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之水，不流束薪。彼其之子，不與我戍申。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
揚之水，不流束楚。彼其之子，不與我戍甫。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
揚之水，不流束蒲。彼其之子，不與我戍許。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
這首詩出于《王風》,《王風》是東周王畿即東周王朝直接統(tǒng)治地區(qū)的詩。西周末年，幽王昏庸寵愛褒姒，欲殺太子宜臼而立褒姒之子。宜臼之母是申侯的女兒，申侯便勾結(jié)異族犬戎攻周，殺幽王于驪山之下，西周遂亡。犬戎大肆搶擄，滿載而歸。宜臼在諸侯援肋下，立為平王，遷都洛邑 (今洛陽城西北),于是一個動亂的春秋時代開始了。王室衰微，大國爭霸，東周“天下宗主”的赫赫地位受到威脅。申、呂、許等小國距王畿甚近，它們時時受到日漸強大的楚國的攻擊，為了扼制楚國向中原發(fā)展勢力，平王強征東周境內(nèi)人民到這幾個小國幫助戍邊。東周王畿內(nèi)國勢虛弱，地少人稀，于是邊疆戰(zhàn)士便長期得不到調(diào)換，擔任戍邊的士兵們便唱出這首歌以抒發(fā)怨恨與思念之情。
“揚之水，不流束薪”,高亨先生在《詩經(jīng)今注》中指出，揚當借為滎，并引用說文： 滎，絕小水也，那么，“揚之水”就是指小水溝?！笆健笔侵敢焕Σ?，“不流束薪”,即是說小水溝的水流不動一捆柴?！笆钡摹俺笔且环N叢木即荊條，而“束蒲”的“蒲”是一種草名，今稱蒲草?！对娊?jīng)》中常以砍柴，捆柴等比喻婚姻愛情，《齊風·南山》中的“析薪婦之何？匪斧不克，取妻婦之何？ 匪媒不得?！币约啊短骑L·綢繆》中的“綢繆束薪，三星在頭，今夕何夕？見此良人！“都是例證?！睋P之水，不流束薪。彼其之子，不與我戍申”這四句是說： 小河溝的水啊飄不走一捆柴，我思念的那人啊，不能與我同守申地?！氨似渲印奔此贾?，或許是妻子，或許是戀人。此詩共三章，各章的后面兩句都是“懷哉懷哉！ 曷月予還歸哉？”如翻譯成現(xiàn)代漢語即是： 思念啊思念啊，何時我才能回到故鄉(xiāng)？
此詩所表達的情感一是思，一是怨。所思者，身為客子，離家己久，妻子戀人便不能不日夜掛念； 所怨者，生當動蕩之世，被強征入伍，遠戍他鄉(xiāng)，歸日無期?！对娦颉氛f：“《揚之水》,刺平王也。不撫其民而遠屯戍于家，周人怨思焉”是深得詩作者之旨的。《鄭箋》、《孔疏》以及《詩集傳》等都同意這種說法，現(xiàn)代人也大多接受此說。
他鄉(xiāng)異國，長期戍邊，詩人雖沒有直接寫戍邊的生活，但從這哀怨，思念的情調(diào)中我們是可以想象其中的清苦了。此詩所重者乃在抒情，可謂情真意切，樸素感人。此詩三章章六句，每章前兩句“揚之水，不流束薪 (楚、蒲)”,是用了興的手法。所謂興，朱熹說：“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也”,“興”一般用于章首，用顧頡剛先生在《寫歌雜記》中的話即“其實簡單的講，興就是起一個頭”。這首詩里，詩人便是以小河溝之水不能流動一捆柴起興，詩人從這聯(lián)想到了自己的妻子或戀人不能來到自己身邊。于是三四句便道出所詠之事：“彼其之子，不與我戍申 (甫、許)”,薪與申、楚與甫、蒲與許皆是韻腳，這里興的運用既使得韻律和諧又有比喻襯托增強情感表現(xiàn)力的作用。這首詩的詩眼在每章的最后二句：“懷哉懷哉！ 曷月予還歸哉？”其情真其意濃。一聲嗟嘆、一個設(shè)問，嗟嘆凄婉動人，設(shè)問并沒有寫出答案，但其中充滿著無可奈何與怨恨的情調(diào)，因為沒有答案，所以又更具感染力。這兩句集中表現(xiàn)了相思之苦和對不幸遭遇的悲憤，是全詩最動人之處。
朱熹在《詩集傳序》 中說：“凡詩之所謂風者，多出于里巷歌謠之作，所謂男女相與詠歌，各言其情也。”這說明《國風》中大多是民間歌謠。民間歌謠有一個突出的藝術(shù)特色即章節(jié)復沓。所謂復沓，就是指在一篇多章的歌謠中，各章在文字與形式上基本相同，或是只更換幾個相應(yīng)的詞，這種反復詠唱的形式既使得詩歌更富于情感的表現(xiàn)力，又增強了韻律之美。在這首《揚之水》中，復沓手法的運用是很有代表性的，全篇三章，各章只有相應(yīng)的三個名詞“薪、楚、蒲”與三個地點名詞“申、甫、許”的不同。然不同之中又有同者，“薪、楚、蒲”皆是砍伐后成捆的草木，而“申、甫、許”都是遠離故鄉(xiāng)的戍守之地。故可以說三章所表現(xiàn)的內(nèi)容與情感是完全相同的。將同一內(nèi)容同一情感的詩句，三次詠唱，尤其“懷哉懷哉！ 曷月予還歸哉？”更是一字不變的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復訴說，在一唱三嘆之中，思念與怨恨之情如潮水拍岸，波浪起伏，那牽腸掛肚的思念與凄婉動人之情調(diào)，讀后讓人久久難以忘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