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

遠上寒山石徑斜，　　　白云生處有人家。
停車坐愛楓林晚，　　　霜葉紅于二月花。

這是一首著名的抒情小詩。它被收錄在宋人所輯編的《樊川外集》中。
它所寫的是“山行”途中所見的“寒山秋色”,是一首贊美秋光、紅葉的明快清新的七絕。杜牧有若干摹秋之詩：有寫“爽秋”的，有寫“賞秋”的，也有寫“悲秋”的，而這首卻是寫“艷秋”的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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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首家曉戶喻的名詩，不須作一般的串講，卻要對其中若干疑難的詞和警策之字進行必要的詮釋。
一、疑難之詞——遠上、寒山、霜葉、坐：
遠上——是說山勢的深遠、高峻。遠，因山深而顯得遙遠；上，山高而直上云天。
寒山——并非“冰山”、“雪山”,而是秋山之寒意和秋山景色融為一體給人的感覺：寒山、寒林、寒空等等的綜合體。
霜葉——不是“帶霜之葉”,而是“經(jīng)霜之葉”,即紅葉。
坐——不能作坐立的“坐”解，而應作“因為”解。如成語：坐(因)此失彼；樂府詩：“但坐觀羅敷”(《陌上?！?等，它們都是把動詞作介詞用。
二、警策之字——也有四字：斜、生、晚、紅：
這四個字，看來并不生疏，但它在此卻有極為豐富的內(nèi)涵，值得細細體味。
斜——這不僅具有“傾斜”的一般含義，在此還有二層意思：一是說明山勢陡峭，石徑(不是土徑、沙徑)繞山崖而行，像“斜掛”著似的；二是，暗示石徑盤曲，因為依山辟路，由路見山。
就是通過這“斜”字，把山深、山高、山寒等等秋山景況，作了集中的體現(xiàn)。
生——這個“生”字用在此處，除了一般的“山林最深處，白云層生”的意思之外，還有更深的一層用意，使人感到：既有飄浮繚繞的動態(tài)，又有滋長不息的生機。故而詩人在此不用“深”而用“生”,其匠意即在此。
晚——這個“晚”字，其含義是多方面的，在此至少有這樣三層意思：
首先，當然是指留戀秋山紅葉而致天晚。這是字面上的意思。
其次，仿佛看到了秋山晚景：晚霞與楓林相映；暮靄與寒山共色。這是引申的意思。
再次，還可聯(lián)想到一個故事。即：由“停車賞楓”到“駐馬觀碑”——唐代書法家歐陽詢，有天路經(jīng)一處，見到路邊有晉人索靖將軍的一塊石碑，先是駐馬觀看，越看越愛，駐馬而觀不能滿足，于是宿于碑下，賞鑒摩挲三日三夜方去。
這個歐陽詢“駐馬觀脾”故事同杜牧“停車賞楓”不完全一樣，但從他們那個“喜愛勁”來看，不無相似之處。何況，文學作品本身就允許讀者，不，是有意啟迪人們?nèi)グl(fā)揮想象和聯(lián)想的?？梢?，《山行》作者由“晚”想到“觀碑”,也是情理之中。
紅——這是全詩的焦點，是這首詩成敗的關鍵詞，正所謂“詩眼”之所在。全詩在末尾嵌入這個“紅”字，足見詩人匠心獨運，最顯手段。為什么呢？這是因為：
第一、此詩雖只有二十八個字，然而真要著力表現(xiàn)的只有四個字：秋山楓葉。除此之外，其余均是陪襯的：山嶺是背景；白云、人家是襯托；楓林(不是楓葉)雖是主體，但還不是“龍睛”,而這個“紅”字，才是《山行》全詩之“睛”。用了它，才起了“畫龍點睛”之效。
第二、它突破慣常的寫法，不用常人詠楓之筆。(如說“一聲南雁已先紅”;又說“似燒非因火，如花不待春”,等等),而著力于既能狀摹外觀，又能體現(xiàn)內(nèi)質的一個字詞上，即“紅”字。這樣，就使楓葉的一般氣質與春花聯(lián)系起來，且給予豐富的感情內(nèi)容，不僅看到楓葉色彩上、性格上的特色(如比春花更紅、比春花更耐看和比春花更精神等),而且很容易讓人引起若干生活上的聯(lián)想。就是這個“紅”字，使這句詩成為千百年來為人樂于稱引的警句，且使全詩的境界升華，超凡入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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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若干警策之辭的詳釋，使人尋得許多美學上的體悟，給人以美的藝術享受。文學作品常常是“形象大于思維”的，一個“霜葉紅于二月花”詩句，不只是讓全詩意境開朗，而深婉有致，令秋色富有生命力，而且還為“摹秋”之詩開創(chuàng)了一個“艷秋”的新境界。它的更大價值還在于：它富有豐富的生活、思想內(nèi)容，讓人讀了產(chǎn)生許多許多的聯(lián)想。比如：陳毅的《題西山紅葉》,就賦予“紅葉”以革命品質，且具有哲理性；茅盾還用“霜葉紅于二月花”為題，寫了一大部長篇小說；還有其他受其啟迪而寫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