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陸游

夜游宮·記夢寄師伯渾

雪曉清笳亂起。夢游處，不知何地。鐵騎無聲望似水。想關(guān)河，雁門西，青海際。睡覺寒燈里。漏聲斷，月斜窗紙。自許封侯在萬里。有誰知，鬢雖殘，心未死。

師伯渾名渾甫，四川眉山隱士，陸游在四川時交往的好友。陸游五十三歲(1177)時師氏病歿，此詞當(dāng)作于師氏在世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境是心理的反映，同時一些不便明說或不易做到的事，也可托之于夢。陸游詩里如《九月十六日夜夢駐軍河外，遣使招降諸城，覺而有作》、《五月十一日夜且半，夢從大駕親征，盡復(fù)漢唐故地……》等比比皆是，這首詞也是表現(xiàn)作者這種愿望的。結(jié)構(gòu)上半寫夢境，下半寫夢覺后之心事。

一個雪天的清晨，笳聲四起，大批裝備精良、軍令森嚴(yán)、軍容整肅的部隊，屏住聲息象潮水般地向前進發(fā)。在夢中不知道已身在何處，但看到這種氣勢，想象眼前的關(guān)河，這正是大西北正待收復(fù)的地區(qū)，在雁門關(guān)西、青海邊際。雁門青海是漢唐用武之地，此時早已淪喪。作者這樣寫，用意不言自明。上闋全寫夢中，“夢游處，不知何地”是在夢中所感，“想關(guān)河”也是夢境中的想象。插上這種想象，表明在夢中是清醒而非胡涂，更容易使人理解夢即是己之真情所在，表現(xiàn)詞的主旨。

夢境充滿豪情，場面壯闊，而夢后卻極為凄清：一燈熒熒，斜月在窗，漏聲滴斷，這時回想剛才夢中的場景，情境有天壤之別。為什么會有那樣的夢？是自己的壯志“自許封侯在萬里”使然。這句用班超的典實，在結(jié)構(gòu)又和上半闋“雁門西、青海際”相呼應(yīng)?！白栽S”二字包含許多牢騷?！叭祥L城空自許，鏡中衰鬢已先斑?！弊栽S如此，而朝廷不以為然，所以空有驅(qū)除撻虜之報國雄心而沒有建功立業(yè)大展才能之機遇。誰為為之，孰令致之？對朝廷之不思恢復(fù)茍且偏安暗中加以諷刺。而自己的決心一息尚存，此志不容稍懈：“鬢雖殘，心未死。”這是何等執(zhí)著的愛國熱情？然而這樣的心情又“有誰知”道，有誰理解呢？只有寄給您這個知己了?！坝姓l知”言外是世人未曉獨有君能知，點出題中“寄師伯渾”這層內(nèi)容。

“鬢雖殘，心未死”陸游一直到絕筆《示兒》仍然希望“王師北定中原”。許多詩詞里都有這種反映。象后來一首《訴衷情》：“當(dāng)年萬里覓封侯。匹馬戍梁州。關(guān)河夢斷何處，塵暗舊貂裘。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洲?！眱上啾容^，寫《夜游宮》時雖不在南鄭，卻仍在成都，還存著從戎報國的希望，所以結(jié)尾雖有牢騷卻仍積極強調(diào)“心未死”。寫《訴衷情》時已經(jīng)投閑置散，老守山林，所以同樣的夢中夢后，卻不免嘆惜無成“身老滄洲”而有些消極了。環(huán)境對創(chuàng)作情緒的影響，從兩首詞的比較中，可以看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