了口大氣，擠上我頭靠著的被窩卷坐著，把隨身帶的包裹和兩張獸皮抱在懷里，我側(cè)著臉可以看見他：粗眉大眼，表情冷酷，黑的呢帽給他臉上更添了陰沉。身上穿得很臃腫，青布棉袍油光光的。他粗糙多節(jié)的手隨時從口袋里掏出一只火車頭表來看。
“一點。綿陽還有多遠？”
“快了?！?br>挨著他坐著的一個人隨便答了一句，彼此又不做聲。車一騰一騰地向前駛著，人們軟軟地被顛覆著。
“喂，停車停車！”
忽然，一陣急風吹掠過。這位怪物跺腳大叫，然而車仍然繼續(xù)前進，他急得站了起來：“司機的，耳朵聾了！”
大家擠眉擠眼地把他望著，車子竟停下來了，他縱身一跳，就往來的方向拚命跑。車子哄哄的，都往車后看去，好不耐煩，這個埋怨一句，那個埋怨一句，還有人憤怒地嚷著：“開車，管他媽的！”
一會兒他喘著氣跑過來了。手里拿著他那頂破黑呢帽，不讓人家對他做出難看的責備的神情，他直自言自語：“未必我的帽子就不要了嗎，跟著我十年二十年?！?br>然而車卻開不動了。像一個死蟲躺在路上。機頭淌了一灘水，司機仰臥在地上去修理。然后用鐵釬子直轉(zhuǎn)，直轉(zhuǎn)。口里連連詛咒著：“撞鬼?！?br>“一撿帽子，你看，撿得好，不是早過了羅口?！?br>誰也討厭那家伙， 心里怪不痛快。 但是， 他眼睛??一??的，滿不在乎地哆嗦著：“哪兒有我就有我的黑帽子，今天到綿陽去參加寒衣募捐游藝會，不要我的帽子還行……”
人們都愈來愈急躁了。
“點票！”忽然從司機廂里走出一個穿制服的向乘客們喊：“多一個人，誰沒有售票？”
大家互相打量著。
“誰？”
“我?！眲偛攀У艉谀孛弊拥臐h子站了起來呆呆的。
“補票?！?br>“有人招呼了的?！?br>“是到綿陽嗎？”
大家都輕蔑地瞟著他，他卻若無其事回答：“有人招呼了的，還要前面點?！?br>“誰招呼了的？”
“有人招呼了的?！?br>這時，人們都下車去推車去了，他仍然伏在車上不動。只好不管他，推呀，用力推呀！ 陡然他大叫一聲：“燃了！”
我又回頭到我的位子上，坐在他的旁邊。我覺得他很古怪，看模樣，大概是個飽經(jīng)風霜的江湖客，有著令人莫測的神態(tài)。我越看他越出神。后來另外一個人同他攀談起來。
刁遠超是他的名字。
“我嗎，”他眼里翼奮的目光，不住的閃動，“我是武術(shù)圈的，以前在軍隊里作教官，抗戰(zhàn)不久就上了前線，因病回來了。我是個武夫，粗人，我只有為國出力，但我有錢的時候，也出錢，錢算什么，每回捐款獻金，我兌出不少的錢。這回我是到綿陽去義務(wù)表演?！?br>“你還上前線去嗎？”
“我嗎，對，當然要去，同本軍才訓練好的新兵一路去。”
“武術(shù)也可以救國，是不？”
“當然，當然，不說真能夠上前線去，就在后方表演募捐也是救國呀！”
他從袋里摸出一個紙片給那個人看了，馬上又收起來。
“這是護身符，從日本鬼子那兒奪來的。鬼子也信神，以為菩薩可以保佑他，哪曉得一樣被打死……”他的臉上浮起得意的笑色。
“這樣說來前方的情形不是很好？”
“很好很好，士氣很旺，我們一個人可以對兩個，單車多，交通也方便，不像后方的車又少又花錢，又愛出毛病?！?br>“那你的帽子落過沒有？”
問話的人笑了，他卻不做聲，眼睛逼視著他。
到了綿陽他就下車了，遠脫了帽向那人告別。猛然我看見車站側(cè)邊貼著一張奪目的寒衣募捐游藝廣告，上面字寫得大的一個題目是：“魔術(shù)，刁遠超?！?br>這不就是他的大名嗎？本想再看他兩眼，但他已在街頭消失了。

【賞析】 這真是一個怪人。明明是他上車擠了別人，卻埋怨“好擠”;在荒山野道上，居然為了一頂帽子大喊“停車”,致使汽車拋錨；明明是因為他汽車才伏地不動，可他卻不下去幫忙推一推； 明明是無票乘車，卻還要強辭奪理……看來，他真是一個令人討厭的家伙了。然而，讀完小說，我們卻對他肅然起敬了。原來，他是一位豪爽、樂觀、自信的愛國義士。他的名字叫刁遠超。
小說是怎樣獲得這樣的藝術(shù)效果的呢？仔細品味，我們就會發(fā)現(xiàn)本篇有這樣一些藝術(shù)特點：
一、由外向內(nèi)，漸次展示人物的性格特點和精神世界。
作者是分三個層次來刻劃刁遠超形象的。第一層次，外貌描寫。小說從“我”的視點出發(fā)，首先注意的是這位新乘客的外貌： 粗眉大眼，表情冷酷，黑的呢帽給他的臉上更添了陰沉……。這就給讀者留下了粗獷、陰沉、甚至有點神秘的印象，產(chǎn)生了進一步了解他的興味。第二層次，行為描寫。在這一層次里讀者隨著“我”的視線，看到了他停車撿帽、為補票爭辯、不下車推車等幾個鏡頭，也與“我”一樣覺得他“很古怪”、“大概是個飽經(jīng)風霜的江湖客”,“令人莫測”。第三層次，心靈展示。直到這時，小說才通過人物的對話展示主人公的心靈世界。原來他是一個愛國義士。他上過抗日前線，病退回后方，仍然不忘用自己的一技之長為國出力，而且對勝利的前景充滿了樂觀和自信。于是，我們也對他肅然起敬了，禁不住也要對他重新審視。作者就是這樣通過三個層次的描寫使人物形象逐漸地豐滿起來了。這是一個外表和內(nèi)心相反相成的立體人物。
二、欲揚先抑，巧妙地安排情節(jié)結(jié)構(gòu)。
與刻劃人物的手法相聯(lián)系，作者在安排情節(jié)結(jié)構(gòu)時采用了欲揚先抑的方法。首先極寫人物不討人歡喜的外貌和言行，而后峰回路轉(zhuǎn)，托出人物不凡的舉動和高尚的思想境界，使讀者在強烈的對比中留下深刻的印象。特別是小說的結(jié)尾，仿佛電影中的特寫鏡頭，推出廣告牌上主人公的大名，不僅印證了人物所言并非虛妄，也使形象得到了突出的強調(diào)。緊接著，鏡頭一搖，化作“我”在車中回首追望，既表現(xiàn)出“我” 思想感情的變化，也使整篇小說留下了一個悠長的尾音。這種欲揚先抑的情節(jié)結(jié)構(gòu)，不僅強化了人物形象，也增強了小說的可讀性。
三、富有生活實感的藝術(shù)描寫。
作者在構(gòu)思的時候，雖然很注意運用藝術(shù)技巧，但卻毫不做作，一點沒有斧鑿之痕。一切都從“我”的眼中演出，顯得自自然然。車中人物的情狀，主人公刁遠超的言行，都富有生活實感，充滿了生活本身的原汁原味。這種樸實無華的藝術(shù)描寫，使讀者仿佛自己就坐在那輛車中，目睹著眼前發(fā)生的一切。這些都顯示出了作者表現(xiàn)生活的藝術(shù)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