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拉齊姆夫婦一家和包括哲學家、詩人、植物學家、畫家在內(nèi)的朋友們在一座海島別墅度假。拉齊姆夫人的小兒子想去看海上的燈塔，但是天氣不好，他的愿望始終沒有實現(xiàn)，他也因此更加厭惡自己理性至上的父親。與此相同，其他人也都有自己的難題，面對這些，以和諧秩序和溫暖親愛為旨歸的拉齊姆夫人堅持盡最大努力使一切問題得到圓滿平復(fù)?！耙粦?zhàn)”前后數(shù)年內(nèi)，人世滄桑，別墅空置，眾人各奔東西，拉齊姆夫人、她的大女兒和大兒子也都相繼死去。戰(zhàn)爭結(jié)束后，幸存的拉姆齊先生帶著兩個小兒女和朋友們再次相聚。故地重游，詩人早已成名，畫家也得以完成畫作，拉齊姆先生和兩個小兒女終于到燈塔去，父子間達成了深切的和解。面對物是人非，眾人對拉齊姆夫人生出一份深切的思念。

【作品選錄】

這時，八根蠟燭已立在桌上，火苗晃動一下便伸直了，放出光芒照亮整個長長的餐桌，正中間放著一盤黃色紫色的水果。這孩子是怎么弄的？拉姆齊夫人暗想。羅斯把這些葡萄、梨、香蕉和帶有粉色條紋的角質(zhì)貝殼狀果盤裝扮得這么喜人，令她想起從海底撈出的戰(zhàn)利品，想起海王星的圣宴，想起(一幅畫中)搭在酒神肩頭的掛滿果實的葡萄藤，周圍是豹皮和金光燦爛的火炬……這果盤突然置身于明亮的燭光中，顯得龐大而深不可測，仿佛是整個世界，人們可以在里面結(jié)隊攀登山峰，穿越峽谷，她想，這時她欣慰地看到(它使他們暫時有了同樣的感受)奧古斯塔斯也盯著那盤水果大飽眼福，他深深地陶醉其中，這兒摘一朵鮮花，那兒揪一根穗須，滿足之后又返回他的蜂巢。那是他的欣賞方法，與她不同。但是由于欣賞的是同一樣?xùn)|西，他們感到彼此一致。

現(xiàn)在，所有的蠟燭都點亮了。餐桌兩旁的一張張臉被燭光牽得更近，一起圍坐著共享晚餐，剛才黃昏時分卻不是這樣的情形。因為夜色被玻璃窗關(guān)在外面，透過窗戶無法真切地看清窗外的景色，只看到一些古怪的漣漪，仿佛這房間里是干燥整潔的陸地，而窗外的只是水中倒影，一切都水汪汪地晃動、隱沒。

他們的心情立刻起了變化，好像這一切真的發(fā)生了，他們確實是在一個小島的洞穴里團結(jié)一體；共同對付外面那個液態(tài)的世界。拉姆齊夫人一直心緒不寧地等待保羅和明塔進來，覺得做什么事都定不下心來；這時她感到她的不安已經(jīng)轉(zhuǎn)變?yōu)槠诖?。因為他們這會兒一定會來的。莉莉·布里斯科試圖分析大家突然興奮的原因，并把它和網(wǎng)球場上的那一刻做了比較： 當時，好像實體感突然消失，他們之間隔著廣袤的空間；此刻在這間空蕩蕩的房間里，靠著這么多蠟燭也能達到同樣的效果，再加上沒有窗簾的窗戶，和燭光旁明亮如同面具的一張張面孔。大家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她感到什么事都有可能發(fā)生。

這時，馬絲帶著一點戲劇性的夸張揭開褐色大缽的蓋子，一股混合著洋蔥、油、鹵汁的香味撲鼻而來。廚娘花了三天時間精心炮制這道菜。拉姆齊夫人端詳著柔軟的牛肉，心想一定要挑一塊特別酥嫩的給班克斯先生。她凝視著這道菜，看著亮晶晶的缽壁、鮮美的黃褐色肉塊、月桂葉和葡萄酒，心想，這是為了慶祝那樁喜事——她心頭掠過一種歡慶節(jié)日的奇特而又溫馨的感覺，好像在她心頭喚起兩種情感，一種是深沉的——世上還有什么比男人對女人的愛更莊嚴肅穆、讓人刻骨銘心的呢，這份愛里蘊含著死亡的種子呀；與此同時，這些目光炯炯步入夢幻的人們免不了戴著花環(huán)，讓大家圍著嘲笑、跳舞。

“真是一份杰作?！卑嗫怂瓜壬f，暫時放下手中的刀子。他剛才吃得很專心。肉很鮮美，很酥軟。這道菜做得無懈可擊。在這樣的窮鄉(xiāng)僻壤，她怎么能弄出這種東西？他問她。她真是一個非凡的女人。他對她的愛和崇敬又全部回歸了；她很清楚這一點。

“這是我祖母傳下來的一道法國菜?！崩俘R夫人說，語調(diào)里流露出極大的喜悅。這當然是法國菜。英國的那種烹飪難以下咽(他們都表示贊同)： 就是把白菜扔進水里煮。就是把肉片烤得像牛皮。就是把蔬菜鮮嫩的表皮全部削去?！捌鋵崳卑嗫怂瓜壬f，“蔬菜的全部營養(yǎng)都在表皮里?！闭媸抢速M，拉姆齊夫人說。一個英國廚子扔掉的東西就夠養(yǎng)活一大家子法國人了。她感覺威廉又恢復(fù)了對她的愛慕之情，現(xiàn)在，所有的一切又恢復(fù)了正常，她的不安已經(jīng)煙消云散，又可以品嘗勝利的喜悅，對生活發(fā)出嘲笑；她心中倍受鼓舞，于是她談笑風生，她眉飛色舞。莉莉不由地想： 她顯得多么幼稚、多么可笑，只見她坐在那里，讓自身的美像花瓣一樣全部展開，嘴上卻在大談蔬菜的表皮什么的。拉姆齊夫人身上有某種令人驚詫的東西。她具有不可抗拒的威懾力。她最后總能按自己的意志行事，莉莉想。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大功告成——保羅和明塔估計已經(jīng)訂婚了；班克斯先生在這里用餐了。她通過自己的希望給每個人施了魔法，事情就是這樣簡單，這樣直截了當。莉莉把拉姆齊夫人的豐富氣質(zhì)與自己貧乏的精神世界作了對比，猜想道，也許坐在她身邊的保羅·雷勒正是因為信仰這種奇特的、震撼人心的力量(她的臉上神采飛揚——盡管不再顯得年輕，卻顯得光彩四溢)，才顫抖著沉默不語，顯得心不在焉、神情恍惚。莉莉覺得，拉姆齊夫人嘴上談著蔬菜的表皮，心里卻在謳歌這種力量、崇拜這種力量；她用雙手攏住它，呵護著，守衛(wèi)著，而一旦讓這種力量得到施展，她不知怎地大笑起來，莉莉覺得她仿佛將她的犧牲品領(lǐng)向祭壇。

但是她特意對莉莉另眼看待，她知道莉莉是個局外人，而且剛才還替她幫坦斯利先生解了圍；她說，“莉莉不管怎樣總是贊同我的?！彼瓦@樣把她拉攏過來，還讓她有一點受寵若驚，有一點誠惶誠恐。(因為她正在思索有關(guān)愛情的問題。)他倆都是局外人，拉姆齊夫人一直在想，指的是莉莉和查爾斯·坦斯利。他倆都在為另外兩個人的喜悅而痛苦。坦斯利先生顯然感到自己受到冷落；只要保羅·雷勒在場，就沒有女人會去注意他?？蓱z的人兒！不過他有他的論文呢——某人對某事的影響——他可以自得其樂。莉莉就不同了。她在明塔的光彩映襯下更顯得黯然無光；狹窄的灰裙子，狹窄的小皺臉，狹窄的中國式眼睛，使她比任何時候都其貌不揚。她的一切都顯得那么渺小，拉姆齊夫人想。這時拉姆齊夫人向莉莉求助(莉莉應(yīng)該為她證明，她談?wù)撆Ｄ滩⒉槐人煞蛘務(wù)撍难プ痈鼑Z叨——關(guān)于靴子他可以一口氣說上個把小時)，同時拿她跟明塔作比較，她認為，莉莉到了四十歲會比明塔出色。莉莉身上有一種氣質(zhì)；一種靈氣；一種惟她獨有的東西，令拉姆齊夫人十分欣賞，但是她擔心沒有男人會喜歡。這是很顯然的，除非是一位像威廉·班克斯那樣的老者。但是他卻是喜歡——是的，自從他妻子死后，拉姆齊夫人有時候覺得他也許是在喜歡自己。當然，他這不是“愛”;這是許許多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好感中的一種。哦，我在胡思亂想，她想；威廉一定要娶莉莉。他們有這么多共同之處。莉莉這么喜歡鮮花。他倆都有一種冷漠、淡泊、傲然脫俗的氣質(zhì)。她一定要安排他們一起出去散散步。

她真是糊涂，竟然讓他們相對而坐。這一個失誤明天可以得到糾正。如果天氣好，他們應(yīng)該去野餐。什么事都可能發(fā)生。什么事都未嘗不可。剛才(但是這不會持久，她想，趁他們都在談?wù)撗プ拥墓し蜃吡松?，剛才她心里有一種非常踏實的感覺；她像一只鷹隼，翱翔在空中；又像一面旗幟，歡樂地迎風招展，她身體的每根神經(jīng)都默默地、莊嚴地充滿甜蜜的喜悅之情，這喜悅來自她的丈夫、孩子和朋友們，她看著他們享用晚餐，心里想道；這喜悅在幽幽的寂靜中升起(她又給威廉·班克斯挑了一小片肉，然后凝視缽子深處)，現(xiàn)在它停在那里，像一縷輕煙、一團徐徐上升的薄霧一樣，不為什么特別的緣由，把他們安然攏在一起。什么也不必說；什么也不能說。它就在那里，彌漫在他們周圍。她一邊給班克斯先生挑一塊特別酥軟的牛肉，一邊感覺到這種喜悅的永恒；那天下午她已經(jīng)有過一次異樣的感覺；事物之間密切相關(guān)，有一種穩(wěn)定性；也就是說，有的東西不會因世事變遷而改變性質(zhì)，像紅寶石一樣(她看了一眼幻影婆娑的窗戶)在日月如梭、時光飛逝中放出奪目的光芒；所以，她今晚再次產(chǎn)生她今天已然有過的那種恬靜的、心平氣和的感覺。她想，永恒的東西就是由這些寧靜的瞬間感受構(gòu)成的。

“吃吧，”她讓威廉·班克斯放心享用，“牛肉很多，大家都夠。”

“安德魯，”她說，“把你的盤子放低一點，別讓我碰灑了?！?法國燜牛肉獲得圓滿成功。)她放下湯勺，感到這兒就是隱藏在事物內(nèi)核里的寂靜的空間，她可以在這兒活動或者休息；可以屏息等待(他們都分到了牛肉)、側(cè)耳傾聽；然后，可以像鷹隼一樣，從高踞之處急速下落，自如地盤旋，發(fā)出陣陣笑聲；于是她的注意力落在餐桌的另一端，只聽丈夫在那兒談?wù)撘磺Ф傥迨钠椒礁?。那?shù)字似乎是他手表上的號碼。

這一切都是什么意思？她至今不懂。平方根？到底是多少呢？她的兒子們知道。她側(cè)過身子，傾聽他們談?wù)摰脑掝}： 立方根和平方根；伏爾泰和斯塔爾夫人；拿破侖的性格；法國的土地所有制；羅斯伯里勛爵；克里維的回憶錄。她讓這種男性的智慧精華編織成的東西支撐著她、鼓舞著她；這種智慧上下晃動，左右穿梭，像鐵環(huán)一樣織出顫動的布匹，支撐起整個世界，因此她可以死心塌地把自己交付給它，甚至可以閉上眼睛，或者撲閃眼瞼，像一個孩子在枕頭上抬起目光，沖繁茂的樹葉眨巴眼睛。然后，她從遐想中清醒過來。男性智慧還在不斷編織。威廉·班克斯正在夸獎《韋弗利》系列小說。

威廉·班克斯說，他每半年讀《韋弗利》系列小說中的一本。這又何以使查爾斯·坦斯利大動肝火呢？只見他橫插進來(這都是因為普魯不愿跟他好，拉姆齊夫人想)大肆譴責《韋弗利》系列小說，而實際上他對它們一無所知，真正是一無所知，拉姆齊夫人心想，她與其說在聽他說話，不如說在觀察他。她可以根據(jù)他的態(tài)度看透他的內(nèi)心——他會一直這樣喜歡表現(xiàn)自己，直到當上教授或者娶了妻子，那時他才犯不著老是說“我——我——我”。他就是用這種自我中心的口吻批評倒霉的沃爾特爵士，要么就是簡·奧斯汀，誰都一樣?！拔摇摇摇！彼X子里想的只有他自己和他給別人留下的印象，她從他說話的聲音就可以聽得出來，還有他那強烈的語氣和緊張的神情。成功對他是大有益處的。無論如何，他們又辯論開了。這次她無需去聽。不會持續(xù)多久的，她知道。但是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變得出奇地敏銳，似乎能繞著餐桌，揭去所有這些人的面具，窺視他們的思想和情感，她這么做毫不費力，就像一道光芒鉆入水底，讓那些漣漪、水中的蘆葦、晃來晃去的小魚和那條突然沉默下來的鮭魚都在它的照耀下顫動、搖擺。于是，她看見他們了；她聽見他們了；可是他們無論說什么都具有這種性質(zhì)，好像他們的話像鮭魚在游動，同時她又能看見水面的漣漪和水底的砂石，看見左邊和右邊的某些東西；一切都歸屬于一個完整的整體；因為在變幻的生活中，她會不停地撒網(wǎng)捕撈，然后將收獲分別歸類；她會說她喜歡《韋弗利》系列小說，或者說她從未拜讀；她將敦促自己向前；現(xiàn)在她什么也沒有說。眼下她還處于懸而未決的狀態(tài)。

現(xiàn)在必須再把事情向前推進一步。她一只腳踏在門檻上，在這個場景里多停留片刻，就在她凝眸回望的瞬間，它在她面前漸漸消失。然后，她走過去挽起明塔的胳膊，離開了房間，而這時這場景已經(jīng)改變了模樣；她扭過頭去最后再看一眼，她知道剛才的一切業(yè)已成為過去。

又是這樣，莉莉想?？偸且欢ㄒ谶@個時候去辦什么事情，這是拉姆齊夫人出于自己的考慮覺得立刻就應(yīng)去辦的事情。就像現(xiàn)在這樣，大家都站在那里說笑聊天，不知道該去吸煙室，還是去客廳、去閣樓，只見在一片喧嘩聲中，拉姆齊夫人挽著明塔的胳膊，突然想起了什么，“對了，現(xiàn)在該去做那件事了?！闭f罷立刻神秘兮兮地離開，獨自一人去辦什么事情。她一走，眾人就作鳥獸散；遲遲疑疑地朝不同的方向走去。班克斯先生拉著查爾斯·坦斯利的胳膊，一起到平臺上去結(jié)束他們在餐桌上開始的關(guān)于政治的討論，這樣一來，這個晚上的總體平衡發(fā)生了改變，重心向另一邊偏去；莉莉看著他們離去，聽著關(guān)于工黨政策的只言片語，感到他們好像登上輪船的駕駛臺，朝著他們的方向行駛；話題從詩歌轉(zhuǎn)向政治令她產(chǎn)生這樣的觸動；就這樣，班克斯先生和查爾斯·坦斯利走了，其他人站在那里目送拉姆齊夫人獨自在燈光下走上樓去。莉莉納悶： 她這么急匆匆的，是上哪兒去呢？

實際上她并沒有腳步急促，顯出匆忙的樣子；實際上她走得很慢。拉姆齊夫人只是感到，在經(jīng)過這么多嘈雜紛擾之后，想靜靜地呆一會兒，理出一個特殊的東西；至關(guān)重要的東西；把它拆解下來；剝離出來；撣去上面的情緒因素和瑣碎成分，然后把它舉到眼前，再放到內(nèi)心的審判席上，那里有她為裁決這類問題而專門設(shè)立的法官在開秘密會議。是好，是壞？是對，是錯？我們都往何處去？等等。在這個晚上受到驚擾之后，她調(diào)整好情緒，下意識地、不太合適地利用窗外榆樹的枝椏平息自己起伏的思緒。她的世界千變?nèi)f化，而這些樹枝靜如止水。晚宴使她有了一種動蕩的感覺?，F(xiàn)在必須理出頭緒。必須讓一切進入正軌，她想。她不知不覺地贊賞榆樹那種靜止的威嚴，和樹枝在風中傲然挺立的姿態(tài)(像乘風破浪的戰(zhàn)艦)。起風了(她站著朝窗外看了一會兒)。起風了，繁茂的枝葉開始搖曳，不時漏出點點星光，星星似乎也在不停地搖撼、沖撞，拼命想從枝葉的縫隙間射出光芒。成了，這件事終于成功了；大功告成后，它又變得莊重如初?，F(xiàn)在，脫離了嘈雜的人聲和波動的情緒，這忽隱忽現(xiàn)的星光一閃，使人覺得它將一切都歸于平靜。他們還會存在下去，而無論他們存在多久，她繼續(xù)想道，都會回到這個夜晚，回到這輪明月，回到這海風，回到這幢房子——回到她的身旁。想到無論他們存在多久，她都將被牢牢牽記，縈繞在他們的內(nèi)心深處，這令她沾沾自得，她對這樣的奉承話很容易動心；她將被他們牽掛著，還有這個、這個、這個，她想著，拾級而上，滿懷柔情地嘲笑樓梯平臺上的沙發(fā)(她母親留下的)，那把搖椅(她父親留下的)，還有那張赫布里底群島地圖。所有這些都將在保羅和明塔的生命里復(fù)活；“雷勒夫婦”——她試著念了念這個新的稱呼；當她把手放在育兒室的門上時，她感到了人與人之間的那種由感情而產(chǎn)生的交流，好像彼此間的隔膜已經(jīng)薄如蟬翼，實際上(這是一種快慰和幸福的感覺)一切都已匯合成一股流水，那些椅子、桌子、地圖，是她的，也是他們的，究竟是誰的已不再重要，即使她不在人世，保羅和明塔也會繼續(xù)生活下去的。

(馬愛農(nóng)　譯)

【賞析】

英國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1927年發(fā)表的《到燈塔去》是現(xiàn)代主義小說崛起中具有代表意義的經(jīng)典篇章。批評家布萊克斯東說：“在閱讀《到燈塔去》之后，再去閱讀任何一本普通的小說，你都會覺得自己離開了白天的光芒而投身到木偶與紙板做成的世界中去?！?p>

伍爾夫認為，生活如此變化萬端，像是籠罩在我們意識周圍的半透明的光暈。一個忠實于自己真實想法的作家，他的作品就應(yīng)當沒有情節(jié)和任何俗套標準，而是要去表達頭腦接受的細小、奇異、倏忽而逝的千萬印象。比起她之前的創(chuàng)作嘗試，《到燈塔去》的藝術(shù)手法更加嫻熟，是這一理論較為完美的實踐。以詩人之眼，她關(guān)注眾角色細膩瑣碎的精神生活，紛繁的回憶、現(xiàn)實和幻想交相起舞，只留情節(jié)在不起眼的角落充當整合小說的幫傭。既打破了傳統(tǒng)敘事格局，又避免了意識流小說普遍存在的朦朧晦澀。作品另一個引人注目的方面就是其中含義雋永的象征。作品中的環(huán)境成分都經(jīng)過精心挑選，尤其是“燈塔”意象因為貫穿始終而備受關(guān)注。伍爾夫自言她在寫這部小說時沒有什么特別意義，主要是情感的增長，為了駕馭象征她自己也是用了模糊、籠統(tǒng)的方法，并非每件事都有實指。或許正因如此，才引得無數(shù)論家饒有興味地競相從中找出自己的一份理解。

引文的第一部中的晚餐場景就比較集中地表現(xiàn)了作品的寫作技巧和寓意況味。所有的主人公都在這段時間會聚一堂，使我們能夠全面細致地關(guān)注整體和單個人的意識流動；更加重要的是，在這一部中，已經(jīng)基本奠定了小說的象征基調(diào)，后面的二三部只是前面這第一部的順承發(fā)展。

正如德國著名學者奧爾巴赫所說：“伍爾夫的作品不同于單人主觀主義的作品。她寫作技巧的基本特點是： 我們得到的不只是一個人的意識表現(xiàn)，而是很多人意識的表現(xiàn)，并且從一個人到另一個人的意識不斷地轉(zhuǎn)換著。”小說有很多地方都體現(xiàn)了這種第三人稱有限視角的表現(xiàn)方法，在此處所選的晚餐場景中也不例外。當裝著牛肉的大缽被打開后，這里描寫了拉姆齊夫人因受到贊美而感覺自己為人愛慕的心情，同時，又馬上變換敘事角度，寫出了莉莉?qū)τ诶俘R夫人此時的評價和想法。兩相結(jié)合，就以多聲部的形式呈現(xiàn)出了小說中人物不可知曉、但是讀者洞若觀火的微妙意義。由于這是讀者從自己觀察得出的意義，因而本身具有很大的不確定性，這也可以看作是從寫作技巧方面，伍爾夫本人對于小說創(chuàng)作中極端權(quán)威敘述的反對。

值得注意的是，文中的這種意識轉(zhuǎn)換通常很自由，并不多加說明。以自由間接引語的形式所表達的人物內(nèi)心感受幾乎無處不在。這種不被引號禁錮和敘述相融無間的引語形式卻保留著語言生動的表現(xiàn)力和滿孕情致的現(xiàn)場感。例如引文中，拉姆齊夫人關(guān)于莉莉的大段尋思和接下來她對班克斯的觀察……這些紛沓而來的意識，難免在某種程度上增加了閱讀的難度，但是也給了讀者豐富細膩的印象。以上兩種技巧的運用在文中比比皆是，幾乎俯首即拾。正如英國現(xiàn)代文學家戴維·戴希斯所說：

“伍爾夫發(fā)展了一種小說類型，在這種小說里，對于各種生活經(jīng)驗的敏感的個人反應(yīng)，能夠用一種在理智上令人興奮而美學上令人滿意的方式，具體化地、模式化地表現(xiàn)出來。這是一種微妙的藝術(shù)?！痹谶@種意義上，伍爾夫可以被看作是個對讀者有要求的作家，那些讀小說只梳理情節(jié)的讀者，絕對跟不上伍爾夫的腳步。她要求讀者和她一起關(guān)注被普通生活所掩蓋的心理事件，我們已經(jīng)漸漸忘記的，其實卻是最重要的：“生活的很大一部分，包涵在我們對于玫瑰、夜鶯、晨曦、生命、死亡和命運這一類事物的各種情緒之中；我們忘記了： 我們把許多時間用于單獨的睡眠、做夢、思考和閱讀；我們并未把時間完全花費在個人之間的關(guān)系上；我們所有的精力也并不是全部消耗于謀生糊口?！?p>

寓意是除了技巧以外，小說的另一個重要方面。從她以往的作品和評論文章中，我們可以看到伍爾夫傾向于思考生命的永恒力量、世界的分裂又如何統(tǒng)一和諧等深遠的問題，《到燈塔去》也對此進行了探討。小說的主人公拉姆齊夫人在第二部就死去，但是正如引文中她自己所想的那樣：“他們還會存在下去，而無論他們存在多久，她繼續(xù)想到，都會回到這個夜晚，回到這輪明月，回到這海風，回到這幢房子——回到她的身旁。想到無論他們存在多久，她都將被牢牢牽記，縈繞在他們的內(nèi)心深處。”并且，“她感到了人與人之間的那種由感情而產(chǎn)生的交流，好像彼此間的隔膜已經(jīng)薄如蟬翼，實際上(這是一種快慰和幸福的感覺)一切都已匯合成一股流水，那些椅子、桌子、地圖，是她的，也是他們的，究竟是誰的已不再重要，即使她不在人世，保羅和明塔也會繼續(xù)生活下去的”。以對生與死的辯證思考為基礎(chǔ)，伍爾夫用眾多精心挑選的環(huán)境因素，構(gòu)筑了模糊因而意義無限的迷宮地圖。

在小說的象征意義上，由于燈塔在其中的顯著位置，而多被人拿來和拉姆齊夫人相互映照。認為它放出溫暖光芒象征著拉姆齊夫人帶給家庭圓滿和諧。20世紀90年代以來，也多可以見到對小說的女性主義解讀。被熱愛的拉姆齊夫人、被排擠在男權(quán)社會之外的拉姆齊夫人、代表美德化身的拉姆齊夫人、自欺欺人的拉姆齊夫人……對小說的無限挖掘或者會一直持續(xù)，眾說紛紜之中，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到燈塔去》以其對于生命和兩性本身的終極思考而無疑被認為是誘人的、卓然的、有恒久生命力的作品。

(高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