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貝爾托 (呂同六 譯)

她心里極其明白，自己的容貌并不美麗動人。她甚至?xí)缘茫约簭膩聿皇且粋€漂亮的姑娘，即便是在二十歲的時候——那正是幾乎所有的姑娘都顯得豐姿美妙的妙齡。何況，她暗自思忖，年歲不饒人，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三十七歲了?？墒强寇嚧白哪俏幌壬眠@樣的目光注視著她，她倒不免覺得，自己也并非一個難看的女子。
不能說這位先生是用無禮的目光，或者說用咄咄逼人的目光注視她。完全不是。他正在閱讀報紙，只是偶然間仿佛為了讓疲勞的眼睛稍稍休息片刻，才不動聲色地把目光移向?qū)γ孀簧系穆每汀Ｋ坪醮蛄克麄?，但又仿佛沒有注視他們；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也并不超過在別的旅客身上停留的時間。但她總隱隱覺得，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跟落在別人身上的目光相比，多少有點兒異樣；他的目光表示了某種請求，同時又流露出一種充滿自信的希望，至少可以覺察出，謹(jǐn)慎而堅定的目光里蘊(yùn)含著頗有節(jié)制的興趣。
她是在奧爾特站^①上車的。不曉得什么緣故，她走進(jìn)車室的時候，對這位靠窗坐的先生，還有其他的旅客，都不曾留意打量，或許她當(dāng)時急于詢問是否有空位子，而且她現(xiàn)在也回想不起來，究竟是誰回答了她的問話，是他還是別的旅客。她說不上來，他是否到第三次瞧她的時候才把這種異常的表情，或者更確切地說，某種熱烈的情感，投射到她的身上，而正是這種熱烈情感使她覺著自己在某種程度上煥發(fā)了青春。
她回想不起來，那先生是打什么時候開始瞧她的，不過她清楚地曉得，現(xiàn)在至少是第三次感覺得到他的目光了。她的心禁不住騷擾起來，熱切地希望他再次把眼光從報紙上抬起來，可幾乎是同時，這一欲念又使她覺著困惑。道理很簡單，因為那位先生還只是一個青年，或許還不足二十歲。噢，可千萬別干出愚蠢可笑的事兒。她強(qiáng)自收斂心神，把目光移向她放在膝蓋上的一只手提包。
她是一個嚴(yán)肅的女子，從不輕易聽任情感的驅(qū)使，也時時提防墜入內(nèi)心奧秘情感的陷阱。她希望自己象一個誠實的姑娘那樣行事。她并不愚蠢，在想到自己的境遇的時候，不僅把自己當(dāng)作姑娘，而且在某些情況下常常走向極端，以老處女自居?，F(xiàn)在，譬如說，她暗暗提醒自己，切不可成為那種稍稍受點兒恭維就忘乎所以、飄飄然起來的老處女，徒然令人恥笑。那位先生，或者說，那位青年，或許壓根兒就不曾注意到她，他注視她的目光跟注視別人的目光毫無二致； 他可能僅僅是偶然地瞧了她一眼。她甚至敢保證，假使她抬起頭來，一定能夠瞧見他正在聚精會神地閱讀他的報紙，但她不愿抬起頭來。
可她終究還是抬起了頭，卻不料跟青年的滿含期待之情的目光遇個正著。她頓時吃了一驚，癡呆呆地瞧著他，仿佛有什么話要向他說似的，直到他對她報以微微的一笑。他笑得那么溫柔，象是幫助她解脫如此窘困的場面；但這微笑對她來說是那樣突如其來，那樣引人注目，以致可以說，窘困突然變成了張皇失措，正是這種張皇失措又驅(qū)使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匆匆地走出了車室。
在過道里，她立即意識到不應(yīng)當(dāng)這樣輕率行事，因為這種感情沖動的行為幾乎近于逃跑，或許更糟糕一點，很象是向那青年發(fā)出邀請；而無論是哪一種情況，青年都會覺得他應(yīng)當(dāng)義不容辭地跟隨她出來。事情正是如此。她完全不用轉(zhuǎn)過身子——她的心怦怦直跳，感到一陣暈眩，渾身軟綿綿地動彈不得，也委實無力轉(zhuǎn)過身子來——單憑聽到車室的門打開和關(guān)上的聲音便明白：他來了。她強(qiáng)自鎮(zhèn)定，凝視著車窗外面的景色。飛速掠過的鄉(xiāng)村在昏暗中漸漸模糊起來。她安慰自己，至多再過半個鐘點就到羅馬了，這樣或許就會擺脫面臨的危險；誠然，把眼前發(fā)生的事情叫作危險未免荒唐，她確信青年不會對她采取冒昧的行動?？墒瞧垓_自己也未免愚蠢，眼下使她害怕的危險卻是跟青年的冒昧行動迥然不同的某種東西，或者說，是她直到現(xiàn)在為止不承認(rèn)自己是老處女的念頭。
青年走到她的身旁站住。她低下頭來，瞥見了他淺灰色的呢褲和熠熠閃光的皮鞋。啊，天哪！她一年四季穿著同樣的衣服，一件絨線上衣，一條蘇格蘭呢子做的裙子，怎么能夠想象，忽然有一天她竟然會象別人一樣，碰上某種出乎意料的奇遇呢？是的，眼下幸好還不曾發(fā)生什么意外，不應(yīng)當(dāng)頭腦發(fā)熱。不過青年既然跟隨她來到過道，現(xiàn)在很可能會以某種方式來跟她交談。于是她等待著。
可是當(dāng)青年開口對她講話的時候，她仍然禁不住打了個寒顫?！罢堅彛挥X得我們已經(jīng)相識了嗎？”
“噢，不是這樣，不是……”她慌慌張張，不曉得這是對自己慌亂的芳心的哀求，還是對他的回答，或者是整個地對世上的事情表示的看法。
她的耳際又響起了青年的聲音： “那么……您住在羅馬嗎？”
她只是點了點頭，表示“是的”,竭力避免遇見他的目光。
“是帕里奧利區(qū)嗎？”他追問。
“不……蒙特薩克羅區(qū)，”她回答，終于無法避開他逼視的眼光。
他年紀(jì)很輕，身材修長，英俊瀟灑，很是討人喜歡，跟她比較起來，簡直可以說是一個美男子。不過她腦子里壓根兒沒有閃過把他和自己聯(lián)系起來的念頭，哪怕僅僅是比較一下而已。此刻她只是在為他著想，譬如說，為了討得姑娘們的歡心，他的頭發(fā)本來不必梳得這樣齊齊整整，油光閃亮，象報紙上登的廣告人像那樣；假使他的頭發(fā)留得略微短些，不抹發(fā)油，他或許會顯得更加俊美可愛。她又努力猜想他是誰，過著怎樣的生活?？墒撬娜菝矝]有提供任何這方面的暗示。她想，他或許是工程師。她這么揣測是有緣故的。曾經(jīng)有一個年輕的工程師在她寶貴的記憶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記。那年輕的工程師是她的鄰居，時常跟妻子吵架；那時她才十一歲，在小學(xué)念書，竟悄悄地對他產(chǎn)生了愛慕之情。這是她的第一次愛情，最純潔的愛情，也是始終隱蔽在心靈深處的秘密。
“請原諒，我走神了，”她覺察到青年正以詢問的神情凝視著她，仿佛在等待回答，于是趕緊說。
他柔和地、毫不在意地笑了，露出牙膏廣告畫上的模特兒才有的潔白牙齒。
“不妨告訴你，打小時候起我也住在蒙特薩克羅區(qū)，我的祖父在總參謀部任上校，我們在城里有別墅、花園。很可能在我們倆只有四、五歲的時候，我們曾經(jīng)在一起做過游戲呢?！?br>她突然覺著一陣心酸。“這是不可能的事，”她痛苦地說，“我的年紀(jì)比您大得多?！?br>“不！”他十分驚奇，大聲地說?！耙牢铱?，您至多不過二十七、八歲?！?br>“大得多，大得多，”她連忙說，一縷淡淡的悲哀在心頭浮起，“我已經(jīng)……”
青年急忙做了一個突然的、意想不到的動作，把手放在她的嘴唇上，打斷了她的話：“請不要說了。年齡又有什么意義呢？”
青年的大膽動作使她感到驚懼，不過在她看來，這一動作與其說是大膽的，不如簡單地說是奇怪的，正因為如此，她竟聽任他的手在她的嘴唇上停留了大大超過必要的或適宜的時間，默默地體味著一種說不出的異樣溫柔。待到她察覺到這一點，頓時覺著羞赧起來，于是鼓起勇氣挪開了他的手。
“我們不應(yīng)當(dāng)這樣，”她的兩頰泛起一層霞暈，喃喃地說，臉上火辣辣地發(fā)燒。
她很快意識到，她說的這句話未免不太恰當(dāng)。青年的動作或許僅僅是一種純真友情的表示，而她卻賦予了它某種含混的，或許牽強(qiáng)附會的意思。她失望地感到自己簡直無力應(yīng)付眼前的一切，以致處處失誤。
青年似乎沒有察覺她的驚懼，也沒有發(fā)現(xiàn)她流露出來的那種老處女才有的遲鈍反應(yīng)。
“兩個萍水相逢的人一旦覺著彼此已經(jīng)相識，”他說，“這就意味著他們是以某種方式在互相尋找。您不這樣認(rèn)為嗎？”
她搖了搖頭，這倒并非表示不同意他的看法，而是隱約覺著他正設(shè)法把她卷入一場危險而虛假的游戲中去，事實上，她確信在此以前從來不曾遇見過他。她試圖保護(hù)自己。不過面對這充溢著青春活力、爽朗、軒昂的青年，她該怎樣保護(hù)自己呢？
“您沒有說心里話，”青年對她說，“請把手伸給我。不，左手?！?br>她溫順地伸出他需要的手，聽任他以一種半嚴(yán)肅半開玩笑的神情細(xì)細(xì)地琢磨掌紋；不過正如一個旁觀者觀察陷入類似處境的第三者一樣，她清楚地意識到，象她這樣的老處女被一個年輕的美男子戲弄，自然是十分愚蠢和荒唐可笑的。她心底里異常明白，她的軟弱態(tài)度已經(jīng)使她一生純潔無瑕的品性面臨淪喪的危險，她在漫長的年月里棄絕人世間種種榮華和誘惑的努力，行將付諸東流，可是她依然缺乏勇氣抽回自己的手。事情還不只此。在心迷神蕩之中，一種奇特的柔情蜜意竟然驅(qū)散了羞愧和荒唐可笑的感覺，她全身脈管熱血充盈，真想親昵地?fù)崦环募?xì)嫩白凈的臉龐和脖頸，然后請他立即離去。她眺望車窗外的景色，仿佛希望在那里找到安全的藏身之處。
火車隆隆地奔駛，在地平線上劃了一個巨大的弧形，向臺爾米尼^①駛?cè)?。朝著亞尼奧河^②畔山谷地帶望去，已經(jīng)可以清晰地瞧見羅馬市郊的高層住宅，一扇扇射出明亮燈光的窗戶。那里是一成不變的生活。
“您為什么這樣？”突然間她聽到青年的問話。
她轉(zhuǎn)過身來，灼灼如火的眼光向她射來，似乎要穿透她的心似的。“我怎么樣呢？”
“我覺得您非常冷漠，缺乏熱情和自信。看得出來，您是一位異常聰明、富于情感的人，一顆心在劇烈跳動，而且您還年輕漂亮……”
“我一點兒也不漂亮，”她顫動著聲音叫道，幾乎要哭出來；為了他，她多么渴望自己成為一個漂亮的女子啊，哪怕僅僅是短暫的幾分鐘時間。
“嗨，您瞧，您不是又失去自信了嗎？”他說。“難道您認(rèn)為，只有電影明星才配稱得上漂亮？完全不是。我不曉得您可還記得一位美國電影明星，她早已是半老徐娘，而且一點兒不漂亮，在影片中總是扮演找不到丈夫的姑娘……”
“我曉得，我曉得，”她痛楚地打斷了他的話，“她總是扮演老處女的角色?！?br>他爽朗地笑了?！盀槭裁凑f是老處女呢？她在四分之三的影片里顯得挺丑，可是觀眾漸漸地熟悉了她的臉，也就覺著她并不難看，末了，她在觀眾心目中簡直就成了美人……”
“噢，天哪，讓這一切趕緊結(jié)束吧，”她在內(nèi)心深處對自己說。可是當(dāng)她想到，再過少許時間，不管愿意不愿意，這一切就將終結(jié)時，又不免黯然神傷。
火車仍在隆隆地奔駛，通過蒂布蒂納車站的道岔時產(chǎn)生一陣劇烈的晃動。準(zhǔn)備下車的第一批旅客開始離開車室，進(jìn)入過道，打他們身邊走過的時候常常碰著他們，他們不得不緊緊地站在一起，有時互相偎依著。她十分恐懼，憑著身體的感覺，她明白現(xiàn)在事情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偶然的接觸。
“我想，您應(yīng)當(dāng)更多地露出笑容，”他說，“您為什么不微笑呢？試著對我微笑吧?！?br>她以熱望得到同情的眼光注視著他，臉頰上漸漸地綻開一朵微笑。她看見他立刻顯得異常興奮，連他的一雙眼睛也飽含著親切的微笑。
“當(dāng)您微笑的時候，您的臉整個地閃爍著光彩，顯得越發(fā)明亮，”他說，“我多么希望您現(xiàn)在能夠瞧見自己的模樣。您為什么認(rèn)為自己不漂亮呢？”
“不，不，請您別這樣講，”她喃喃地說著，試圖把他還捏著的左手抽回來。
乘著讓一個乘客從身旁通過的機(jī)會，他把整個身子更緊地偎依到她身上。霎時間她覺著自己完全變了一個人，純潔無瑕和高尚品德拋到了九霄云外，消逝的歲月不過是虛度的年華，對于她來說，現(xiàn)在唯一有價值的東西是這樣一種突然的、愚蠢的欲望；讓他方才表達(dá)的感情繼續(xù)保持下去。于是她開始緊緊捏住他的手，以致幾乎把指甲嵌進(jìn)了他的皮肉里。她的心慌亂地跳著，熱欲充盈，仿佛就要暈倒。青年理會她的迷亂心情，兩眼癡癡地注視著她的嘴唇，仿佛要吻她似的。她恍惚之中感覺到了他的熱烈的吻，不過她絲毫不覺得羞愧，或許她以后會覺得羞愧的，但不是現(xiàn)在，絕不是現(xiàn)在。
火車徐徐地駛向終點。
“我們萍水相遇，一定是有緣份吧，”青年對她說?！斑@正應(yīng)了一句俗話：有緣千里來相會。我們應(yīng)當(dāng)再見面的。請告訴我您的電話號碼?！?br>“不，不……為什么？”
“假使我對您說，我們這次相遇對于我是極其重要的，您一定會不相信我的話。我并不要求您今天就相信我。不過請您不要剝奪我再次見到您的機(jī)會，也不要讓我從此失去用實際行動來向您表明我的真摯感情的可能……”
“不，不，”她回答說，但聲調(diào)顯得那么呆板、機(jī)械，而且這些話其實也無關(guān)緊要，因為她說話的語氣，跟她假使回答一聲“是”,幾乎差不多。
火車終于緩緩地停住了。熙熙攘攘下車的旅客象潮水似地把他們推向出口?，F(xiàn)在她緊緊地偎依著他，全身軟綿綿的，溫柔地捏住他的手。
“我們應(yīng)當(dāng)再見面，”青年執(zhí)拗地說，“那該是多么愚蠢可笑，假使兩個人這樣巧遇之后……”
“我只是一個小學(xué)教員……”
“這就是推辭的理由嗎？當(dāng)小學(xué)教員難道不光彩？”
“我在奧爾特城的一所小學(xué)里教書，”她說，“每天乘這趟火車上下班，星期天除外，要知道……假使您真的愿意再跟我見面……不過，不必許下諾言……我是說，您不必許下諾言……”
青年俊秀的臉頓時漾起喜悅的表情?！吧倒媚?，”他脈脈含情地對她說，“傻姑娘。”
這是多么甜蜜的話語，對于她來說，這比對她說“我愛你”和諸如此類愚蠢的話不知道要甜蜜幾多倍。她充滿感激之情，凝視著青年，見到他突然間變得嚴(yán)肅起來：
“您看，我才真正傻呢。我只顧跟您談話，卻把風(fēng)衣和手提箱遺忘在車廂里了。請您在站臺上稍等片刻。您一定等我，是嗎？”
青年一面問，一面使勁地推開擁擠的旅客，重新登上車廂。她抑制不住激動的感情，也顧不得周圍這么多人在場，大聲喊道：
“我等您?？煲稽c兒?！?br>站臺上擠滿了熙來攘往的旅客和迎接親友的人群。他們喊著彼此的姓名，互相尋找；搬運夫推著滿載行李的車子，混亂的人潮向車站出口涌去。
眼前的場面充溢著活力和歡樂的氣氛。自然，她清楚地意識到，她所以覺得那么歡樂，僅僅是因為她的心已經(jīng)沉浸在不尋常的歡樂之中。許多年以來，每一個晚上她都親身經(jīng)歷著這樣的場面，可是從來不曾覺察到一丁點兒歡樂?；蛟S不妨說，這極其短暫的巧遇使她突然間發(fā)生了奇跡般的變化，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磥砻\將使她從此能夠分享一份微小的常人的幸福：遇上一位知己，向他表示某種柔意，追隨他登上生活的途程。誠然，她還缺乏勇氣把它叫作愛情，但這至少可以說是愛情的開端吧。這種感情隨后將逐漸發(fā)展充實，很可能使她幸運地改變整個生活，她將會有自己的孩子，而不再是學(xué)校里那些屬于別人家的孩子。不錯，這樣的事并不希罕，千百名婦女每天要遇到它；可是，從事情發(fā)生的最初時刻起，就確實顯得異乎尋常，以致她覺得害怕，一種莫可名狀的恐懼攫住了她的心。她害怕相信這是事實，害怕它突然化為烏有，成為幻影。她暗自作好打算，準(zhǔn)備迎接一切可能的失望，即使是最冷酷的失望，譬如說，他回頭趕上了她，在照耀站臺的明亮燈光下，突然發(fā)現(xiàn)她并不象他所覺得的那樣年輕，也不象他所認(rèn)為的那樣容貌動人。那時，根據(jù)起碼的禮貌，他將陪送她到三十六路電車起點站，然后互相道別，最終理所當(dāng)然地結(jié)束這一切。她每個晚上乘火車時將徒勞無益地尋找他。自然，她將堅持不懈地尋找他，日復(fù)一日，月復(fù)一月，或許只要她還活在人世，就將年復(fù)一年地永遠(yuǎn)尋找下去。她決不會為此而感到絲毫的追悔，恰恰相反，她將永遠(yuǎn)銘記他，感謝他今晚在火車上給予她的短暫的幸福。
思索著這些令人激動的事，她不禁覺著喉嚨壅塞，幾乎要哭出聲來，眼睛里浮動著一層淚花。她暗自笑自己愚蠢，太愚蠢，就象方才他充滿熱情地、溫柔地說她是“傻姑娘”一樣。是的，她確實象他責(zé)備的那樣缺乏熱情和自信，悲觀主宰著心靈，希望還未及問世便被悲觀生生扼殺了。她應(yīng)當(dāng)象他指出的那樣，反其道而行之，充滿自信，時時微笑。
她果真興奮地微笑了，直到她從遐想中清醒過來，發(fā)覺她只是對著空空蕩蕩的站臺微笑。站臺上一片寂靜，除去一兩個鐵路職工，還有一個駕駛著運貨電瓶車的搬運工人。驀地，一種不祥的預(yù)感突然抓住了她，她趕忙登上火車，幾乎用奔跑的速度進(jìn)入每一個車室尋找，一直跑到車廂的盡頭，但是連一個人影兒也沒有發(fā)現(xiàn)。
她憂傷地打開小手提包，用手本能地摸索著，頓時，她明白了發(fā)生的一切。她顧不得自己是一個令人害怕生厭的老處女，把身子伸出車廂的窗子，歇斯底里地喊叫起來： “我的錢包被偷走了！ 我的錢包被偷走了！”
鐵路警察局的警官坐在辦公桌后面聽取她的敘述，顯露出通情達(dá)理的樣子，但盡量遏抑自己的表情，以免使事情顯得滑稽可笑。對于他來說，這顯然只是一件普通的案子，而且全部情況他看來都已經(jīng)知道了。很可能：他心底里是暗暗偏袒小偷的。整個案件發(fā)生過程中小偷狡猾、巧妙地玩弄的游戲，一個年已三十七歲、其貌不揚、頭腦呆板的老處女，她訴說遭遇時支支吾吾、張皇不安的神情，或許就是警官站在青年一邊的原因。
是的，她清清楚楚地記得，在奧爾特站上火車的時候她把錢包放進(jìn)了小手提包。她還準(zhǔn)確地記得，錢包里放著剛剛領(lǐng)得的工資，七萬二千里拉，另外有一張鐵路月票。那青年是個什么樣兒的人？您能夠把他的相貌描寫一番嗎？是的，能夠。他高高的身材，棕褐色的皮膚，留著鬈曲的長發(fā)，油光閃亮。他是哪一種類型的人，缺少文化教養(yǎng)的粗魯漢子，或者是鄉(xiāng)巴佬？不，不，完全不是。他的外表很是瀟灑，面孔英俊可愛，談吐極象個有教養(yǎng)
現(xiàn)在回想起青年向她吐露的甜言蜜語，想起他的行動舉止，她就覺得這一切簡直污穢不堪，難以忍受，而當(dāng)時她的純樸心靈卻把它變成了飽含某種詩意的、想入非非的東西；她禁不住感覺一陣惡心。
他多大歲數(shù)？警官問。嗯，多大歲數(shù)？看上去四十歲光景，她回答說。她竭力想維護(hù)自己的虛榮心和羞愧，哪怕是一丁點兒，因此不得不撒謊。不過或許還要年輕些，三十二三歲，她謊忙補(bǔ)充說。幸運的是，警官沒有留意這微妙的細(xì)節(jié)，她不免暗中慶幸。
“好吧，我們一定能找到他，”警官明白她已經(jīng)提供了她知道的一切情況，便平靜地對她說。
他從一個抽屜里取出一包刑事卷宗。每份檔案上貼著同一個人的兩張相片，一張是正面的，另一張是側(cè)面的。
“在這些材料中一定能夠找到他，偷竊您錢包的小偷無疑是個慣犯?！?br>他開始一份份地查閱卷宗，不時把眼光停留在某一張相片上，沉思片刻，追憶他從前親手辦過的其他案子。他不斷抽出卷宗，遞到他的眼前，指著相片突然問道： “是他嗎？”
“不，”她有時斬釘截鐵地說，有時思索一會兒，然后回答。她覺得這些臉幾乎都是一個模樣。
當(dāng)警官把另外一張相片遞到她的眼前時，她立即認(rèn)出，正是他，火車上的那個青年。他確實與眾不同，即使在刑事檔案的照片上也保持著獨特的瀟灑風(fēng)度，雖然帶著兜售發(fā)油和牙膏的廣告上的那種特點；他的嘴角甚至掛著微笑，在這種場合，這種微笑似乎給人以厚顏無恥的印象。檔案上注明姓名，地址——那不勒斯，某某大街，某某號——,自然還有出生年月。只要粗略地計算一下就知道，他的年齡是二十五歲，僅僅二十五歲。
霎那間，她仿佛覺得她和他全是值得同情的可憐蟲，她恨不得在警官面前痛哭一場，把此刻折磨自己的恥辱洗刷掉；她甚至感到應(yīng)當(dāng)咬緊牙說： “不，這不是他。”
現(xiàn)在她只盼望這一切盡快結(jié)束，況且警官又遞給她另外一份檔案，她已經(jīng)完全無法否認(rèn)了。他叫羅米歐·埃斯波西托。她睜著一雙呆滯的眼睛，癡癡地念著這個名字，仿佛是念一個愛情的字眼： 羅米歐與朱麗葉。
“小姐，您看呢……”警官見她癡呆的神情，平靜地問道。
她向警官解釋說，她沒有充分的把握斷定她的錢包確實被偷走了。她異常清楚地記得，她的手提包掛在車窗的衣鉤上，下車的時候未曾留意，錢包或許是在混亂之中丟失的，很可能的確是丟失的。
從警察局出來，她覺著仿佛卸掉了一個沉重地壓在身上的包袱。不過方才經(jīng)歷的事情又一幕幕地呈現(xiàn)在眼前。她想起在車廂過道里青年摟著她的情景。她緊緊地偎依著他，熱望成為他的人；這種欲望現(xiàn)在回想起來誠然是令人羞恥的，然而卻是極其自然的。婦女肩負(fù)撫育新一代的使命，而這離不開愛情。當(dāng)時她追求的不正是愛情嗎？如今一切全不過是騙局。青年在她偎依著他的時候巧妙地竊取了她的錢包。這場令人痛苦的游戲不只使她的人格遭到屈辱，而且使她陷于失望，越發(fā)覺著自己是被摒棄的人；她，一個無能的老處女，人世生活微不足道的、渺小的部分，將無聲無息地永遠(yuǎn)消失。自然，這對世界來說實在毫無意義，在這世道上生命委實是多如牛毛，無足輕重。而對于她來說，這意味著一切?，F(xiàn)在她仿佛透過一枚三棱鏡，觀察著自己的每一行動舉止，發(fā)現(xiàn)它們?nèi)W爍著虛幻的色彩。
她覺得不知做什么才好，漫無目的地在巨大的車站廣場上往來如織的人群中間徘徊。自然，她并不是在尋找青年，不是的，誠然他很可能混雜在這人群中，或許是在等待開往那不勒斯的火車。一個慣偷，以偷竊火車旅客為生。她很想給他寫一封不懷惡意的信，僅僅請求他還給她火車月票。至于其他的一切，她將原諒他。不過她終于決定不給他寫信，因為她已經(jīng)記不清他的地址，而只記得他的名字： 羅米歐。
在三十六路電車起點站，她正要登上電車時猛然想起，她身上連買票的四十里拉也沒有。不過這算不了什么。她決定徒步走回去。從車站到蒙特薩克羅有多少公里呢？她從來不曾想過，或許是四公里，也許是五公里。挺長的路程。沒有任何人在等待她，無論是在家里，或者是在別的地方。她覺著需要贖某種罪，或許就是她來到人世的罪。在漫長的道路上行走，她或許是能夠贖一小部分罪的。

如果說，小說的目的是在于創(chuàng)造一種想象中的現(xiàn)實。那么，《老處女》創(chuàng)造的無疑是一種苦澀的現(xiàn)實。
一位年近四十歲的老處女，在火車上與一個風(fēng)度翩翩的青年男子相識。后者先用“滿含期待之情的目光”解除她的疑慮，又用異乎尋常的“柔情蜜意”“驅(qū)散了她的羞愧和荒唐可笑的感覺，她全身脈管熱血充盈”。在男青年的摟抱、偎依中，她“霎時間覺著自己完全變了一個人”,沉浸在幸福的溫情之中。車到終點，青年借故離去。當(dāng)她從遐想中清醒過來，才發(fā)現(xiàn)錢包被偷。老處女一時猶如身墜深淵，羞愧難言。她為自己的想入非非“感覺一陣惡心”,“越發(fā)覺得自己是被摒棄的人”。短暫的感情激越如風(fēng)吹過，她作為一個被社會冷漠的孤獨者，還得“在漫長的道路上行走”下去。
一個是自知容貌不佳，對男人的熱情存有戒心的老處女，一個是善于揣摩行騙對象內(nèi)心活動的那不勒斯慣犯。二者的邂逅，以及由此展開的戲劇性故事，揭開了當(dāng)今意大利社會帷幕的一角。
貝爾托的小說素以描摹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和抒寫人物瞬時情感微妙變化見長。這一特點在《老處女》中成功地表現(xiàn)為兩個方面。
首先，以描寫老處女的心理活動為主線，層層刻劃出老處女復(fù)雜矛盾的感情變化。
老處女，本是被愛情遺忘和冷漠的弱者，但她渴望愛的慰藉，為那片刻虛幻的溫情，她竭力想扮演一個感情強(qiáng)者的形象。這就是貝爾托為這場悲劇設(shè)下的老處女的心態(tài)。從老處女感到陌生青年投來的異樣目光開始，她迥避它，似乎又在期待它，她努力說服自己“他注視她的目光跟注視別人的目光毫無二致”,卻又由此產(chǎn)生了“某種熱烈的情感”,“使她覺得自己在某種程度上煥發(fā)了青春”。陌生青年游移的目光，不過是在捕捉、尋覓行騙的獵物。當(dāng)他第四次注視老處女時，窺出了她的窘困和驚慌，她“癡呆呆地瞧著他”,他找到了他所企望的最好回答。用目光交匯進(jìn)行最初接觸的感情試探，并由此牽連出老處女一系列心理活動，這是展開這場悲劇的序幕。貝爾托抓住了它，并成功地表現(xiàn)了它。目光，異性的“滿含期待之情的目光”,在老處女的心靈深處竟能攪起如此無法平息的情感波瀾，老處女在這個人情冷漠的社會中渴求愛的溫暖的弱者地位也就不言自喻了。
試探之后，便是青年的誘惑和進(jìn)攻。貝爾托在層遞地刻劃老處女內(nèi)心情感變化的同時，又用交叉手法描寫青年騙子誘惑的逐步升級，表現(xiàn)出慣犯的老練油滑。青年由“多少有點兒異樣”的目光轉(zhuǎn)而變成“滿含期待之情的目光”,隨即“對她報以微微的一笑”。這使窘困的老處女“突然變成了張皇失措”,“她的心怦怦直跳，感到一陣暈?！?。盡管她時時在提醒自己“可千萬別干出愚蠢可笑的事兒”,但在青年一陣虛情假意的恭維之后用親昵的動作作進(jìn)一步試探時，卻聽任他的大膽，“默默地體味著一種說不出的異樣溫柔”。貝爾托一邊寫青年目光的變化，一邊寫老處女的步步設(shè)防，生動形象地展示了在誘惑和進(jìn)攻下老處女復(fù)雜、矛盾的內(nèi)心世界。老處女，并非涉世不深的年青姑娘，她“時時提防墜入內(nèi)心奧秘和情感陷阱”,“強(qiáng)自收斂心神”,但她那個從未浸潤過愛情甘霖的孤寂心靈，在青年的目光變成“灼灼如火的眼光向她射來，似乎要穿透她的心似的”,她自設(shè)的防線便徹底崩潰了，“她緊緊地偎依著他，全身軟綿綿的”,并且“恍惚之中感覺到了他的熱烈的吻”。這種以層遞手法為主，兼用交叉手法的描摹，即便于展開情節(jié)，又能使老處女的情感變化過渡得更為自然。然而，貝爾托的高明還不限于此。事實上，他在寫兩個老處女(即有自知之明的理智老處女和渴求愛情的感情老處女)在心態(tài)活動中的爭斗。前者竭力為青年的行為作并非愛情暗示的解釋和提醒自己注意情感的陷阱，而后者則在為自己感情的變化尋找合適的借口。最后她雖已“隱約覺得他正設(shè)法把她卷入一場危險而虛假的游戲中去”,但她太需要愛的溫情了，終究經(jīng)不住誘惑，后者戰(zhàn)勝了前者，釀成了悲劇。她一邊“害怕相信這是事實，害怕它突然化為烏有”,一邊又“準(zhǔn)備迎接一切可能的失望”,她也“決不會為此感到絲毫的追悔”,而“將永遠(yuǎn)銘記他，感謝他今晚在火車上給予她的短暫的幸?！?。急于擺脫孤寂而追求“閃爍著虛幻的色彩”的愛的慰藉，她付出了昂貴的代價(羞辱和金錢)。老處女的悲劇在于此，貝爾托精細(xì)入微地刻劃人物內(nèi)心活動的深度和成功也在于此。
其次，貝爾托為了對受傷害之后的老處女的痛苦心態(tài)作進(jìn)一步剖析和表現(xiàn)，還用神來之筆給出了一個意外的精采結(jié)尾。
在鐵路警察那里，她先是竭力要求找到那個行騙青年，她恨他，她一“回想起青年向她吐露的甜言蜜語，想起他的行動舉止，她就覺得這一切簡直污穢不堪，難以忍受”,但又“竭力想維護(hù)自己的虛榮心和羞愧”,而不愿說出青年的真實年齡，盡量說得與自己相差無幾。當(dāng)她明明已從慣犯刑事卷宗中找見了青年的照片時，她又“仿佛覺得她和他全是值得同情的可憐蟲”而否認(rèn)了火車上發(fā)生的一切，決定自食其果。從警察局出來，老處女與前已判若兩人，羞愧和痛苦使她清醒地認(rèn)識了自己。她身無分文，只得徒步回家，猶如從夢游中歸來的孤獨者。行筆至此，貝爾托飽含深切的同情，寫老處女覺得“她和他全是值得同情的可憐蟲”以及無奈的贖罪心理，無疑是透過人物對社會病態(tài)作深層的挖掘。這也是貝爾托為啟發(fā)讀者認(rèn)識那個苦澀的現(xiàn)實社會留下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