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灘·徐釚

萬壑千峰送客舟，槎牙怪石水交流。

嶺猿莫更啼深樹，只聽灘聲已白頭。

這首詩寫贛江十八灘的驚險，重點在后半寫灘聲怖人兩句。前兩句概述舟行十八灘的景況，著重渲染環(huán)境，為突出灘聲可怖這一主題積蓄氣勢，全詩層次井然，值得一讀。表現(xiàn)手法上，也有可供借鑒之處。

贛江上流在贛縣至萬安間，有險灘十八。在贛縣之九灘為：白澗、天柱、小湖、鱉灘、大湖、銅盆、落瀨、青洲、梁口，在萬安之九灘為：昆侖、曉灘、武朔、昂邦、小蓼、大蓼、綿灘、漂神、黃公。十八灘水性湍急，以黃公灘為最險，“黃公”音近惶恐，故又有“惶恐灘”之稱。大詩人蘇軾在紹圣元年(1094)謫遷惠州途中，有《八月初七日入贛過惶恐灘》詩，中有句云：“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灘頭一葉身?！庇衷疲骸吧綉浵矚g勞遠夢，地名惶恐泣孤臣?！笔藶┧畡葜U惡，概可想見。

首句“萬壑千峰送客舟”，寫贛江兩岸峰巒崖壑，重疊起伏，層出不窮。舟行其間，但見千峰競秀，萬壑爭流，使人有接應不暇之嘆。次句，“槎牙怪石水交流?！?槎牙：意謂紛雜不齊。)這句寫江上灘多水險，錯雜紛亂的怪石，盤踞江流之間，促使水勢旋回交流，一不小心，便有覆舟的危險。蘇軾《江上看山》詩云：“前山槎牙忽變態(tài)，后嶺雜沓如驚奔?！睂懙氖歉⒔粠У纳絼?。這里用“槎牙”形容十八灘的怪石，可見這些怪石，也確實驚人。以上兩句是實筆實寫，已經(jīng)寫了所見之崚峋怪石，以及湍急旋回的水勢。

后兩句“嶺猿莫更啼深樹，只聽灘聲已白頭”，是實筆虛寫，是抒情的筆墨。意謂如此險惡的灘聲，令人心驚魄顫，人們只要聽到這可怖的聲音，不須再聽到嶺猿啼于深樹的凄厲之聲，就會在驚恐之中感到自己是已經(jīng)頭白了。從作者的詩句中可見十八灘兩岸的崇山峻嶺的深樹之中，一定也時而聽到嶺猿的哀啼之聲，使人有“猿啼三聲淚沾裳”之感。這灘聲已經(jīng)可怖，再加上猿啼之聲，人們就更難生受了。作者在這里用了祈使語氣，警示嶺猿莫在深樹之中再行哀啼，因為單是灘聲的險惡，已經(jīng)足夠使聽者頓感衰老了。灘聲、猿聲都是實境所有，灘聲可怖，猿聲凄哀，作者只安排虛筆，并沒有正面描敘，但給人在思緒上引起的實感，卻是很強烈的。人們可以想像出這灘聲如崩崖、如裂石、如深山虎嘯、空谷雷轟、如潛蛟怒吼、如蒼鶻夜叫、山魈晨啼、如千軍搏擊、萬馬奔嘶，陰云為之掩抑，飛瀑為之凄哽，蒼山為之驚悚，白日為之西匿，舟經(jīng)其間，篙師失色，惡浪爭喧，急湍撞擊，遷客為之惶恐，行人為之戰(zhàn)栗……。但作者并不這樣繪寫，只在詩中插入嶺猿一句逆提反襯，只說聽此灘聲已堪使人頭白，可謂善于以簡馭繁，以虛馭實，惜墨如金，而又確能顯出文字之魅力者。沈德潛嘗評此詩云：“中間插入“嶺猿”一句，則險惡愈出，此加一倍法也?！边@種加一倍的寫法，可以進一層表達主旨，使詩詞的意境更加深化，感染力更強，收到詞盡而意不盡的效果。黃山谷《寄黃幾復》詩結(jié)句云：“想見讀書頭已白，隔溪猿哭瘴溪藤。”和此詩之“只聽灘聲頭已白，不須更著嶺猿啼?！?用原詩意)有異曲同工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