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櫓

門橫金鎖悄無人，落日秋聲渭水濱。

紅葉下山寒寂寂，濕云如夢雨如塵。

這首詩，《全唐詩》作《華清宮三首》其三，《萬首唐人絕句》作《華清宮四首》其四。詩中寫華清宮秋景的荒涼寂寞，寄托了作者的沉痛哀思。謝枋得《唐詩絕句注解》云：“形容離宮荒廢寂寞之狀盡矣，可與杜子美《玉華宮》詩參看。此詩只四句，尤簡而切。”

首句“門橫金鎖悄無人”，寫驪山華清宮大門緊鎖，悄然無人。這里的“無人”，從第三首“更無人倚玉欄干”句可知，也是特指唐玄宗與楊貴妃的。因為崔櫓這四首詩都是詠寫唐玄宗與楊貴妃之事的。而且，在開元末及天寶年間，華清宮是專供唐玄宗、楊貴妃游樂的地方。他們不來居住，自然他人不敢來此居住。安史之亂后，唐玄宗、楊貴妃均已死去，自然是“更無人”來居住了。一個“橫”字，一個“悄”字，寫盡了華清宮現(xiàn)狀的冷寂凄涼。同上首詩一樣，就這一句來說，“無人”為因，“門橫金鎖”是果；就全詩來說，“無人”是因，其他所寫均為果。再宕開一層來說，則唐玄宗荒淫誤國是因，全詩所寫均為果。

次句“落日秋聲渭水濱”，緊承上句，將意境從華清宮拉開，引向“落日秋聲”的“渭水濱”?！奥淙铡秉c明具體時間，“秋聲”點明時令，“渭水濱”點明地點。賈島《憶江上吳處士》詩云：“秋風(fēng)生渭水，落葉滿長安?！边@是詠寫長安秋景的名句，崔櫓此句正是從賈島詩句化出，但出語更加精煉。以“秋聲”概括了“秋風(fēng)”之聲、“落葉”之聲、“秋雨”之聲以及其他各種聲音；以“渭水濱”概括了“渭水”、“長安”。再加上“落日”二字，便使“秋聲渭水濱”籠罩在一片“落日”的蒼茫暮色之中，這正象征著唐王朝的沒落景象。昔日從華清宮中傳來的是“緩歌曼舞”的“仙樂”之聲，而今卻只有令人傷感的“秋聲”。

三句“紅葉下山寒寂寂”，寫秋風(fēng)將紅葉吹落驪山的凄涼之景。這一句承上接轉(zhuǎn)。“紅葉下山”四字，既承首句，說明“紅葉”是驪山上、華清宮中樹上之葉，是秋風(fēng)(秋聲之一)將其紅葉吹落下山，吹到“渭水濱”來的?！昂弊峙c上句“秋”字照應(yīng)，既點明了時令的氣候特點，又是驪山上凄涼之景給予人心理上的感覺。“寂寂”既與首句“悄無人”照應(yīng)，又說明山上的“紅葉”全被秋風(fēng)吹“下山”來，使“落葉滿長安”，即落葉滿渭水濱。處于中唐時期的賈島，所寫的“秋風(fēng)生渭水，落葉滿長安”堪稱寫景名句，但并無政治方面的深刻寓意，可以當(dāng)作一種美景來欣賞。如果拿它來寫唐玄宗、楊貴妃在驪山華清宮中歌舞游宴的情景，自然也可以當(dāng)作一種美景來欣賞。但現(xiàn)在卻不同了，完全是另一幅景象。這里“紅葉下山寒寂寂”，不僅僅是寫景而已，而且暗寓著深刻的今昔之感。

末句“濕云如夢雨如塵”，總上作結(jié)，寫驪山華清宮昔日的繁華景象已經(jīng)像一場幻夢一樣逝去了。《唐才子傳》載：“(崔櫓)詩慕杜紫微(指杜牧)風(fēng)范，警句絕多?！边@里的“云”、“塵”皆從杜牧詠華清宮詩中化出。杜牧《華清宮》詩云：“行云不下朝元閣，一曲《淋鈴》淚數(shù)行。”又《過華清宮絕句三首》其一云：“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逼涠疲骸靶仑S綠樹起黃埃，數(shù)騎漁陽探使回?！闭怯捎谶@“一騎紅塵”才引來“新豐綠時起黃?！保罱K引來“胡塵”，以致使唐玄宗不得不“蒙塵”西幸，而今又“濕云如夢雨如塵”。這一切，都像一場夢一樣?？梢哉f，這是唐玄宗、楊貴妃的一場驪山云雨夢，它不同于楚襄王的虛無縹緲的巫山云雨夢，而是一場實實在在的夢，也是一場發(fā)人深省的夢。

宋顧樂《唐人萬首絕句選》評云：“此題共選八首，義山(指李商隱)則用意尖刻，無出其右；牧之(指杜牧)則偶拈一事，格調(diào)高峻，味亦雋永。此二作(指崔櫓《華清宮四首》其三、其四)只寫題神，言外自有無限感慨，直欲奪李(商隱)、杜(牧)之席而自樹一幟者也?！奔?xì)味崔詩，可知此語信不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