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蓄類·含蓄不露之開闔式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開闔式中，……不說本意，故做開闔之勢者，謂之“含蓄不露格”。(另參“正副相足開闔式”條)

【詞例】

鳳凰臺上憶吹簫

李清照

香泠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新來瘦，非于病酒，不是悲秋。休休！ 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guān)，也則難留。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

【解析】詞的上片寫自己在丈夫遠行前夕難以為別的心情。她并不直接說出，先從自己的慵懶寫起。爐中香消煙泠，她懶得去管；錦被胡亂地攤在床上，她無心去疊；她起床很晚，頭發(fā)散亂也不想梳理；梳妝鏡匣上早已落滿灰塵，她一直不愿去拂拭。這些描繪足以見出詞人低抑的情緒。“生怕離懷別苦”稍露端倪，她或許還有更深層的心理障礙，但卻欲吐又吞。全是這難言之隱，害得自己日漸消瘦。下片是對別后孤寂情狀的擬想。既然無論如何也挽留不住丈夫，那就罷了！此后，恐怕只有樓前流水映印出她終日凄惶盼歸的眼神，理解她心底的隱秘“新愁”。詞中有兩個為人熟知的典故。一個是后漢劉晨、阮肇入天臺上采藥遇二位仙女，結(jié)為夫婦； 一個是相傳秦穆公之女弄玉與其夫蕭史在鳳樓(即秦樓) 隨鳳飛升的故事。這二個故事的深層底蘊也許正隱喻了前面所說女詞人的擔憂和怨艾。再看“新來瘦”三句。在它的前面寫了慵散的種種表現(xiàn)后，接著說“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看來，她的確不僅有一般的離愁，還有更重要的、更難以說出口的哀怨藏在心底，這就使詞情微微掀起一層波折。而且，上文主要就當前情事說，而“新來瘦”云云卻有一個時間歷程，說明她的怨愁亦非一日，又使文意深入一步。同時，這“新瘦”與下片中的“新愁”相互激射，成為全詞的閃光點。其“光源”卻隱蔽在詞的幽暗處。然而，“新瘦”已經(jīng)成為事實，“新愁”畢竟還是擬想中的未來，因之，這“新瘦”就不可避免地作為關(guān)捩之處引起注目，重要的是，它不僅在于使我們對女主人公產(chǎn)生同情，更是在逼使讀者去尋究其中的謎底。也因此，作者便在這三句上故作開闔跌宕之筆?！胺歉伞迸c“不是”前呼后應，分別對“病酒”與“悲秋”加以否定，斬釘截鐵。她的“瘦”，既不是因為嗜酒，也不是因為閑愁，更不是因為憂國念亂，一切都不是，那么到底她為什么“新來瘦”呢？這給讀者留下了真正的藝術(shù)想象空間。

應該說，這首詞思致巧成，題旨表達得很“含蓄”?！靶聛硎荨比?，在詞的章法結(jié)構(gòu)上是上片的“歇拍”，它住而不住，似合似起，頗富余韻。自然，它的字面意思是再明白也不過的，然而，因其“不說本意”，故作開闔，不僅耐人尋繹，也使人感到它具有一種特有的美感魅力，故陳廷焯評此三句云：“婉轉(zhuǎn)曲折，煞是妙絕”(《云韶集·卷十》)。這種表情方式在詩詞中頗多，李商隱的詩歌就常常用以表達他那深曲難言的苦衷； 宋詞中亦不少見，如“不知為甚，落花時節(jié)，都是顰眉”(尹煥《眼兒媚》)，即同一機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