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潛·

會(huì)稽剡縣民袁相、根碩二人，獵經(jīng)深山，重嶺甚多，見一群山羊六七頭，逐之，經(jīng)一石橋，甚狹而峻。羊去，根等亦隨，渡向絕崖。崖正赤壁立，名曰赤城，上有水流下，廣狹如匹布，剡人謂之瀑布。路徑有山穴如門，豁然而過，既入內(nèi)，甚平敞，草木皆香。有一小屋，二女子住其中，年皆十五六，容色甚美，著青衣，一名瑩珠，一名(原缺)。見二人至，忻然云：“早望汝來?！彼鞛槭壹?。忽二女出行，云復(fù)有得婿者，往慶之。曳履于絕崖之上，行瑯瑯然。二人思?xì)w，潛去歸路。二女已知，追還乃謂曰：“自可去?！蹦艘砸煌笫屡c根等。語曰：“慎勿開也?！庇谑悄藲w。后出行，家人開視其,事如蓮花，一重去，復(fù)一重，至五重，中有小青鳥飛去。根還知此，悵然而已。后根于田中耕，家依常餉之，見在田中不動(dòng)，就視，但有皮殼，如蟬蛻也。

〔選自《搜神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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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人剛正不阿、不愿為五斗米折腰的東晉陶淵明，掛印歸還鄉(xiāng)里途中曾以其《歸去來兮辭》而表達(dá)了決絕仕途歸返自然的歡欣心情。此后，他躬耕田畝，清淡自守，或“種豆南山”,或“采菊東籬”,怡然自樂。雖“草盛豆苗稀”而不輟其耕，滿足于“結(jié)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的生活，拾趣于“悠然見南山”的恬淡，表現(xiàn)了一種不與世爭、隱逸超然的生活態(tài)度。其詩作也因多寫村牧生活而成為我國古代田園詩的杰出作品。求隱尋逸，是因?yàn)閰拹菏浪咨?，同時(shí)，陶淵明向往一種平和、恬靜、人與人和睦友愛的理想世態(tài)，因而他寫有《桃花源詩》,表達(dá)了這種向往。詩未足意，又寫《桃花源記》,以小說家的手法精細(xì)描繪“武陵漁人”親歷的那個(gè)“黃發(fā)垂髫，并怡然自樂”的世外桃源。但“桃花源”經(jīng)漁人一游之后，迷失所往，“不復(fù)得路”,消逝了。留下了向往，也留下了遺憾。本篇《剡縣民》則讓袁相、根碩二人在又一處“世外桃源”中得娶佳麗，“遂為家室”,后因思鄉(xiāng)心切，返歸故里。但既歸之后，又思念至極，以至根碩在田中留下了血肉軀殼，魂魄往之，又去那個(gè)“草木皆有香”的化外世界了！與《桃花源記》相比較，兩篇文字都是作者的一種理想的寄托，所不同的是《桃花源記》只寫理想中的社會(huì)，有神秘而無怪異，《剡縣民》則濃墨重彩，渲染了一種玄秘、神奇的神話氣氛，凝神異與人情為一體，留給讀者無限神馳心往的余地，掩卷之后，文中余韻依然縈之、繞之……
首先，作者給他講述的故事的發(fā)生地以神秘玄幻的氛圍：山羊?qū)?，?jīng)一“狹而峻”的石橋，至“赤城”絕崖，山上瀑布飛練，路旁有如門的山穴，入穴豁然，地勢寬平敞闊，草木皆有芳香……重山峻嶺之中，山回路轉(zhuǎn)，瀑布掩映，有一佳境陡然而現(xiàn)——典型的神話故事的開頭！而且筆勢追循著主人公的足跡，一層層，一步步寫來，引人漸漸走入神異、走入芬芳，為故事的展示涂飾了一幅絢麗、奇絕的背景。
其次，敘述撲朔迷離，不求真切，不追底蘊(yùn)，娓娓而談，故事講得如披薄紗，雖失真切，卻有韻味，迷離中漾蕩著一片神異的淡霧。例如袁相、根碩二人既到，二女子“忻然云：‘早望汝來?！边@是怎么回事？作者不去深究；又如“二人思?xì)w，潛去歸路。二女已知，追還乃謂曰：‘自可去?！倍趺粗蓝诵氖?？為什么“追還”之后并不挽留？作者又不去細(xì)敘；臨行，女子饋贈(zèng)腕,狀如蓮花，瓣五重，五重盡剝小青鳥飛去。這又是怎么回事？作者也不細(xì)追根源；最后，因小青鳥飛去而“悵恨”不已的根碩，在田中留下了如蟬蛻一樣的軀殼又是怎么回事？作者則不再說，只讓讀者在自己的想象中去最后完成這個(gè)故事。這種在敘述中有意留下夾有疑問的“空白”,恰恰是講述神異故事所必需的。如果筆筆落實(shí)，毫無虛罅，情節(jié)雖圓潤無隙了，但神話故事特有的氣氛也就喪失殆盡了。筆如飄云，倏忽往來，一個(gè)故事的神異的內(nèi)容，披上了與其相洽相合的飄忽的語言外衣，就更具特異色彩了。此外，像對(duì)二女身姿步履的描繪也精當(dāng)、傳神、帶有仙氣：“曳履于絕崖之上，行瑯瑯然?！毙凶哂诮^壁之上，卻步履輕松，環(huán)佩叮噹。十余字，就使二女飄逸灑脫的身姿游躍于紙上，令人欽嘆，令人想其神異絕妙的身姿、氣度，又增添了文中的神奇色彩與氣氛。
魯迅在論及《搜神后記》時(shí)說：“亦記靈異變化之事如前記，陶潛曠達(dá)，未必拳拳于鬼神，蓋偽托也。”印證以《剡縣民》,可以看出魯迅之言是為確論。陶淵明深憎現(xiàn)實(shí)社會(huì)的昏暗丑惡，心向平和、純凈，寄情山野，隱逸超然，但心中的理想并未泯滅。提筆為文，描山繪水恬適超然，但并不忘現(xiàn)實(shí)之昏聵而又有“金剛怒目”之作，其《搜神后記》也?！皞瓮小鄙窆?，另有寄寓。這也是封建時(shí)代正直文人抒心中之塊壘的常見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