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樹理

一、神仙的忌諱

劉家峧有兩個神仙，鄰近各村無人不曉：一個是前莊上的二諸葛，一個是后莊上的三仙姑。二諸葛原來叫劉修德，當(dāng)年作過生意，抬腳動手都要論一論陰陽八卦，看一看黃道黑道。三仙姑是后莊于福的老婆，每月初一十五都要頂著紅布搖搖擺擺裝扮天神。
二諸葛忌諱“不宜栽種”,三仙姑忌諱“米爛了”。這里邊有兩個小故事： 有一年春天大旱，直到陰歷五月初三才下了四指雨。初四那天大家都搶著種地，二諸葛看了看歷書，又掐指算了一下說：“今日不宜栽種?！背跷迦帐嵌宋纾麣v年就不在端午這天做什么，又不曾種；初六倒是黃道吉日，可惜地干了，雖然勉強把他的四畝谷子種上了，卻沒有出夠一半。后來直到十五才又下雨，別人家都在地里鋤苗，二諸葛卻領(lǐng)著兩個孩子在地里補空子。鄰家有個后生，吃飯時候在街上碰上二諸葛便問道：“老漢！今天宜種不宜？”二諸葛翻了他一眼，扭轉(zhuǎn)頭返回去了，大家就嘻嘻哈哈傳為笑談。
三仙姑有個女孩叫小芹。一天，金旺他爹到三仙姑那里問病，三仙姑坐在香案后唱，金旺他爹跪在香案前聽。小芹那年才九歲，晌午做撈飯，把米下進鍋里了，聽見她娘哼哼得很中聽，站在桌前聽了一會，把做飯也忘了。一會，金旺他爹出去小便，三仙姑趁空子向小芹說：“快去撈飯！ 米爛了！”這句話卻不料就叫金旺他爹聽見，回去就傳開了。后來有些好玩笑的人，見了三仙姑就故意問別人“米爛了沒有？”

二、三仙姑的來歷

三仙姑下神，足足有三十年了。那時三仙姑才十五歲，剛剛嫁給于福，是前后莊上第一個俊俏媳婦。于福是個老實后生，不多說一句話，只會在地里死受。于福的娘早死了，只有個爹，父子兩個一上了地，家里就只留下新媳婦一個人。村里的年輕人們覺得新媳婦太孤單，就慢慢自動的來跟新媳婦作伴，不幾天就集合了一大群，每天嘻嘻哈哈，十分哄伙。于福他爹看見不像個樣子，有一天發(fā)了脾氣，大罵一頓，雖然把外人擋住了，新媳婦卻跟他鬧起來。新媳婦哭了一天一夜，頭也不梳，臉也不洗，飯也不吃，躺在炕上，誰也叫不起來，父子兩個沒了辦法。鄰近有個老婆替她請了一個神婆子，在她家下了一回神，說是三仙姑跟上她了，她也哼哼唧唧自稱吾神長吾神短，從此以后每月初一十五就下起神來，別人也給她燒起香來求財問病，三仙姑的香案便從此設(shè)起來了。
青年們到三仙姑那里去，要說是去問神，還不如說是看圣像。三仙姑也暗暗猜透大家的心事，衣服穿得更新鮮，頭發(fā)梳得更光滑，首飾擦得更明，官粉搽得更勻，不由青年們不跟著她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這是三十來年前的事。當(dāng)時的青年，如今都已留下胡子，家里大半又都是子媳成群，所以除了幾個老光棍，差不多都沒有那些閑情到三仙姑那里去了。三仙姑卻和大家不同，雖然已經(jīng)四十五歲，卻偏愛當(dāng)個老來俏，小鞋也仍要繡花，褲腿上仍要鑲邊，頂門上的頭發(fā)脫光了，用黑手帕蓋起來，只可惜官粉涂不平臉上的皺紋，看起來好像驢糞蛋上下上了霜。
老相好都不來了，幾個老光棍不能叫三仙姑滿意，三仙姑又團結(jié)了一伙孩子們，比當(dāng)年的老相好更多，更俏皮。
三仙姑有什么本領(lǐng)能團結(jié)這伙青年呢？這秘密在她女兒小芹身上。

三、小芹

三仙姑前后共生過六個孩子，就有五個沒有成人，只落了一個女兒，名叫小芹。小芹當(dāng)兩三歲時候，就非常伶俐乖巧，三仙姑的老相好們，這個抱過來說是“我的”,那個抱起來說是“我的”,后來小芹長到五六歲，知道這不是好話，三仙姑教她說：“誰再這么說，你就說‘是你的姑姑’。”說了幾回，果然沒有人再提了。
小芹今年十八了，村里的輕薄人說，比她娘年輕時候好得多。青年小伙子們，有事沒事，總想跟小芹說句話。小芹去洗衣服，馬上青年們也都去洗；小芹上樹采野果，馬上青年們也都去采。
吃飯時候，鄰居們端上碗愛到三仙姑那里坐一會，前莊上的人來回一里路，也并不覺得遠(yuǎn)。這已經(jīng)是三十年來的老規(guī)矩，不過小青年們也這樣熱心，卻是近二三年來才有的事。三仙姑起先還以為自己仍有勾引青年的本領(lǐng)，日子長了，青年們并不真正跟她接近，她才慢慢看出門道來，才知道人家來了為的是小芹。
不過小芹卻不跟三仙姑一樣：表面上雖然也跟大家說說笑笑，實際上卻不跟人亂來，近二三年，只是跟小二黑好一點。前年夏天，有一天前晌，于福去地，三仙姑去串門，家里只留下小芹一個人，金旺來了，嘻皮笑臉向小芹說：“這會可算是個空子呢？”小芹板起臉來說：“金旺哥！ 咱們以后說話要規(guī)矩些！ 你也是娶媳婦大漢了！”金旺撇撇嘴說：“咦！ 裝什么假正經(jīng)？小二黑一來管保你軟了！ 有便宜大家討開點，沒事； 要正經(jīng)除非自己鍋底沒有黑！”說著就拉住小芹的胳膊悄悄說：“不用裝模作樣了！”不料小芹大聲喊道“金旺！”金旺趕緊放手跑出來。一邊還咄念道：“等得住你！”說著就悄悄溜走了。

四、金旺弟兄

提起金旺來，劉家峧沒有人不恨他，只有他一個本家兄弟名叫興旺跟他對勁。
金旺他爹雖是個莊稼人，卻是劉家峧一只虎，當(dāng)過幾十年老社首，捆人打人是他的拿手好戲。金旺長到十七八歲，就成了他爹的好幫手，興旺也學(xué)會了幫虎吃食，從此金旺他爹想要捆誰，就不用親自動手，只要下個命令，自有金旺興旺代辦。
抗戰(zhàn)初年，漢奸敵探潰兵土匪到處橫行，那時金旺他爹已經(jīng)死了，金旺興旺弟兄兩個，給一支潰兵作了內(nèi)線工作，引路綁票，講價贖人，又做巫婆又做鬼，兩頭出面裝好人。后來八路軍來，打垮潰兵土匪，他兩人才又回到劉家峧。
山里人本來就膽子小，經(jīng)過幾個月的大混亂，死了許多人，弄得大家更不敢出頭了。別的大村子都成立了村公所、各救會、武委會，劉家峧卻除了縣府派來一個村長以外，誰也不愿意當(dāng)干部。不久，縣里派人來劉家峧工作，要選舉村干部，金旺跟興旺兩個人看出這又是掌權(quán)的機會，大家也巴不得有人愿干，就把興旺選為武委會主任，把金旺選為村政委員，連金旺老婆也被選為婦救會主席，其他各干部，硬捏了幾個老頭子出來充數(shù)。只有青抗先隊長，老頭子充不得。興旺看見小二黑這個小孩子漂亮好玩，隨便提了一下名就通過了，他爹二諸葛雖然不愿，可是惹不起金旺，也沒有敢說什么。
村長是外來的，對村里情形不十分了解，從此金旺興旺比前更厲害了，只要瞞住村長一個人，村里人不論那個都得由他兩個調(diào)遣。這幾年來，村里別的干部雖然調(diào)換了幾個，而他兩個卻好像鐵桶江山。大家對他兩個雖是恨之入骨，可是誰也不敢說半句話，都恐怕扳不倒他們，自己吃虧。

五、小 二 黑

小二黑，是二諸葛的二小子，有一次反“掃蕩”打死過兩個敵人，曾得到特等射手的獎勵。說到他的漂亮，那不只在劉家峧有名，每年正月扮故事，不論去到那一村，婦女們的眼睛都跟著他轉(zhuǎn)。
小二黑沒有上過學(xué)，只是跟著他爹識了幾個字。當(dāng)他六歲時候，他爹就教他識字。識字課本既不是五經(jīng)四書，也不是常識國語，而是從天干、地支、五行、八卦、六十四卦名等學(xué)起，進一步便學(xué)些“百中經(jīng)”、“玉匣記”、“增刪卜易”、“麻衣神相”、“奇門遁甲”、“陰陽宅”等書。小二黑從小就聰明，像那些算屬相、卜六壬課、念大小流年或“甲子乙丑海中金”等口訣，不幾天就都弄熟了，二諸葛也常把他引在人前賣弄。因為他長得伶俐可愛，大人們也都愛跟他玩； 這個說：“二黑，算一算十歲屬什么？”那個說：“二黑，給我卜一課！”后來二諸葛因為說“不宜栽種”誤了種地，老婆也埋怨，大黑也埋怨，莊上人也都傳為笑談，小二黑也跟著這事受了許多奚落。那時候小二黑十三歲，已經(jīng)懂得好歹了，可是大人們?nèi)园阉?dāng)成小孩來玩弄，好跟二諸葛開玩笑的，一到了家，常好對著二諸葛問小二黑道：“二黑！算算今天宜不宜栽種？”和小二黑年紀(jì)相仿的孩子們，一跟小二黑生了氣，就連聲喊道；“不宜栽種不宜栽種……”小二黑因為這事，好幾個月見了人躲著走，從此就和他娘商量成一氣，再不信他爹的鬼八卦。
小二黑跟小芹相好已經(jīng)二三年了。那時候他才十六七，原不過在冬天夜長的時候，跟著些閑人到三仙姑那里湊熱鬧，后來跟小芹混熟了，好像是一天不見面也不能行。后莊上也有人愿意給小二黑跟小芹做媒人，二諸葛不愿意，不愿意的理由有三：第一小二黑是金命，小芹是火命，恐怕火克金；第二小芹生在十月，是個犯月；第三是三仙姑的名聲不好。恰巧在這時候彰德府來了一伙難民，其中有個老李帶來個八九歲的小姑娘，因為沒有吃的，愿意把姑娘送給人家逃個活命。二諸葛說是個便宜，先問了一下生辰八字，掐算了半天說：“千里姻緣使線牽”,就替小二黑收作童養(yǎng)媳。
雖然二諸葛說是千合適萬合適，小二黑卻不認(rèn)賬。父子倆吵了幾天，二諸葛非養(yǎng)不行，小二黑說：“你愿意養(yǎng)你就養(yǎng)著，反正我不要！”結(jié)果雖把小姑娘留下了，卻到底沒有說清楚算什么關(guān)系。

六、斗爭會

金旺自從碰了小芹的釘子以后，每日懷恨，總想設(shè)法報一報仇。有一次武委會訓(xùn)練村干部，恰巧小二黑發(fā)瘧疾沒有去。訓(xùn)練完畢之后，金旺就向興旺說：“小二黑是裝病，其實是被小芹勾引住了，可以斗爭他一頓?！迸d旺就是武委會主任，從前也碰過小芹一回釘子，自然十分贊成金旺的意見，并且又叫金旺回去和自己的老婆說一下，發(fā)動婦救會也斗爭小芹一番。金旺老婆現(xiàn)任婦救會主席，因為金旺好到小芹那里去，早就恨得小芹了不得?，F(xiàn)在金旺回去跟她說要斗爭小芹，這才是巴不得的機會，丟下活計，馬上就去布置，第二天，村里開了兩個斗爭會，一個是武委會斗爭小二黑，一個是婦救會斗爭小芹。
小二黑自己沒有錯，當(dāng)然不承認(rèn)，嘴硬到底，興旺就下命令，把他捆起來送交政權(quán)機關(guān)處理。幸而村長腦筋清楚，勸興旺說：“小二黑發(fā)瘧疾是真的，不是裝病，至于跟別人戀愛，不是犯法的事，不能捆人家?！迸d旺說：“他已是有了女人的?！贝彘L說：“村里誰不知道小二黑不承認(rèn)他的童養(yǎng)媳。人家不承認(rèn)是對的； 男不過十六女不過十五，不到訂婚年齡。十來歲小姑娘，長大也不會來認(rèn)這筆賬。小二黑滿有資格跟別人戀愛，誰也不能干涉?！迸d旺沒話說了，小二黑反要問他：“無故捆人犯法不犯？”經(jīng)村長雙方勸解，才算放了完事。
興旺還沒有離村公所，小芹拉著婦救會主席也來找村長，她一進門就說：“村長！ 捉賊要贓，捉奸要雙，當(dāng)了婦救會主席就不說理了？”興旺見拉著金旺的老婆，生怕說出這事與自己有關(guān)，趕緊溜走。后來村長問了問情由，費了好大一會唇舌，才給她們調(diào)解開。

七、三仙姑許親

兩個斗爭會開過以后，事情包也包不住了，小二黑也知道這事是合理合法的了，索性就跟小芹公開商量起來。
三仙姑卻著了急。她跟小芹雖是母女，近幾年來卻不對勁。三仙姑愛的是青年們，青年們愛的是小芹。小二黑這個孩子，在三仙姑看來好像鮮果，可惜多一個小芹，就沒了自己的份兒。她本想早給小芹找個婆家推出門去，可是因為自己聲名不正，差不多都不愿意跟她結(jié)親。開罷斗爭會以后，風(fēng)言風(fēng)語都說小二黑要跟小芹自由結(jié)婚，她想要真是那樣的話，以后想跟小二黑說句笑話都不能了，那是多么可惜的事，因此托東家求西家要給小芹找婆家。
“插起招軍旗，就有吃糧人?！庇袀€吳先生是在閻錫山部下當(dāng)過旅長的退職軍官，家里很富，才死了老婆。他在奶奶廟大會上見過小芹一面，愿意續(xù)她，媒人向三仙姑一說，三仙姑當(dāng)然愿意。不幾天過了禮帖，就算定了，三仙姑以為了卻一宗心事。
小芹已經(jīng)和小二黑商量得差不多了，如何肯聽她娘的話！過禮那一天，小芹跟她娘鬧起來，把吳先生送來的首飾綢緞扔下一地。媒人走后，小芹跟她娘說：“我不管！ 誰收了人家的東西誰跟人家去！”
三仙姑愁住了，睡了半天，晚飯以后，說是神上了身，打了兩個呵欠就唱起來。她起先責(zé)備于福管不了家，后來說小芹跟吳先生是前世姻緣，還唱些什么“前世姻緣由天定，不順天意活不成……”。于福跪在地下哀求，神非教他馬上打小芹一頓不可。小芹聽了這話，知道跟這個裝神弄鬼的娘說不出什么道理來，干脆躲了出去，讓她娘一個人胡說。
小芹一個人悄悄跑到前莊上去找小二黑，恰在路上碰上小二黑去找她，兩個就悄悄拉著手到一個大窯里去商量對付三仙姑的法子。

八、拿雙

小芹把她娘怎樣主婚怎樣裝神，唱些什么，從頭至尾細(xì)細(xì)向小二黑說了一遍，小二黑說：“不用理她！ 我打聽過區(qū)上的同志，人家說只要男女本人愿意，就能到區(qū)上登記，別人誰也作不了主……”說到這里，聽見外邊有腳步聲，小二黑伸出頭來一看，黑影里站著四五個人，有一個說：“拿雙拿雙！”他兩人都聽出是金旺的聲音，小二黑起了火，大叫道：“拿？ 沒有犯了法！”興旺也來了，下命令道：“捉住捉??！ 我就看你犯法不犯法，給你操了好幾天心了！”小二黑說：“你說去那里咱就去那里，到邊區(qū)政府你也不能把誰怎么樣！ 走！”興旺說：“走？ 便宜了你！ 把他捆起來！”小二黑掙扎了一會，無奈沒有他們?nèi)硕?，終于被他們七手八腳打了一頓捆起來了。興旺說：“里邊還有個女的，也捆起來！ 捉奸要雙，這是她自己說的！”說著就把小芹也捆起來了。
前莊上的人都還沒有睡，聽見有人吵架，有些人就跑出來看，麻稈火把下看見捆著的兩個人，大家不問就知道了八九分。二諸葛也出來了，見小二黑被人家捆起來，就跪在興旺面前哀求道：“興旺！ 咱兩家沒有什么仇！ 看在我老漢面上，請你們諸位高高手……”興旺說：“這事情，我們管不了，送給上級再說吧！”小二黑說：“爹！ 你不用管！ 送到那里也不犯法！ 我不怕他！”興旺說：“好小子！ 要硬你就硬到底！”又逼住三個民兵說：“帶他們走！”一個民兵問： “帶到村公所？”興旺說：“還到村公所干什么？上一回不是村長放了的？ 送給區(qū)武委會主任按軍法處理！”說著就把他兩個人擁上走了。

九、二諸葛的神課

鄰居們見是興旺弟兄們捆人，也沒有人敢給小二黑講情，直等到他們走后，才把二諸葛招呼回家。
二諸葛連連搖頭說：“唉！ 我知道這幾天要出事啦： 前天早上我上地去，才上到嶺上，碰上個騎驢媳婦，穿了一身孝，我就知道壞了。我今年是羅睺星照運，要謹(jǐn)防帶孝的沖了運氣，因此那里也不敢去，誰知躲也躲不過！ 昨天晚上二黑他娘夢見廟里唱戲。今天早上一個老鴉落在東房上叫了十幾聲……唉！ 反正是時運，躲也躲不過?！彼_哩羅嗦念了一大堆，鄰居們聽了有些厭煩，又給他說了一會寬心話，就都散了。
有事人那里睡得著？ 人散了之后，二諸葛家里除了童養(yǎng)媳之外，三個人誰也沒有睡。二諸葛摸了摸臉，取出三個制錢占了一卦，占出之后嚇得他面色如土。他說：“了不得呀了不得！ 丑土的父母動出午火的官鬼，火旺于夏，恐怕有些危險了。唉！ 人家把他選成青年隊長，我就說過不叫他當(dāng)，小雜種硬要充人物頭！ 人家說要按軍法處理，要不當(dāng)隊長那里犯得了軍法？”老婆也拍手跺腳道：“小爹呀！ 誰知道你要闖這么大的事啦！”大黑勸道：“不怕！ 事已經(jīng)出下了，由他去吧！ 我想這又不是人命事，也犯不了什么大罪！ 既然他們送到區(qū)上了，我先到區(qū)上打聽打聽。你們都睡吧?！闭f著點了個燈籠就走了。
二諸葛打發(fā)大黑去后，仍然低頭細(xì)細(xì)研究方才占的那一卦。停了一會，遠(yuǎn)遠(yuǎn)聽著有個女人哭，越哭越近，不大一會就來到窗下，一推門就進來了。二諸葛還沒有看清是誰，這女人就一把把他拉住，帶哭帶鬧說：“劉修德！ 還我閨女！ 你的孩子把我的閨女勾引到哪里了？ 還我……”二諸葛老婆正氣得死去活來，一看見來的是三仙姑，正趕上出氣，從炕上跳下來拉住她道：“你來了好！ 省得我去找你！ 你母女兩個好生生把我個孩子勾引壞，你倒有臉來找我！ 咱兩人就也到區(qū)上說說理！”兩個女人滾成一團，二諸葛一個人拉也拉不開，也再顧不上研究他的卦。三仙姑見二諸葛老婆已經(jīng)不顧了命，自己先膽怯了幾分，不敢?guī)n戰(zhàn)，少鬧了一會掙脫出來就走了。二諸葛老婆追出門來，被二諸葛攔回去，還罵個不休。

十、恩典恩典

二諸葛一夜沒有睡，一遍一遍念：“大黑怎么還不回來，大黑怎么還不回來。”第二天天不明就起程往區(qū)上走，走到半路，遠(yuǎn)遠(yuǎn)看見大黑、三個民兵已都回來了，還來了區(qū)上一個助理員，一個交通員。他遠(yuǎn)遠(yuǎn)就喊叫道：“大黑！ 怎么樣？ 要緊不要緊？”大黑說：“沒有事！ 不怕！”說著就走到跟前，助理員跟三個民兵先走了。大黑告交通員說：“這就是我爹！”又向二諸葛說：“區(qū)上添傳你跟于福老婆。你去吧，沒有事！ 二黑跟小芹兩個人，一到區(qū)上就放開了。區(qū)上早就聽說興旺跟金旺兩個人不是東西，已經(jīng)把他兩個人押起來了，還派助理員到咱村開大會調(diào)查他們橫行霸道的證據(jù)。我趕到那里人家就問罷了，聽說區(qū)上還許咱二黑跟小芹結(jié)婚?！倍T葛說：“不犯罪就好，結(jié)婚可不行，命相不對！ 你沒有聽說添傳我做什么？”大黑說：“不知道，大約也沒有什么大事。你去吧，我先回去告我娘說?！苯煌▎T說：“老漢！ 這就算見了你了！ 你去吧，我再傳那一個去！”說了就跟大黑相跟著走了。
二諸葛到了區(qū)上，看見小二黑跟小芹坐在一條板凳上，他就指著小二黑罵道：“闖禍東西！ 放了你你還不快回去？你把老子嚇?biāo)懒耍?不要臉！”區(qū)長道：“干什么？ 區(qū)公所是罵人的地方？”二諸葛不說話了。區(qū)長問：“你就是劉修德？”二諸葛答： “是！”問：“你給劉二黑收了個童養(yǎng)媳？”答： “是！”問： “今年幾歲了？”答：“屬猴的，十二歲了?！眳^(qū)長說：“女不過十五歲不能訂婚，把人家退回娘家去，劉二黑已經(jīng)跟于小芹訂婚了！”二諸葛說：“她只有個爹，也不知逃難逃到哪里去了，退也沒處退。女不過十五不能訂婚，那不過是官家規(guī)定，其實鄉(xiāng)間七八歲訂婚的多著哩。請區(qū)長恩典恩典就過去了……”區(qū)長說：“凡是不合法的訂婚，只要有一方面不愿意都得退！”二諸葛說：“我這是兩家情愿！”區(qū)長問小二黑道：“劉二黑！ 你愿意不愿意！”小二黑說：“不愿意！”二諸葛的脾氣又上來了，瞪了小二黑一眼道：“由你啦？”區(qū)長道：“給他訂婚不由他，難道由你啦？ 老漢！ 如今是婚姻自主，由不得你了，你家養(yǎng)的那個小姑娘，要真是沒有娘家，就算成你的閨女好了’”二諸葛道：“那也可以，不過還得請區(qū)長恩典恩典，不能叫他跟于福這閨女訂婚！”區(qū)長說： “這你就管不著了！”二諸葛發(fā)急道：“千萬請區(qū)長恩典恩典，命相不對，這是一輩子的事！”又向小二黑道： “二黑！ 你不要糊涂了！ 這是你一輩子的事！”區(qū)長道：“老漢！ 你不要糊涂了；強逼著你十九歲的孩子娶上個十二歲的小姑娘，恐怕要生一輩子氣，我不過是勸一勸你，其實只要人家兩個人愿意，你愿意不愿意都不相干?；厝グ桑?童養(yǎng)媳沒處退就算成你的閨女！”二諸葛還要請區(qū)長“恩典恩典”,一個交通員把他推出來了。

十一、看看仙姑

三仙姑去尋二諸葛，一來為的是逞逞鬧氣的本領(lǐng)，二來為的是遮遮外人的耳目，其實小芹吃一吃虧她很高興，所以跟二諸葛老婆鬧了一陣之后，回去就睡了。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遲，于福雖比她著急，可是自己既沒有主意，又不敢叫醒她，只好自己先去做飯，飯快成的時候，三仙姑慢慢起來梳妝，于福問她道：“不去打聽打聽小芹？”她說： “打聽她做甚啦？她的本領(lǐng)多大啦？”于福也再沒有敢說什么，把飯菜做成了放在爐邊等，直等到她梳妝罷了才開飯。
飯還沒有吃罷，區(qū)上的交通員來傳她。她好像很得意，嗓子拉得長長的說： “閨女大了咱管不了，就去請區(qū)長替咱管教管教！”她吃完了飯，換上新衣服、新首帕、繡花鞋、鑲邊褲，又擦了一次粉，加了幾件首飾，然后叫于福給她備上驢，她騎上，于福給她趕上，往區(qū)上去。
到了區(qū)上。交通員把她引到區(qū)長房子里，她爬下就磕頭，連聲叫道：“區(qū)長老爺，你可要給我作主！”區(qū)長正伏在桌上寫字，見她低著頭跪在地下，頭上戴了滿頭銀首飾，還以為是前兩天跟婆婆生了氣的那個年輕媳婦，便說道：“你婆婆不是有保人嗎？ 為什么不找保人？”三仙姑莫名其妙，抬頭看了看區(qū)長的臉。區(qū)長見是個擦著粉的老太婆，才知道是認(rèn)錯人了。交通員道：“認(rèn)錯人了！ 這就是芹小芹的娘！”區(qū)長又打量了她一眼道：“你就是小芹的娘呀？起來！不要裝神做鬼！ 我什么都清楚！ 起來！”三仙姑站起來了。區(qū)長問：“你今年多大歲數(shù)？”三仙姑說：“四十五?！眳^(qū)長說：“你自己看看你打扮得像個人不像？”門邊站著老鄉(xiāng)一個十來歲的小閨女嘻嘻嘻笑了。交通員說： “到外邊耍！”小閨女跑了。區(qū)長問：“你會下神是不是？”三仙姑不敢答話。區(qū)長問：“你給你閨女找了個婆家？”三仙姑答：“找下了！”問：“使了多少錢？”答：“三千五！”問：“還有些什么？”答：“有些首飾布匹！”問：“跟你閨女商量過沒有？”答：“沒有！”問：“你閨女愿意不愿意？”答：“不知道！”區(qū)長道： “我給你叫出來你親自問問她！”又向交通員道：“去叫于小芹！”
剛才跑出去那個小閨女，跑到外邊一宣傳，說有個打官司的老婆，四十五了，擦著粉，穿著花鞋。鄰近的女人們都跑來看，擠了半院，唧唧噥噥說： “看看！ 四十五了！” “看那褲腿！”“看那鞋！”三仙姑半輩沒有臉紅過，偏這會撐不住氣了，一道道熱汗在臉上流。交通員領(lǐng)著小芹來了，故意說，“看什么？ 人家也是個人吧，沒有見過？ 閃開路！”一伙女人們哈哈大笑。
把小芹叫來，區(qū)長說：“你問問你閨女愿意不愿意！”三仙姑只聽見院里人說：“四十五”、“穿花鞋”,羞得只顧擦汗，再也開不得口。院里的人們忽然又轉(zhuǎn)了話頭，都說“那是人家的閨女”、“閨女不如娘會打扮”,也有人說“聽說還會下神”,偏又有個知道底細(xì)的斷斷續(xù)續(xù)講“米爛了”的故事，這時三仙姑恨不得一頭碰死。
區(qū)長說：“你不問我替你問！ 于小芹，你娘給你找的婆家你愿意跟人家結(jié)婚不愿意？”小芹說：“不愿意！ 我知道人家是誰？”區(qū)長向三仙姑道：“你聽見了吧？”又給她講了一會婚姻自主的法令，說小芹跟小二黑訂婚完全合法，還吩咐她把吳家送來的錢和東西原封退了，讓小芹跟小二黑結(jié)婚。她羞愧之下，一一答應(yīng)了下來。

十二、怎么到底

三個民兵回到劉家峧，一說區(qū)上把興旺金旺二人押起來，叉派助理員來調(diào)查他們的罪惡，真是人人拍手稱快。午飯后，廟里開一個群眾大會，村長報告了開會宗旨，就請大家舉他兩個人的作惡事實。起先大家還怕扳不倒人家，人家再返回來報仇，老大一會沒有人說話，有幾個膽子太小的人，還悄悄勸大家說：“忍事者安然?！庇袀€被他兩人作踐垮了的年輕人說：“我從前沒有忍過？越忍越不得安然！ 你們不說我說！”他先從金旺領(lǐng)著土匪到他家綁票說起，一連說了四五款，才說道：“我歇歇再說，先讓別人也說幾款！”他一說開了頭，許多受過害的人也都搶著說起來：有給他們花過錢的，有被他們逼著上過吊的，也有產(chǎn)業(yè)被他們霸了的，老婆被他們奸淫過的。他兩人還派上民兵給他們自己割柴，撥上民夫給他們自己鋤地；浮收糧，私派款，強迫民兵捆人……你一宗他一宗，從晌午說到太陽落，一共說了五六十款。
區(qū)上根據(jù)這些罪狀把他兩人送到縣里，縣里把罪狀一一證實之后，除叫他們賠償大家損失外，又判了十五年徒刑。
經(jīng)過這次大會之后，村里人也都敢出頭了。不久，村干部又都經(jīng)過大改選，村里人再也不敢亂投壞人的票了。這其間，金旺老婆自然也落了選。偏她還變了口吻，說：“以后我也要進步了?！?br>兩個神仙也有了變化：
三仙姑那天在區(qū)上被一伙婦女圍住看了半天，實在覺著不好意思，回去對著鏡子研究了一下，真有點打扮得不像話；又想到自己的女兒快要跟人結(jié)婚，自己還賣什么老俏？ 這才下了決心，把自己的打扮從頂?shù)降讚Q了一遍，弄得像個當(dāng)長輩人的樣子，把三十年來裝神弄鬼的那張香案也悄悄拆去。
二諸葛那天從區(qū)上回去，又向老婆提起二黑跟小芹的命相不對，他老婆道：“把你的鬼八卦收起吧！ 你不是說二黑這回了不得嗎？ 你一輩子放個屁也要卜一課，究竟抵了些什么事？ 我看小芹滿不錯，能跟咱二黑過就很好！ 什么命相對不對？ 你就不記得‘不宜栽種’?”二諸葛見老婆都不信自己的陰陽，也就不好意思再到別人跟前賣弄他那一套了。
小芹和小二黑各回各家，見老人們的脾氣都有些改變，托鄰居們趁勢和說和說，兩位神仙也就順?biāo)浦弁馑麄兘Y(jié)婚，后來兩家都準(zhǔn)備了一下，就過門。過門之后，小兩口都十分得意，鄰居們都說是村里第一對好夫妻。
夫妻們在自己臥房里有時候免不了說玩話： 小二黑好學(xué)三仙姑下神時候唱“前世姻緣由天定”,小芹好學(xué)二諸葛說“區(qū)長恩典，命相不對”。淘氣的小孩子們?nèi)ヂ牬?，學(xué)會了這兩句話，就給兩位神仙加了新外號：三仙姑叫“前世姻緣”二諸葛叫“命相不對”。

一九四三年五月寫于太行。

【賞析】
《小二黑結(jié)婚》是我國著名作家趙樹理的成名之作，也是顯示作家風(fēng)格的代表作之一。當(dāng)作品出版時，彭德懷同志就親筆題詞：“像這種從群眾調(diào)查研究中寫出來的通俗故事還不多見。”給予了很高的評介。
作品主要描寫了太行地區(qū)一對農(nóng)村青年小二黑與小芹自由戀愛的故事。
劉家峧的青年隊長、射擊英雄小二黑和本村的姑娘小芹自由戀愛，受到具有濃厚封建落后意識的二諸葛(小二黑的父親)和貪圖享樂，游手好閑、裝神弄鬼的三仙姑(小芹的母親)的反對，并為竊據(jù)了村政權(quán)的惡霸、流氓金旺、興旺兩兄弟所忌恨，遭到他們的誣陷和迫害。面對種種的困難和阻力，小二黑和小芹進行了堅決、勇敢的抗?fàn)帲髞碓趨^(qū)民主政府的支持下，斗倒了兩個惡霸，教育了兩位家長，自由戀愛的新風(fēng)終于戰(zhàn)勝了包辦婚姻的陋習(xí)。小說歌頌了新的人物，新的時代風(fēng)尚，批判了人民群眾中的封建思想，抨擊了農(nóng)村中的封建殘余勢力。小說表明：在當(dāng)時解放區(qū)不僅政治和經(jīng)濟領(lǐng)域有了變革，而且在愛情、婚姻、家庭和道德領(lǐng)域也發(fā)生了翻天復(fù)地的變化。趙樹理在作品中賦予的社會內(nèi)容是相當(dāng)深廣的，它充分顯示了作家的思想水平。而要賦予作品、賦予典型人物以藝術(shù)生命，則需要作者高超的藝術(shù)才能?！缎《诮Y(jié)婚》在民族化、群眾化方面都取得了相當(dāng)突出的成就。
作品在結(jié)構(gòu)上采用了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具有民族特色的藝術(shù)形式。趙樹理汲取了中國傳統(tǒng)說唱藝術(shù)和古典章回小說的長處，使作品情節(jié)連貫，故事性很強?！缎《诮Y(jié)婚》有一個中心故事，作家敘述這個故事有頭有尾，有來龍去脈，猶如一股清泉淙淙地流淌。在敘述中心故事時，作家使用了串連小故事的藝術(shù)手法。作品中寫了六個主要人物，每個人物都有一個小故事。而第一節(jié)“神仙的忌諱”中又有“不宜栽種“和“米爛了”兩個小故事。每一個小故事在結(jié)構(gòu)上都不相同，許多小故事串連起來變化多樣，這樣就構(gòu)成了一個曲折、完整、引人入勝的故事。
作品分章節(jié)，章節(jié)之間故事銜接得相當(dāng)緊密，過渡也十分自然。作者十分注意承上啟下的交代。當(dāng)中沒有大段的穿插、跳躍，但故事不枝不蔓，環(huán)環(huán)相扣。
《小二黑結(jié)婚》共分12章節(jié)。作品開始把讀者帶到太行地區(qū)的劉家峧小村，介紹了兩位活神仙。一個是大旱之年迷信皇歷“不宜栽種”,結(jié)果誤了農(nóng)時，害得自家地里谷子出苗不及一半的真迷信二諸葛；一個是裝神弄鬼給別人問病時，卻抽空打發(fā)女兒“快去撈飯，米爛了！”的假迷信婆娘三仙姑。
兩個神仙引出兩位青年。三仙姑的女兒小芹從小 “就非常伶俐乖巧”,長大后出落得十分俊俏，引得村里的青年小伙子們“有事沒事，總想跟小芹說句話”。小芹正經(jīng)，端莊。二諸葛的二小子二黑則是遠(yuǎn)近有名的漂亮小伙子。他自小聰明，跟爹識了幾個字。反掃蕩中打死過兩個敵人，得到特等射手的榮譽。
二諸葛不許小二黑與小芹相好，是因為“命相不對，八字不合”,另外他嫌棄三仙姑的名聲不好。他給二黑收養(yǎng)了一個童養(yǎng)媳。二黑堅決反抗：“你愿意養(yǎng)你就養(yǎng)著，反正我不要！”三仙姑也反對這門親事，卻純粹是跟女兒爭風(fēng)吃醋，貪圖錢財。她把小芹許給一個閻錫山手下的退職旅長當(dāng)“續(xù)弦”,這當(dāng)然遭到小芹的反對。小芹把“財禮”扔了一地，并說：“誰收了人家東西誰跟人家去！”
金旺他爹是劉家峧的一只虎，爹死后金旺、興旺弟兄給漢奸、潰兵引路綁票，“又做巫婆又做鬼”,回村后大權(quán)獨攬，“調(diào)遣”村里的一切人。金旺調(diào)戲小芹，遭小芹拒絕，從此懷恨在心。
圍繞著二黑與小芹的自由戀愛，展開了激烈的斗爭。金旺兄弟趁二黑、小芹商量對付三仙姑之時，出動打手把兩人 “拿住”,又是打又是捆，揚言要送到區(qū)上“按軍法處理”。二諸葛以為大禍臨頭，占卦又得兇兆，嚇得六神無主。三仙姑乘機又來與二諸葛大吵大鬧。
民主政府為民作主，事情調(diào)查清楚后金旺兄弟撤職，判刑；兩位家長受了批評認(rèn)了錯，兩青年的戀愛取得了勝利。
作者在故事情節(jié)的開展中采用中國古典小說傳統(tǒng)的白描手法和細(xì)節(jié)描寫，刻畫了三組各具特色的人物，其中的兩位“神仙”塑造得尤為成功，簡直達(dá)到惟妙惟肖，呼之欲出的地步。
二諸葛是個“背負(fù)著因襲重?fù)?dān)”的舊式農(nóng)民。他思想保守，眼界又狹窄。舊制度舊道德給他惟一的權(quán)力，就是在家庭這塊小天地里享有家長的尊嚴(yán)和支配權(quán)。他為小二黑招童養(yǎng)媳，反對二黑與小芹結(jié)婚，純粹也是為兒子的幸福著想。最后他把童養(yǎng)媳認(rèn)作閨女收養(yǎng)，表現(xiàn)了他善良的性格。三仙姑貪圖享受，作風(fēng)輕浪，裝神弄鬼，四十五歲的人了整天招蜂引蝶，不務(wù)正業(yè)。這是一種畸形的、變態(tài)的性格。三仙姑性格的形成，是農(nóng)村包辦婚姻制及經(jīng)濟文化落后的結(jié)果。
對于這兩個既可笑又可惱的落后人物，作者給予含笑的鞭笞，筆鋒常帶諷刺的嘲笑，將他們置身在一個可笑的環(huán)境里。在第一章節(jié)里從二諸葛的忌諱“不宜栽種”,寫出他是什么都要“論一論陰陽八卦，看一看黃道黑道”的真迷信，而從“米爛了”這故事里，又寫出三仙姑初一、十五都要“頂著紅布搖搖擺擺裝扮天神”是一種掩護，是個假迷信，表現(xiàn)了兩人性格的不同。
作品描寫三仙姑的穿著打扮時也具諷刺意味：繡花鞋，鑲邊褲，頭發(fā)禿了用黑布蓋，“只可惜官粉涂不平臉上的皺紋，看起來好像驢糞蛋上下上了霜”。這個巫婆經(jīng)作者藝術(shù)刻刀一雕就“動人”起來，這一愛打扮的特點，揭示她愛虛榮，好逸惡勞的性格。這些性格在人物身上奇妙的結(jié)合，形成諷刺喜劇的特征。趙樹理的諷刺以真實為基礎(chǔ)，顯示了現(xiàn)實主義的藝術(shù)力量。
《小二黑結(jié)婚》的語言樸素、平實、簡潔、幽默，讀的人感到流暢，聽的人感到順當(dāng)，有滋有味。人物對話的語言，具有個性化的特點。粗通文墨的陰陽先生二諸葛就說：“不宜栽種”,“命相不對”,見了區(qū)長說“恩典恩典”。愚昧無知，潑辣巫婆三仙姑則說：“劉修德！ 還我閨女！ 你的孩子把我的閨女勾引到哪里去了？”惡霸流氓金旺調(diào)戲小芹不成則說：“裝什么假正經(jīng)！ 小二黑一來管保你就軟了！ 有便宜大家討開點，沒事；要正經(jīng)除非自己鍋底沒有黑！”這些富有個性化的語言符合人物的身份、思想和性格。作品人物的語言還富有北方農(nóng)村的地方色彩。三仙姑得了區(qū)上的傳話往區(qū)上去。她換了新衣服，新首帕，繡花鞋，鑲邊褲，又擦了粉。結(jié)果受到鄰近女人們的圍觀。他們唧唧噥噥地說：“看看！ 四十五了！”“看那褲腿！”“看那鞋！”這種嘲笑是對壞東西，舊事物的憎恨，充滿了生活的情趣，也表現(xiàn)了她們好看熱鬧，評頭品足的習(xí)慣。
《小二黑結(jié)婚》就是這樣以嶄新的思想內(nèi)容和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民族形式，為中國通俗小說的發(fā)展開拓了一條新路。
作品出版后深受廣大群眾的喜愛。它在當(dāng)時就被改編成各種曲調(diào)的戲曲，在抗日根據(jù)地流傳，成為家喻戶曉的故事。八十年代山西一青年作者創(chuàng)作了《老二黑離婚》,描寫了二諸葛、三仙姑兩家人在文革中的遭遇。作品發(fā)表后在山西引起強烈反響，可見人們至今仍然關(guān)心著《小二黑結(jié)婚》中人物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