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悠悠 情思綿綿——對中國古代詩詞中幾類山水意象的闡釋

劉振中

濰坊高專法律系！濰坊261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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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 要：

山水意象在中國古典詩詞中有著極為豐富的內(nèi)涵 , 只有正確破譯這些意象的深層意蘊 , 才能準確把握詩人的情思。本文只選取有關(guān)男女相愛、思人盼歸、臨水送別等方面的意象 , 給以簡明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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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guān)鍵詞：

古典詩詞； 山水意象； 山水相配； 臨水思人； 臨水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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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歷史發(fā)展的長河中， 山水的原始意象在吸收了種種新的生活經(jīng)驗之后， 逐漸積淀為一些比較穩(wěn)固的象征意義或比喻意義， 在古典詩詞中， 充當著表情達意的重要角色， 正確地破譯這些意象的內(nèi)涵， 是準確理解詩詞情感的不可回避的一環(hu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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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時間， 不同地域， 不同人群對山水意象的運用和理解不盡相同；有許多象征意義或比喻意義經(jīng)歷了一個不斷引申、轉(zhuǎn)化的過程， 前后的含義發(fā)生了較大的變化；對于這些變化， 很難一一理清， 本文只能把一些比較穩(wěn)定的， 又具有實例可以證實的意象做一簡明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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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以山水象征男女相愛

山水與男女性愛的關(guān)聯(lián)由來很久了。在神話傳說中， 初民賦予山水以神秘的生殖能力， 各種水神大多是女性， 水往往是女性的象征， 山往往是男性的象征。在先秦的一些思想家那里， 把山水與陰陽對應(yīng)起來， 以山水相配來象征男女結(jié)合， 進而象征天地相合， 化生萬物的大道?！豆茏印に亍钒阉暈槿f物之本， 其化生萬物的功能猶如大地。這種巨大的生殖能力猶女之生人， 因此以水象征女性便是一種很自然的聯(lián)想。《管子·小問》講“桓公使管仲求寧戚， 寧戚應(yīng)之曰：‘浩浩乎?！苤俨恢我?， 有婢子告曰：‘詩有之：浩浩者水， 育育者魚， 未有室家， 而安召我居。寧子其室乎’。”水、魚均為女性之象征， 寧戚引詩， 意在說他想娶妻成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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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水征女， 在水際求女， 求而不得， 于是水就成了求愛的一種阻隔， 這種思想情感在古代情詩中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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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伊人， 在水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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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從之， 道阻且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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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游從之， 宛在水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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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jīng)·蒹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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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有游女， 不可求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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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之廣矣， 不可泳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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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之永吳， 不可方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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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jīng)·漢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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迢迢牽牛星， 皎皎河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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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盈一水間， 脈脈不得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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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詩十九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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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葉何田田， 淇水不可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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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子淹桂舟， 時同千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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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眺《江上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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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各詩， 不論是男求女， 還是女求男， 橫在他們中間的都是一條不可逾越的水， 唯《江上曲》的女子替愛人出了個主意， 讓他駛船相載， 千里共航， 片刻不離。但“淇水不可渡”一語說明淇水是愛情的阻隔。曹植的《洛神賦》寫詩人在神迷狀態(tài)下求神女， 但有礙于人神道殊， 終未能遂愿。這人神道殊的實質(zhì)仍然是水之阻礙， 一個在陸地上追求， 一個在水中游走， 無論怎樣追也追不上， 詩意與《蒹葭》差不多。唐代皇甫松的《采蓮子》寫一個女子竟然勇敢地沖破水的阻礙向意中人求愛：“船動湖光滟滟秋， 貪看年少信船流。無端隔水拋蓮子， 遙被人知半日羞?！薄靶糯鳌本褪菓偾橄袼粯尤螒{流淌， “隔水拋蓮子”就是超越阻隔， 表現(xiàn)自己的愛情。在這里水的阻隔作用與連結(jié)作用統(tǒng)一起來了。似乎又回到了上古情調(dià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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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許多詩詞中， 以山水相配象征男女相愛。山水相連的自然景象給人以美感， 男女相戀正如山水相連， 也是一種自自然然的現(xiàn)象， 同樣是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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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桃紅花滿上頭， 蜀江春水拍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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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紅易衰似郎意， 水流無限似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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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禹錫《竹枝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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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江春水拍山流”暗指和諧的男女之情。女主人公以水流的無限比喻自己情感的深沉， 以花紅的短暫比喻意中人情感的易變。明代無名氏的《急催玉》唱到：“青山在， 綠水在， 冤家不在。風長來， 雨長來， 情書不來?！迸魅斯宰匀唤缰薪?jīng)常連在一起的山水和風雨起興， 表現(xiàn)了對情人的不滿。以山水相配表現(xiàn)對美滿婚姻的追求， 最典型的是清代的一首民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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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送奴一把扇， 一面是水， 一面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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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的山層層疊疊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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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的水曲曲彎彎流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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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靠水來水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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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要離別， 除非山崩水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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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位少女唱的歌， 她以山水相靠象征男女相戀。以山崩水斷象征其愛情的堅定。這種山盟海誓式的情戀在漢代民歌中就有了， 而且也是從女子口中唱出來的：“山無陵， 江水為竭。冬雷陣陣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與君絕。” (漢鼓吹曲辭《上邪》) 其情感之決然比清代那首民歌還要強烈。至今在臺灣還流傳著一首 (高山青) 的民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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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青， 澗水藍。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呀， 阿里山的少年壯如山呀。啊——啊——高山長青， 澗水長藍， 姑娘和那少年永不分呀， 碧水長繞著青山轉(zhu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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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以山水相連象征男女相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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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自古以來水與女性連在一起， 所以男女相愛多在水邊進行。如《詩經(jīng)》中的《關(guān)睢》以關(guān)睢在河中求魚興起君子求女。《溱洧》寫青年男女在溱洧河水邊相聚， 并借機選擇愛人。清人方玉潤說該詩“開后世冶游艷詩之祖”?！斗诰阡病穭t寫在汾河河水拐彎處， 青年男女在一起勞動， 一個女子愛上了一個男子?！稏|門之池》寫青年男女在東門池水邊幽會?！逗忾T》寫一對戀人在泉水邊幽會， 等等。由于《詩經(jīng)》的影響， 在后代的詩詞中， 仍然有不少寫水邊幽會的， 比如唐代郭震的《秧歌》云：“邀歡空佇立。望美頻回顧。何時復采蓮， 江中密相遇?！币粋€少女約定意中人借采蓮之機在江中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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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象征性愛成為一種民俗心理， 至今仍然保存在一些民俗行為中。例如：壯族青年男女在每年的三月三于山際水湄對歌.是為歌圩。在這種活動中選擇配偶， 這是他們的愛情狂歡節(jié)。苗族青年男女在苗年之時， 借歡渡節(jié)日之便， 自由交往， 姑娘們一群群地站在河邊， 小伙子們結(jié)伙來調(diào)情， 選擇漂亮的姑娘與之對歌， 由此結(jié)下情緣。此之謂“鬧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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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臨水思人與思歸

由于水寄托著人們的婚戀情感， 再加上親人又多在水邊分手， 因此， 每當臨水之時總會勾起不盡的離情， 思念遠方的親人。漂流在外的游子也必然會見水思鄉(xiāng)盼歸。這種思人盼舊又有男女之思和一般親情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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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相思。前邊我們已經(jīng)介紹了男女水邊相戀的情況， 那多半是未婚的青年男女借水而求愛。這里介紹的是已婚男女分居異鄉(xiāng)， 借水而思人?！对娊?jīng)·竹竿》:“■■竹竿， 以釣于淇。豈不爾思？遠莫致之?！边@是寫一個男子臨水垂釣而思念在異地的妻子。臨水垂釣在《詩經(jīng)》中多半象征男女之愛。親人別離自古有之， 有從陸路分手的， 也有在水路相別的， 而在古典詩詞中臨水思人的內(nèi)容似乎更多些， 要尋找其根源， 恐怕還在于水象征性愛的原始意義上。從淺層原因上來說， 親人隨水離去， 還希望它乘水而歸， 逾時不歸， 就常去水邊佇立， 或登樓遠望， 望而不見人， 于是便思念成夢。這水便成了思婦夢魂縈繞的事物了：“茨菰葉爛別西灣， 蓮子花開不見還。妾夢不離江上水， 人傳郎在鳳凰山。” (唐， 張潮《江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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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離人來說， 水是一種阻隔， 又是一種連結(jié)， 但這種連結(jié)太遠， 歸期難斷， 因此， 這水又成了一種無限思念的象征， 有的人也許是見水而頓生思人之情， 有的人也許是因思人而去望水， 而這水更加深了她的思情。請看以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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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水流， 泗水流， 流到瓜洲古渡頭。吳山點 點愁。思悠悠， 恨悠悠， 恨到歸時方始休， 月明人依樓。 (白居易《長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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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洗罷， 獨依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 斜輝脈脈水悠悠。腸斷白瀕洲。 (溫庭筠《夢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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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鳥不傳云外信， 丁香空結(jié)雨中愁?；厥拙G波三峽暮， 接天流。 (李王景《攤破浣溪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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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去空流水， 花飛半掩門。亂水何處覓行云？又是一構(gòu)新月， 照黃昏。 (秦觀《南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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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武陵人遠， 煙索秦樓。唯有樓前流水， 應(yīng)念我， 終日凝眸。 (李清照 (鳳凰臺上憶吹簫》) 白居易的《長相思》主人公心隨水到了愛人那里去了。溫庭筠的《夢江南》寫一位女子因思念愛人而獨依望江樓， 這悠悠的江水正如她悠悠的離恨。李憬的《攤破浣溪沙》中那接天而流的綠波象征著女主人那無邊無際的思緒。秦觀《南歌子》的女主人公盼親人歸來， 整整一個月又過去了， 還不見親人面， 只有流水相伴。李清照思念丈夫而不得， 深感孤獨寂寞， 只有樓前的流水分擔她的思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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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男女之思擴大為故人之思。男女之思是從水所傳達的性愛意識發(fā)展出來的。故人之思一方面是對男女相思意識的泛化， 另一方面又與水邊送行的習慣以及水的特質(zhì)有關(guān) (如水的柔軟、長流不斷等特點都與人的友誼有相似性) 。清代嚴元照在一首詞中把臨水思故人的情感作了高度的概括：“登山臨水總思君?！?(《浣溪沙·月河旅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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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梁何遜《野外孫郎擢詩》云：“思君意不窮， 長如流水注?！边@是以流水之長喻思情之長。唐代喻鳧《絕句》云：“一泓秋水一輪月， 今夜故人來不來？”秋月之下的水潔凈幽深， 更能引發(fā)思故之情。這里的水對思故之情來說就不是一般的比喻了， 水本身就是思故之情的寄托。唐代伍喬詩云：“別后相思時一望， 暮山空碧水空流?！比穗S水去， 見水思人， 但思而不得。“水空流”等于說是徒相思。這情感較喻鳧的那一首情更深， 意更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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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鄉(xiāng)盼歸。異鄉(xiāng)的水與家鄉(xiāng)的水是一樣的， 見水如見故入， 因此見水思鄉(xiāng)是人之常情。游子離家， 飄流五湖四海， 所到之處的水總是與家鄉(xiāng)的水相連的。臨水思歸是必然的心理活動。在《詩經(jīng)》時代， 或因戰(zhàn)亂、服役， 或因婚嫁不適， 造成許多思歸不得的苦惱?！逗訌V》云：“誰謂河廣？一葦杭之。誰謂宋遠？足支予望之?！边@里寫因戰(zhàn)亂流浪到衛(wèi)國的宋人思歸不得， 一河之隔， 卻不能回家， 只好望河興嘆?！度?“毖彼泉水， 亦流于淇。有懷于衛(wèi)， 靡日不思?！睂懸粋€女子嫁人不如意.看見眼前的泉水流進淇河， 便想起自己的家鄉(xiāng)， 頓起思歸之情。受《詩經(jīng)》的影響在后代的詩詞中， 見水思歸成了一個唱不完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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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春日異鄉(xiāng)悲， 杜曲黃鶯可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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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被夕陽江岸上， 斷腸煙柳一絲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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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韋莊《江外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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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遠客思歸夢？夜夜無船自過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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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徐夤《塔院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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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瀟瀟暮雨灑江夭， 一番清秋。漸霜風凄緊， 關(guān)河冷落， 殘照當樓。是處紅衰翠減， 苒苒物華休。唯有長江水， 無語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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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永《八聲甘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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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月照他鄉(xiāng)影， 萬里河流故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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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張文光 (清淮曉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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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莊的《江外思鄉(xiāng)》說的是在夕陽中面對江水， 使詩人的異鄉(xiāng)之悲更加強烈。徐夤的《塔院小屋》講遠客不能歸家， 只能在夢里過湖回家， 這一片湖水縈繞在他的思歸夢中。柳永的《八聲甘州》寫旅客思歸的凄苦心情。旅客登樓遠眺， 滿眼紅衰翠減， 一年又將過去， 可是還在外飄泊， 不禁愁思滿懷。故鄉(xiāng)渺遠， 歸思難收。他只能注視東流的長江水， 將一腔舊思傾注到無語的江水身上。張文光的《清淮曉發(fā)》更進了一層， 無須目視， 只要聽到河流的水聲便頓起思鄉(xiāng)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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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臨水相送與惜別

陸路的長亭， 水路的津渡是古人送往迎來的地方， 也許是因為水的流動不居， 一去不返與擔心親人有去無歸有相似之處， 也許是因為這流不斷的水與人們離別、懷歸之愁相似， 這水就與送別、懷歸之情連在一起了。千百年來， 折不完的柳枝， 送不完的孤帆， 迎不完的歸舟， 這悠悠江水承載了多少惜別、盼歸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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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與孟浩然是感情很深的朋友。孟浩然比李白大十多歲， 在李白出蜀與孟浩然交往的時候， 孟浩然已經(jīng)是一個聞名于世的詩人了。李白對孟浩然是很敬佩的， 他的《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就充分表現(xiàn)了對老朋友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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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西辭黃鶴樓， 煙花三月下?lián)P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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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帆遠影碧空盡， 唯見長江天際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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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歌的每一種意向都包含著豐富的送別情誼。黃鶴樓是一個富有神話色彩和詩意的地方， 在此送別朋友就給二人的友情增加了一層神圣的氣氛和濃厚的詩意?！盁熁ㄈ隆彼秩镜氖且环N可視而無際的， 濃郁而又迷蒙的春天景色， 它象征著二人友情的熱烈而又深厚。而最重要的是詩歌的最后一句， 詩人把對友人的一片深情， 都傾注到這江水中去了。江水接天而流， 詩人的情誼也充塞天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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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鐘書先生從古代詩詞中選錄了一些臨水送別的詩句。這里從其中選錄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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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一篙殘照闊， 遙遙， 有個多情立畫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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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先《南鄉(xiāng)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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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帆看已遠， 臨水立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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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王操《送人南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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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登孤岸立， 不見遠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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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送故人盡， 亦嗟歸跡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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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堯臣《依韻和子聰見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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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隨河水去， 我獨立江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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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何景明《河水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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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朋已隨水流而去， 送人獨立江水邊， 若有所思， 情滿江水。更有惜別者， 以水流之急， 反襯惜別之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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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遠山凈， 日暮長河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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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纜君已遙， 望君猶佇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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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齊州送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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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歌一曲解行舟， 紅葉青山水急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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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酒醒人已遠， 滿天風雨下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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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渾《謝亭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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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一箭風快， 半篙波曖， 回頭迢遞便數(shù)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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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邦彥《蘭陵王·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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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速的流水飛快的離船， 把故友帶走了， 甚至還未來得及道聲別， 人就不見了， 只留下送人在孤獨中佇立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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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的詩人以河水的悠悠自得反襯人的某種急切的心情。王維《憶丁三寓) 云：“望望行漸遠， 孤峰沒云煙。故人不可見， 河山復悠然。”此以河水的無動于衷， 不解人意， 反襯詩人欲望見故人的急切心情， 皇甫冉的《送王司直》則自比盛大的潮水相送故人：“人心勝潮水， 相送過潯陽?！鼻宕┏桥芍鲗⒁ω緦懪R水送別頗豪壯， 有李白之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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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結(jié)客佩秋霜， 臨別燕郊各盡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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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色獨隨孤棹遠， 淮陰春盡水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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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上有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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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的第二句化用李白《金陵酒肆留別》詩句“金陵子弟來相送， 欲行不行各盡觴”, 末句則與李白《送孟浩然之廣陵》的意境相近。“茫?！迸c白詩一樣， 都是象征詩人心境的空寂、孤獨。這是一種離后的失落感， 在這種失落感的背后包含著對朋友的無限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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