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過《賀新郎》劉 過

劉 過

彈鋏西來路^①。記匆匆、經(jīng)行數(shù)日，幾番風雨。夢里尋秋秋不見，秋在平蕪遠渚^②。想雁信、家山何處^③。萬里西風吹客鬢，把菱花、自笑人憔悴^④。留不住，少年去。男兒事業(yè)無憑據(jù)。記當年、擊筑悲歌^⑤，酒酣箕踞。腰下光芒三尺劍，時解挑燈夜語。更忍對、燈花彈淚。喚起杜陵風雨手，寫江東、渭北相思句^⑥。歌此恨，慰羈旅。

注釋 ①彈鋏：戰(zhàn)國時，齊國公子孟嘗君門下客馮諼三次彈鋏作歌，表示對待遇不滿。后世常用此典表示自傷不遇或失意思歸。②渚：水邊。③雁信：北方有白雁，似鴻而小，色白，霜降前十日準時南下，謂之霜信，亦曰雁信。后引申之，謂準確消息為雁信。④菱花：指菱花鏡，泛指鏡子。⑤擊筑悲歌：《戰(zhàn)國策《燕策》：“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上，既祖，取道。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前為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為忼慨羽聲，士皆瞋目，發(fā)盡上指冠。于是荊軻遂就車而去，終已不顧。”⑥“寫江東”句：唐杜甫《春日憶李白》：“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云。何時一尊酒，重與細論文?！贝苏Z抒寫懷友之情。

鑒賞 劉過是一位愛國之士，他一生坎坷不平，曾向宰相建言，力陳恢復中原的方略，但未被采納。而他多次參加科舉考試又都以失敗告終，因此他游歷四方，足跡踏遍東陽、天臺、明州，無錫、姑蘇、金陵等地。后來又從金陵溯江西上，經(jīng)采石、池州、九江、武昌，到襄陽。這首詞大約寫于此次西行途中。

詞的上闋寫羈旅之思，有感于時光流逝，流露出悲秋之意。首句借戰(zhàn)國時馮諼的故事表達失意思歸之旨。劉過向朝廷陳述了不少抗金復國的策略，但一直沒有被重視，這使他失望至極，也是他四處漂泊的根本原因?！皬椾e西來”包含了許多無奈與嘆息在其中，首句起得凝重。接下來兩句，敘述了旅途的勞碌與困頓。匆匆西來，歷行數(shù)日，又遭風雨摧殘，這幾番凄風冷雨既是自然的造化，又是政治氣候變幻的象征，經(jīng)受這些打擊，身心的疲憊、精神的沮喪可想而知。西行的時令已是秋天，然而他卻要說“夢里尋秋秋不見”，想來那一番肅殺之秋定不是心中理想，他所尋的乃是一神清氣爽、云淡風輕之秋，而這樣的秋在眼中是看不到的，只有向夢里追尋。然而即使入夢，秋的影子依舊難尋，只有在那荒草連天的天際，在那沙洲遠渚的水邊，才有這樣清爽的秋。又是北雁南飛的季節(jié)了，想讓鴻雁傳遞對故土的思念，然而遠隔千山萬水，家鄉(xiāng)又在何處呢？ 寫到這里，思及孤身在外，萍蹤浪影，蕭索之感陡然而生。萬里西風浩蕩，催白了鬢角的頭發(fā)，攬鏡自照，鏡中人形神憔悴，不由自嘲而笑。這里“自笑”二字意味深遠，將年華老去、身形消瘦的無可奈何表現(xiàn)得婉曲深沉。有感時光的流逝改變了容顏，偷換了心境，于是“留不住，少年去”的嘆息便顯得如此沉重，有種“賦到滄桑”的莊嚴。

詞的下闋抒寫了壯志難酬的悲憤，回憶當年豪情縱飲、慷慨悲歌的日子，表達了知音難覓的哀傷。男兒本來應該成就一番事業(yè)的，然而自己至今卻一事無成，這不是詞人的過錯，而是把持朝政的妥協(xié)派的罪過。這種現(xiàn)實讓他回想起自己年輕時和一群少年義士高談闊論、縱情豪飲、不拘禮法、不可一世的生活，過去的輝煌與今日的黯淡形成鮮明的對比，更襯托出詞人的落寞。腰中懸掛著光芒耀眼的三尺寶劍，這寶劍本來是用來上陣殺敵的，但統(tǒng)治者不圖恢復，如今只能令寶劍空懸，夜里挑燈相看?！案虒Α笔遣蝗虒Γ饲榇司?，只能生發(fā)無限悵恨，所以他不忍對著燈花拋灑淚水，而仕途的失意更加劇了對知己的渴望。他以杜甫的詩比喻自己的詞作，表達了渴望獲得如李白、杜甫之間的純真友誼的心愿，寄托了羈旅漂泊的感傷情懷，因為這樣的知己很難尋覓，所以只能獨自放歌，以安慰羈旅的寂寞。

這首詞糅合了多種感情因素，包括壯志難酬的失落、時光流逝的傷感和羈旅漂泊的孤獨。用典雖多，但并不令人覺得堆砌。因為寫到了人類在某種境遇下都會自然產(chǎn)生的情感，所以這首詞至今讀來仍有其動人之處。(常迎春)

小山遠歌圖 【清】 吳宏 上海博物館藏

鏈接 宋代科舉考試中的諸科。宋代科舉考試科目中九經(jīng)、三經(jīng)、開元禮、三史、三傳、三禮、學究、明經(jīng)、明法等科，統(tǒng)稱為諸科，其地位低于進士科。應諸科舉人經(jīng)禮部試和殿試合格，按甲第高下，即分獲各科及第、出身或同出身。諸科中以《九經(jīng)》為最難，及第者，注官從優(yōu)。熙寧年間罷諸科，所有諸科舉人改試進士科。原諸科舉人最多的京東、陜西等五路及開封府、國子監(jiān)的舉人，在禮部試時另行考試，并增加錄取名額。并增新科明法科，準熙寧五年(1072)前，明經(jīng)和諸科舉人不能改試進士科者應試。元祐年間，恢復諸科中部分科目如春秋科、通禮科，并立經(jīng)明行修科。紹圣年間，罷春秋科。至南宋，盡罷諸科，唯有進士科分經(jīng)義進士和詩賦進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