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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文 | 《懷素上人草書歌》 |
| 釋義 | 《懷素上人草書歌》
戴叔倫(732—789),唐詩人,字幼公,金壇(今屬江蘇)人。曾任撫州刺史、容州管內經(jīng)略使,所至治行頗為人所稱頌,晚年上表自請為道士。亦善書。陶宗儀《書史會要》:“筆畫疏瘦,婉麗勁疾,不在唐諸子下。然不能以書名世者,蓋以才學著,又世少見其書,宜其不為人知也?!痹屑?,已散佚,明人輯有《戴叔倫集》。 在這首七言古詩中,詩人發(fā)揮了他關于詩、書的美學思想,出色地詠贊了懷素的草書藝術。懷素(725—785),唐書法家,字藏真,本姓錢,長沙(今屬湖南)人。家貧,幼即事佛,人因稱懷素上人,以善狂草出名。好飲酒,興到揮灑,飛動圓轉而多變,但法度具備。晚年趨于平淡。存世書跡有《自敘》、 《苦筍》等帖。 唐人寫古體詩,常在詩題上標以“歌”或“行”的字樣。關于歌行的創(chuàng)作,明王世貞《藝苑卮言》說: “歌行有三難:起調一也,轉節(jié)二也,收結三也?!贝魇鍌愡@首古體詩,在“三難”上同樣表現(xiàn)了出色的藝術才華。 開篇四句作為起調,主要概述了懷素草書的美學特征。湖南長沙古屬楚國,詩人因稱懷素為楚僧,并進而指出其草書既擅古法,又不墨守成規(guī),故步自封,而能變古為新,新而有余,也就是能把對傳統(tǒng)的繼承和革新很好地統(tǒng)一起來。如果說,這還是一般性的理論概括,那么,詩中還有更為精彩的書法美學品評。 先說“神清”。神,這是書法美的創(chuàng)造的關鍵。清劉熙載《藝概·書概》曾取譬設喻說: “學書通于學仙,煉神為上,煉氣次之,煉形又次之?!睉阉氐牟輹侨绱?。它不為形役,超脫形似,重在煉神,其次煉氣,而且升華到了“清”的境層,可謂爐火純青,飄然欲仙了。戴叔倫把“神清”放在懷素書品的第一位,是探得了書法藝術美的驪珠。 次論“骨竦”。骨,也是書法美學的重要范疇。書少骨,致有墨豬之譏;書露骨,則有髑髏之誚。從懷素現(xiàn)存的草書作品來看,特別是《自敘帖》,運筆純用中鋒,行以篆籀筆意,藏鋒內轉,圓勁回互,骨健不露,瘦硬通神,且一反王羲之“不激不厲”的風規(guī),其剛猛之氣、果敢之力,溢于字里行間,至于和此帖相先后的諸帖,也或多或少具有這類審美特征。 《藝概·書概》論書品,還一針見血地指出: “書之要,統(tǒng)于‘骨氣’二字。”而懷素的草書,不但以神韻清逸勝,而且以骨氣健舉勝。人們常把旭、素相提并論,但張旭妙于肥,懷素妙于瘦,二人雖均為一代草書之冠,但是, “神清骨竦”一語,卻只適用于懷素的藝術個性,由此可見詩人品評用字的凝練準確,特別是以一個“竦”字來概括懷素骨氣的洞達爽艦超騰驚絕,可說是全詩的一個“詩眼”,它精警清新,內涵豐饒,足以令人傾倒。 “意真率”。這里的“意”,是書藝意態(tài),它是構成書意的要素之一,也是書法家孜孜以求的一種美質。詩人以“真率”來評這種書意,也是別具只眼。 《藝概·書概》在評唐代書法家裴休時說: “裴公美書……米襄陽評之以‘真率可愛’。 ‘真率’二字,最為難得,陶(淵明)詩所以過人者在此?!弊阋姽糯凶R見的書論家對于真率的意態(tài)美的推崇。不過,最早拈出“真率”二字來評書的,不是宋代的米芾,唐代的戴叔倫就比米芾早得多,而且所評更為貼切。試看懷素的草書,信手所至,漫不經(jīng)意,飄逸自然,真率可愛,是一派天性真趣毫不掩飾的流露,而且可貴的還在于進退回旋,莫不中節(jié)。 懷素的藝術個性,還突出地表現(xiàn)為“草圣欲來,以酒為兵”,于是揮灑不拘,更得其神。 “醉來為我揮健筆”一句,既補點出其好飲酒的強烈個性,又如歌曲旋律中的先現(xiàn)音,它作為歌行最初的“轉節(jié)”,是向第二部分——有聲有色地描寫草書的具體創(chuàng)作過程的過渡。 綜觀作為起調的開篇四句,是寫得極為精彩的,它有交代,有概括,使歌行的起調同時成為全篇敘述、描寫、抒情、議論的美學基調。 “始從破體變風姿,一一花開春景遲?!边@是轉節(jié)之一,是寫草書創(chuàng)作的開始及其變化。 “破體”作為書學術語,見于唐徐浩《論書》: “鐘(繇)善真書,張(芝)稱草圣,右軍(王羲之)行法,小令(王獻之)破體,皆一時之妙?!蓖醌I之是王羲之的第七子,官至中書令,人稱大令或小令。他幼學父書,留意章草,進而取法張芝,推陳出新, 變右軍書為今體。這種行草書,務求簡易,從意便適,情馳神縱,優(yōu)游超逸,時人稱之為“破體”。戴叔倫詩中用以說明,懷素的草書是上承王獻之乃至張芝并變化而出的,這也是“古法盡能新有余”的有力佐證。 “破體”作為一種新體,其特點是求“變”,變得風姿妍美。怎樣以詩的語言描繪這種破體變出的新風呢?戴叔倫按其詩歌美學思想進行了別辟蹊徑的創(chuàng)造。唐末著名詩論家司空圖在《與極浦書》中,曾引戴叔倫之語說: “戴容州云: ‘詩家之景,如藍田日暖, 良玉生煙,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笸庵螅巴庵?,豈容易可譚(談)哉?”戴叔倫在論書詩中,把從破體化出的流便妍美的風姿,喻為“一一花開春景遲”,這正是一種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它朦朧閃爍而毫不板滯,見出言有盡而意無窮之妙。在唐以前的書學批評史上,以花喻書的稀如麟鳳,至于以花喻狂草及其創(chuàng)作的動態(tài)過程的更是絕無僅有,而且戴叔倫具體地把懷素筆下一字字、一行行的飛舞出現(xiàn),想象為“一一花開”——它們不斷怒放盛發(fā),競美爭妍,使得冶艷的春景也留駐人間,遲遲不去。這種詩的意境,似花還似非花,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它令人想起上林苑的春花,無處不發(fā),又想起妙筆生花之喻,燦然在目,從而捕捉其“破體變風姿”的書法意象之美…… 如果說,花開多姿屬于妍美婉潤的話,那么,在懷素筆下倏作變相,這在詩里又是一種轉節(jié)。它“忽為壯麗”,隨即近乎枯澀,其筆下的線條意象,如龍飛騰,如蛇盤曲,如獸屹立,如馬劇奔……這是用詩歌博喻的手法,極寫草書創(chuàng)作“馳毫驟墨”的神妙飛速,變態(tài)無窮。接著,詩人又從欣賞效果方面進行側面描寫: “滿座失聲看不及”。所有在場觀看草書表演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發(fā)出驚贊之聲,其視線的移動還跟不上書家揮運的神速。 最后,戴叔倫又以對草書創(chuàng)作心理的描述和探究來收結全詩。如果說,第二部分的幾番轉節(jié)形象生動,意境深遠,那么收結部分則頗有潛在的理論深度。 “心手相師”,這是對藝術創(chuàng)作進入化境的美學概括。師,動詞,效法,引申為聽從、服從指揮。心手相師,是說心和手相互率領,相互聽從,這種創(chuàng)作的心理表現(xiàn),在歷史上是現(xiàn)實地存在的,也是值得探索和總結的。手師心,是書法和其他藝術創(chuàng)作的重要規(guī)律,傳為王羲之的《筆勢論》就有“意在筆前”之語,后人則進而闡發(fā)為“意在筆先,字居心后”。這所以是一條普遍規(guī)律,是因為一般地說,手總是服從心的指揮的。 然而,藝術創(chuàng)作又是一種復雜微妙的特殊的精神勞動,當書法家全身心地進入創(chuàng)作的化境以后,靈感、激情、無意識等往往參與其間,于是,勢來不可遏,勢去不可止, “手師心”和“心師手”往往會相互轉化,或筆隨我勢,或我隨筆性,甚至于手忘于筆,心忘于書,這樣,就有可能意外生姿,奇勢錯出,不主故常,自成變化。在這一忘情筆墨的過程中, “意在筆后,字居心前”的情況也是經(jīng)常發(fā)生的。詩人用“心手相師勢轉奇”一句來概括書法創(chuàng)作特別是草書創(chuàng)作的過程和規(guī)律,是極有創(chuàng)見卓識的。至于“詭形怪狀翻合宜”,則又是“心手相師”的結果,是“勢轉奇”的具體表現(xiàn)。盡管懷素筆下的書法形象怪奇詭異,信手生變,但它相反地又是形勢具備,合乎體宜的,可謂不求工而自工。 收結的最后兩句更發(fā)人深思: “有人細問此中妙,懷素自言初不知?!睉阉匾跃拼吲d,心手相師的草書之妙,連他自己也根本不知道,或者說,當初還不曾估計或預料到,這不正是意在筆后,任勢生變的創(chuàng)作規(guī)律時而在支配著他嗎?當然,這種神來之筆的奧秘,有其深廣微妙的美學、心理學內涵,需作專門的研究,決不是一首詩所能說盡論絕的。戴叔倫深明于此,因而歌行戛然作結,但又是有問無答,余韻裊裊,誘導人們去探尋此中奧妙。 戴叔倫的《懷素上人草書歌》,不愧為論書詩的優(yōu)秀之作,它不但在于準確、深刻而生動地傳導了懷素草書的審美信息,而且在于又反饋到懷素那里,得到懷素自己的認同,并視為知音。懷素還把這首詩收結四句和許瑤的“醉來信手兩三行,醒后欲書書不得” (《題懷素上人草書》)以及其他詩人的有關詩句,頗為自負地寫進著名的《自敘帖》中。詩人和書家的這種合作,批評和創(chuàng)作的這種交流,在中國書法史上也許可說是空前絕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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