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岢嵐謠(節(jié)選)》

公木

炮聲震得廟墻裂，

炮聲震得山石翻，

炮聲震破三丈灣。

狗藏入洞，

雞飛上山，

野鴉驚鳴散滿天。

男男女女齊逃難。

白發(fā)蒼蒼婁德明，

心里好像火油煎。

獨坐茅屋門半掩，

夕陽殘照顫東山。

把一天愁悶裝進(jìn)煙斗里，

把一天愁悶化成一縷煙。

一縷煙，

飄不散，

迷迷忽忽繚繞在眼前。

六十歲的老人啊，

六十年來飽經(jīng)憂患。

看慣滄海變桑田。

可是這樣的年月，

卻是從來未曾見！



兒子參加了游擊隊，

兒媳相隨上了山。

傷心老妻死得早，

單身孤棲二十年。

單身孤棲難自主，

要走要留左右難。

要走吧？ ——

毛驢正臥病，

房子沒人看；

窯里有山芋，

缸中有莜面。

要留吧？ ——

越響越近，

炮聲震破三丈灣，

震得心驚膽又顫。

——要走要留左右難！



一袋煙，

一袋煙，

又是一袋煙。

一點流星忽一閃，

一個急智闖進(jìn)腦門關(guān)。

——年時治田鼠，

這藥很靈驗……

打開箱子蓋，

摸出一包砒霜面，

碾得細(xì)又爛：

撤進(jìn)清水甕，

撒進(jìn)燒酒瓶；

撒進(jìn)莜面缸，

撤進(jìn)酸醋壇。

——嘿，叫你鬼子要來三丈灣！

——嘿，叫你鬼子要來三丈灣！

……

做一頓飯，

后鍋燒水，

前鍋蒸莜面。

掬出滾水，

又炒了一鍋山芋片。

拌好調(diào)和，

一件不缺——

壇里有醋，

罐里有鹽，

小甕里撈出一盤腌甜蒜。

燒酒滾得燙燙的，

倒上來兩大碗。



菜油燈，

燈火尖。

燈頭跳，

燈芯顫。

——嘿，叫你鬼子要來三丈灣！

——嘿，叫你鬼子要來三丈灣！

鬼子端起碗，

還沒送到口，

又放在油燈前。

狡猾的笑著去叫小關(guān)五，

咕咕噥噥講了一大串。

小關(guān)五這狗雜種，

這猴兒崽子王八蛋！

什么年月學(xué)會的鬼子話，

你看他那副奴才嘴臉，

點頭哈腰，

下四低三！

可是轉(zhuǎn)過身來，

又是多么威嚴(yán)！



“嘿！ 婁老頭，過來！

你先喝一口！”

小關(guān)五這狗雜種，

這猴兒崽子王八蛋！

耀武揚威，

賊眉鼠眼，

瞧那一股牛神氣，

裝他媽的那一路洋蒜！



“喂！ 老頭，來！

你的先吃！”那鬼子官大胡子，

也拍著老婁的肩，

撅嘴鼓腮，

齜牙瞪眼。

一會兒又點點頭，

一半兒狠毒一半兒奸。



老婁聽見這些話，

像脫手的水桶掉進(jìn)井，

像斷線的風(fēng)箏飛上天，

眼前的燈光變得暗又小，

眼前的燈光變得像

一層云，

一片霧，

一陣煙。

地在轉(zhuǎn)，

天在旋，

老婁的兩腿在發(fā)酸。

迷糊中，

想起毛驢正害??；迷糊中，

想起兒子在高山……

——他如今是個游擊隊員。



——他如今是個游擊隊員！

啊，老婁又抖擻精神，

握緊雙拳；

雄赳赳抬起頭來，

硬朗朗挺直腰板；

青春回到四肢，

仇恨漲滿心間。

微微的笑影，

浮上褶皺的老臉；

那花白的胡子，

也笑得顫閃顫閃……



“你先喝一口！”

小關(guān)五指著酒碗；

“你的先吃！”

鬼子官的白眼翻又翻。



老婁把碗端，

邊笑邊答言：

“太君們！

酒是十成?！?br>
他先喝了一大口，

又夾了一筷山芋片；

然后再盛滿一碗蒸莜面。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鬼子在笑了，

小關(guān)五在笑了，

燈花在笑了，

老婁也在笑了！

直笑得老淚縱橫，

跳到了鼻子尖！



他想啊把那岢嵐山，

再多看兩眼；

他想啊把那茅草屋，

再多看兩眼。

那藍(lán)藍(lán)的天，

那閃閃的星，

他想啊再看一看；

那低低的草棚，

那黑黑的毛驢，

他想啊再看一看！



他走到院里，

像夢游，

飄飄然。

耳熱臉燒，

口燥舌干，

目暈頭眩，

腿顫腳軟。

草棚搖搖如倒塌，

金星紛紛似飄散。

伸手摸摸石槽里，

側(cè)身倒臥毛驢邊。

窗里群魔狂聲叫，

窗上魔影亂一團。

老婁咬緊牙，

揮向一空拳。

重重黑影立面前，

重重黑影是高山。

那高山上啊，

密密槍聲成一片。



戰(zhàn)馬在長嘶，

群山在抖顫。

四圍槍聲如驟雨，

四圍槍聲逼近前。

鬼子兵群龍失了首，

驚惶不見指揮官。

有的棉鞋做帽戴，

有的褲子當(dāng)襖穿，

東西四散逃活命，

抱頭鼠竄一溜煙。

天上群星擠眼笑，

游擊隊打回了三丈灣。



夜色濃，

星滿天；

戰(zhàn)火緊，

鬧聲喧。

戰(zhàn)斗，追擊！

戰(zhàn)斗，追擊！

機關(guān)槍吐出長長的綠舌，

正好像長長的燃燒的綠線。

披披，拍拍！

披披，拍拍！

長空里響著清脆的槍聲，

正好像在歌唱勝利的狂歡。



黎明從東方升起，

掠過了高高的岢嵐山；

黎明從山上走來，

落到了低低的三丈灣。

一夜狂風(fēng)加暴雨，

滿天烏云全驅(qū)散。



忽然有一個消息，

帶著詫驚，

帶著興奮，

帶著笑聲，

帶著氣喘，

像劈雷，

像閃電，

像山洪沖向平川，

在街里轟傳：

“有八個鬼子，

死在婁志堅的家里邊！”



人像一窩蜂，

涌進(jìn)來圍看——

紙窗透過微光，

微光照著這八張猙獰的臉，

奸猾的臉，

扭歪的臉，

苦痛的臉。

咦，有一個是小隊長！

雙膝跪在地，

屁股撅向天；

看他那大胡子，

沾滿污血擰成一團。

咦，還有小關(guān)五，

——他媽的！

丟人現(xiàn)眼，

狗腿子，

小漢奸！



嘩聲笑沸滾，

走來婁志堅。

背后跟著婁大嫂，

還是婁大嫂眼尖——

呃，那草棚底下，

不正是公公嗎？

仰天臥在驢身邊。

二人齊撲地，

抱頭扶住肩。

曉風(fēng)吹，

白發(fā)飄飄；

口血凝，

紅痕斑斑。

顆顆熱淚滴上老人面，

顆顆熱淚滴出骨肉緣。

眾人密扎扎，

默默低頭站。

晨曦照，

早霞明，

朝陽上東天。

一片忠心如丹染，

一片忠心長留在人間！



【賞析】 這是一首充滿悲劇情調(diào)的現(xiàn)實主義英雄詩屬。作者深情贊頌的婁德明，既不是位居上層的名將顯宦，也不是身處前線的殺敵勇士，而是那血淋淋現(xiàn)實中的一名普通老農(nóng)。他的事跡毫無什么傳奇色彩，卻能于尋常中見奇崛，平凡里顯偉大。為此，作者精心安排了他的出場亮相。你聽，炮聲隆隆，震天撼地； 你看，鬼子即將進(jìn)莊，村人紛紛逃離。在一片緊張慌亂的氣氛中，白發(fā)蒼蒼、孤身一人的婁老漢獨坐家門，內(nèi)心倒海翻江。他像所有的老農(nóng)一樣，丟不下生病的毛驢，舍不得積攢的家產(chǎn)。然而他又與那些一味眷戀家園、寧可老死家中的執(zhí)拗老人不同。他知道，如果沒有紅軍東渡黃河。他將永遠(yuǎn)受到閻錫山的欺壓勒索； 也就難有現(xiàn)在的家產(chǎn)，他明白，兒子參加了游擊隊，國難當(dāng)頭，自 己也應(yīng)為抗日 殺敵出一份力。他把砒霜面撒進(jìn)酒瓶和水甕里，當(dāng)他準(zhǔn)備去找游擊隊的時候，敵人已經(jīng)進(jìn)村了 ，老農(nóng)沒有來得及脫身。既然無法逃走，適逢漢奸在場，老漢略一驚慌后便做好最壞的打算。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鬼子此刻急于要喝水吃飯。并不想馬上加害于他。這樣，緊張的情節(jié)便暫趨舒緩，老漢的心弦也略有松弛。老婁隨機應(yīng)變地?zé)崆榭畲碜樱欢鴶橙瞬⒉淮辣?，面對一個游擊隊員的父親，他們唯恐中計，于是讓婁德明先嘗那備好的酒飯。在這突如其來的風(fēng)暴面前，老漢感到天旋地轉(zhuǎn)，頭暈?zāi)_酸，這是他完全沒有想到的。然而，他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他決心拼出自 己的老命來消滅侵略者，想到這里，他鎮(zhèn)定了下來。你看他，“雄赳赳抬起頭來，硬朗朗挺直腰板”，大口喝酒，滿碗盛飯，面無懼色地向死神和魔鬼挑戰(zhàn)。他死得那樣爽朗，哈哈大笑中飽含了對敵人的嘲諷；他死得如此壯烈，可與戰(zhàn)場上拉響手榴彈的英雄媲美；他死得何等高潔，寧肯在毛驢身邊倒下，也不屑與豺狼混在一起；他死得何等憤怒，臨終還不忘朝魔影揮動空拳。他活著，如腳下的黃土地般淳樸厚實；他去了，像身旁的岢嵐山巍峨雄壯。是幾十年辛勤勞作、凄苦身世、黨的光照、外寇入侵的典型環(huán)境，造就了他堅韌內(nèi)向、深明大義、機敏剛毅的特殊性格，這性格又在一系列嚴(yán)峻考驗中引發(fā)出曲折多變的故事情節(jié)。他以自 己的方式走完了生命的全程，在關(guān)鍵時刻默默閃現(xiàn)出異樣的光芒。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塑造人物，并未在外貌特征和外在沖突中浪費筆墨，卻著意于緊急悲壯氣氛的渲染和人物內(nèi)心矛盾的展示。可以說，那波瀾迭起的情節(jié)無一不是按照主人公的性格邏輯發(fā)展變化的。因之顯得節(jié)奏分明。入情入理，同時，作者又曲意把人物心理活動化靜為動。這樣：一可通過動態(tài)的心理矛盾，順便對必要的內(nèi)容作簡略回顧和交待；二能騰出手來，省卻過程鋪敘，濃筆抒情渲染，增強詩篇的鼓動性和感染力；三是適應(yīng)了廣大讀者的欣貫習(xí)慣，充分發(fā)揮作品的宣傳教育作用。全詩的結(jié)尾略嫌拖沓，但那陣陣槍聲所帶來的歡快氣息，不僅進(jìn)一步渲染了老英雄之死的悲壯。而且與前面那隆隆炮聲中的緊急壓抑氛囤形成了鮮明對比，有力地展示了抗戰(zhàn)必勝的樂觀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