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廷珪

旱田氣逢六月尾，天公為叱群龍起。

連宵作雨知豐年，老妻飽飯兒童喜。

向來辛苦躬鋤荒，剜肌不補眼下瘡。

先輸官倉足兵食，余糧尚可瓶中藏。

邊頭將軍耀威武，捷書夜報擒龍虎。

便令壯士挽天河，不使腥膻污后土。

咸池洗日當青天，漢家自有中興年。

大臣鼻息如雷吼，玉帳無憂方熟眠！

周秀實名芑，著名詞人周邦彥的侄兒，詩人的好友。他寫了一首《田家行》給王廷珪(詩已不傳)，王廷珪和了此詩。全詩可分四段，四句一段一轉(zhuǎn)韻，每段一事，又事事相關(guān)連。詩以一個老農(nóng)的口吻寫，對豐收前景作了展望。

前四句言久旱逢雨，豐收有望。詩人以浪漫的筆法寫由于天公有情，連宵降雨，可預(yù)卜豐年，并聯(lián)想到妻兒可得溫飽，露出了笑顏。此段為全篇前奏，在結(jié)構(gòu)上總攝全詩，以下所思所想，皆因豐年而起。

五至八句是老農(nóng)進一步的聯(lián)想。先是追憶過去的歲月，雖然年年辛苦躬耕，所收糧食卻連債務(wù)也清償不了。聶夷中《傷田家》詩云： “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谷。醫(y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钡诹浼从纱朔龆嚷櫾姼钜粚印Ｑ矍半m豐收在望，但想起以前，仍余悸難消，對豐收又喜又憂。接著回到現(xiàn)實中，好象糧食已收獲到家，并對它作好安排：先交賦稅，讓前線兵士有足夠的糧食，余下的再存入自家瓶中?！捌俊睘樾∑髅?，用作藏糧，可見存糧不多，但也只有豐年才有存糧，雖然存糧不多，也欣喜滿足了。于此可見往日災(zāi)年的苦況，也襯出得一溫飽之不易。這段本為辛酸之事，作者卻以歡言出之，讓人仿佛看到農(nóng)民笑臉上隱含著淚花而倍感辛酸，促人深思。

第三段由“足兵食”三字引出。由交官糧想到邊事。有了足夠的糧食，前線的將士可不為糧餉擔心而放心打仗，不怕敵人了。聞前線將士俘獲了金兵龍虎大王，(原詩注： “近報殺退龍虎大王?！?想來邊關(guān)官兵也因“知豐年”而精神振奮，勇于打仗了。十一、十二兩句化用杜甫《洗兵馬》詩“安得壯士挽天河，凈洗甲兵長不用”句意，老農(nóng)多么希望官兵能乘勝殲敵，一舉收復(fù)失地，不再讓金兵繼續(xù)玷污國土呵。在遙知豐年之時，詩人不言他事，單提邊事，反映了當時邊事吃緊。我們也可從中味出作者的憂國憂民之心。

末段思路又一跳，從邊事聯(lián)想到整個國運和掌握國家命運的朝中大臣?！跋坛叵慈铡钡涑觥痘茨献印ぬ煳挠?xùn)》： “日出腸谷，浴于咸池”。以太陽浴后、高懸天空設(shè)喻，領(lǐng)出“漢家自有中興年”一句?！皾h家”指宋王朝，靖康之難后，國運長久不振，近來前線連傳捷報，國內(nèi)人心振奮，詩人希望宋王朝能有“中興年”。這個希望，也是國人夙愿的反映。最后兩句，表面是說，中興后，大臣們就可以在玉帳中安心酣睡了。其中著一“方”字，作者言外之意是，只有到真正趕走了敵人，收復(fù)了失土，才可高臥玉帳，無憂無慮，而當前雖然打了一個勝仗，卻遠未達到國家中興的日子，此時“無憂”熟眠，倒真要讓人擔憂了。從這兩句詩中不難看出作者對執(zhí)政者的不滿和對國運的擔心。就在詩人寫此詩的當年冬天，秦檜等人連發(fā)十二道金牌，逼迫岳飛撤兵，接著以“莫須有”的罪名殺害了岳飛及其他抗金將士，葬送了大好的抗金局面，使國人的中興希望化為泡影?？梢?，詩人的擔心不無依據(jù)，且有先見之明。

古來寫農(nóng)事之詩不少，此詩自出手眼，既寫農(nóng)事又寫國事，以農(nóng)事襯國事。語言平淡而蘊藉甚豐，讓人回味無窮。在古代農(nóng)事詩苑里，算得上是一枝奇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