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類·身世之感打入艷情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將身世之感打并入艷情，又是一法。(周濟(jì) 《宋四家詞選》)

【詞例】

滿 庭 芳

秦 觀

山抹微云，天連衰草，畫角聲斷譙門。暫停征棹，聊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萬點(diǎn)，流水繞孤村。銷魂。當(dāng)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謾贏得、青樓薄幸名存。此去何時(shí)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解析】這首詞很有名，“其詞極為東坡所稱道，取其首句，呼為 ‘山抹微云君’?！?胡仔 《苕溪漁隱叢話》 引 《藝苑雌黃》)當(dāng)然，此詞的好處不僅僅在于首句，還在于秦觀善于 “將身世之感，打并入艷情”，具有很強(qiáng)的藝術(shù)感染力。

此詞作于元豐二年(1079)冬秦少游離會稽 (今浙江紹興) 時(shí)。少游在會稽時(shí)與會稽守程公辟(名師孟) 相得甚歡，臨別時(shí)不免生出惆悵之情。且此時(shí)少游未仕，負(fù)才抑郁，情緒也難免低沉。這首詞集中表達(dá)了悵別和不遇的情感。

詞的上片多寫景物，并涉及離情和自己對歲月蹉跎的惋惜、無奈?！吧侥ㄎ⒃?，天連衰草”是遠(yuǎn)眺，淡淡兩筆，勾出遠(yuǎn)景，而下字之工 (如一個(gè) “抹”字)，為后人激賞?！爱嫿锹晹嘧S門”是遙聽。“聲斷”隱逗離情?？瓷先?，這幾句全是寫景，其實(shí)，作者已創(chuàng)造出一種別友遠(yuǎn)去的凄楚氛圍。有了這幾句的烘托，以下的離情就更加令人悵然，身世之感就更加深沉?！倍嗌倥钊R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边@是作者的回憶，也可以看作詞人對已逝歲月的悼念： 回首往事，茫茫不復(fù)記憶，唯見眼前煙靄紛紛。作者不直接說出回首往事時(shí)的沉痛程度，用一句“煙靄紛紛”，就更貼切地寫出當(dāng)時(shí)茫然無緒的心境，這種心境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說得清的，而是蒼蒼茫茫的，千頭萬緒的?！翱铡弊窒碌糜绕涑镣?。再下面的“斜陽外，寒鴉萬點(diǎn)，流水繞孤村”就不是簡單的寫景了。這是一個(gè)離愁縈心、痛感歲月不再的人眼中的景，是情和景的融化物。這句詞點(diǎn)化隋煬帝詩 “寒鴉千萬點(diǎn)，流水繞孤村”，而別具一種凄切的美感。

下片鋪開寫離別的場面，并增加一筆，寫足自己對身世寥落的感慨。別離之作，是中國古代詩詞賦中屢見不鮮的題材。江淹說過“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別賦》)，而成為離別之作的名句。秦觀此時(shí)，與江淹同一情懷，同樣黯然。但是秦觀不單寫別情，著重寫的是自己懷才不遇的落魄。像杜牧當(dāng)年一樣，秦觀漂泊江湖，只“贏得青樓薄幸名”，自己宏大的抱負(fù)一直未能伸展。“襟袖上、空惹啼痕”，這句的“空”字與上片的“空”字相呼應(yīng)，何等沉痛！”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寫法與上片的結(jié)尾一樣，是作者眼中之景，是注入了情感的景。這一往復(fù)，正如大海之濤，一浪才過，一浪復(fù)上，層層渲染，看似寫艷情，實(shí)是將自己的身世感慨推至極致。沈際飛注意到末句“燈火已黃昏”的美人遲暮之慨，說：“人之情，至少游而極。結(jié)句 ‘已” 字，情波幾疊?！?《草堂詩余正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