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郎

送郎送到灶跟頭，吃郎踢動子火叉頭。娘道丫頭耍個響，^①小阿奴奴回言道：燈臺落地狗偷油。
《山歌》是吳地(今江蘇，浙江一帶)民歌調(diào)式，早在五代就已傳唱民間，至明代而尤盛。如同其他民歌調(diào)式一樣，今天所見到的《山歌》,大都是情歌，而且大都是關(guān)于私情的歌唱。在封建社會中，婚姻是政治的行為，決定于家族的利益。婚姻既不能產(chǎn)生愛情，人們就要到婚姻之外去尋求愛情。這種追求勢必受到來自社會各方的打擊或是限制。對于那些待嫁閨中的少女，她們不僅受到禮教的約束、輿論的壓力，而且時時處在母親的嚴(yán)厲看管之下，缺少行動的自由。然而，這一切都不能消滅少女對愛情的向往與追求，反而更激起她們的反抗。如《山歌·娘打》中的少女唱道： “吃娘打得哭哀哀，索性叫郎夜夜來?！币灿械纳倥宰约旱闹腔叟c靈巧，躲過了母親的嚴(yán)密監(jiān)視，與情郎度過一個甜甜蜜蜜的愛情之夜。《山歌·送郎》描寫的就是這后一種情況?！端屠伞饭菜氖?，描寫少女在家中與情郎私會后送郎離去時的情景。這里選的是其中第二首。
少女在家中與情郎私會，這是既需要有勇氣，又需要有謀略的行動。《山歌·看星》中的少女無限委屈地唱道：“姐兒推窗看個天上星，阿娘咦認(rèn)道約私情?！笨梢姰?dāng)時的母親對女兒的防范十分嚴(yán)密。我們從《送郎》中描寫夜深而“娘房前燈火亮瞪瞪”(第一首),從每有聲響則娘一定要問“丫頭”,可知這位母親的警惕性也很高。少女在這種情況下猶與情郎在家中約會，令人佩服她有膽略。歡會已過，情郎離去，只要躲過母親的耳目，將情郎送出家門，今夜就算大功告成。故而此刻的少女擔(dān)驚受怕，心情格外緊張。第一首曰：“送郎出去并肩行，娘房前燈火亮瞪瞪。解開襖子遮郎過，兩人并做子一人行?！弊哌^了門敞燈明的母親房前，最困難的一關(guān)已經(jīng)闖過，想來這一對情侶都松了一口氣。既是私會，二人就只能偷偷走后門，于是接下來“送郎送到灶跟頭”。第二句中的“吃郎”即“被郎”?！白印蓖傲恕?。不知是情郎高興得意忘了形，還是男人本來就粗心，他一下子碰倒了灶前的叉火棍，跟著就傳來了“娘道丫頭耍個響”的責(zé)問聲。猛然間少女的心懸到了半空中。這位少女不獨(dú)膽大，反應(yīng)也機(jī)敏。她一把拉過情人站身后，急急答道：“燈臺落地狗偷油?！边@句答語十分有趣。燈臺落地自然有響聲，而且與木叉倒地的聲響也相近，少女情急生智，答得在情在理?？砂凑粘Ｇ椋涤团龇瓱襞_的是老鼠，怎么會是狗呢？連兒歌都唱的是“偷油老鼠上燈臺”。況且，老鼠與灶屋的環(huán)境也相應(yīng)。夜深時分，狗當(dāng)在屋外看門，所以第四首才有“姐送情郎到半場，門前狗咬兩三聲”的敘述。但是，少女這里的回答偏偏是“燈臺落地狗偷油”。看來，少女雖說機(jī)敏靈巧，但在提心吊膽的狀態(tài)下，母親猛然一問，也不免忙中出錯，情急失口。也許是她人尚在灶屋內(nèi)，心卻惦著門外的狗，突然出一意外，便失口說成了“狗偷油”。無論是哪一種情況，這句答語都十分真實而生動地傳達(dá)出少女當(dāng)時的緊張心情。大約母親在睡眼惺忪之時，不及領(lǐng)會女兒答語中的錯誤，所以少女才能繼續(xù)“送郎送到屋檐頭”,“姐送情郎到半場”。
《送郎》以少女私會時的一個小小插曲，反映出封建禮教對青年男女愛情的壓迫，表現(xiàn)了青年男女追求愛情自由的勇敢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