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詩詞

金元時代社會的動蕩和外族的入侵，本已給文人造成了極大的痛苦，使得他們飽受亡國之痛，生活奔波流離，精神無處安放。公元1368年，朱元璋在應(yīng)天府稱帝，國號大明，恢復(fù)了漢族的統(tǒng)治，但他的專制和無理性，對當(dāng)時的文人來說，則是另外一種災(zāi)難。因此，明初的詩人詞人，除了詞作本身的才情，更以他們悲慘的身世吸引了厲以寧的注意。

明初詩人中，厲以寧認(rèn)為成就最高的是高啟。高啟（1336—1373），字季迪，號槎軒，又號青丘子，江蘇蘇州人，洪武初，被人推薦參修《元史》，授翰林院國史編修官。洪武三年，朱元璋擬委任他為戶部右侍郎，他固辭不受，不久回鄉(xiāng)，以教書種田為生。有《高太史大全集》《鳧藻集》《扣舷集》傳世。

高啟是一個以博采前人之長為特點的文學(xué)家，他的詩詞取法于漢魏晉唐各代，清人稱贊他“天才高逸”，“擬漢魏似漢魏，擬六朝似六朝，擬唐似唐，擬宋似宋，凡古人之所長無不兼之”。但這樣一位才情俱佳的詩人，命運卻十分悲慘。洪武六年，蘇州知府魏觀修復(fù)府治舊基，高啟為其撰寫了一篇文章，但府治舊基原為元末義軍領(lǐng)袖張士誠宮址，有人誣告魏觀有反心，魏被誅，高啟也受株連，被處以腰斬而亡，年僅30余歲。

在高啟的代表作中，厲以寧最為青睞的，是這首《沁園春·雁》：

沁園春·雁

（明）高啟

木落時來，花發(fā)時歸，年又一年。記南樓望信，夕陽簾外，西窗驚夢，夜雨燈前。寫月書斜，戰(zhàn)霜陣整，橫破瀟湘萬里天。風(fēng)吹斷，見兩三低去，似落箏弦。

相呼共宿寒煙。想只在、蘆花淺水邊。恨嗚嗚戍角，忽催飛起，悠悠漁火，長照愁眠。隴塞間關(guān)，江湖冷落，莫戀遺糧猶在田。須高舉，教弋人空慕，云海茫然。

這首詞被認(rèn)為是高啟歸隱之后的作品，在這首詞中他以雁自居，表達(dá)了自己高潔而自由的思想追求。厲以寧尤其喜歡這首詞的下半闋，他認(rèn)為“莫戀遺糧猶在田”一句尤其精彩，大雁志在高遠(yuǎn)、不慕人間名和利的精神盡在其中。但盡管如此，辭官歸隱的高啟仍然難逃厄運，最終還是成了政治斗爭的犧牲品。1959年，厲以寧讀到這首詞，為高啟的經(jīng)歷感到悲憤難言，于是寫了一首《虞美人·高啟詞〈沁園春·雁〉讀后》：

虞美人·高啟詞《沁園春·雁》讀后

厲以寧

長空南下三千里，夜宿清晨起。湖灘漁火帶愁眠，只認(rèn)衡陽峰上有云天。

雁群互愛分離少，失伴孤身杳。生來高傲是真情，不屑人間猜忌夢魂驚。

此后，厲以寧仍感意猶未盡，遂于同年又寫了一首七絕：

七絕·高啟詞《沁園春》讀后己填一首《虞美人》，意猶未盡，再賦一首七絕

厲以寧

莫戀遺糧猶在田，應(yīng)知獵戶守村邊，

饑寒難忍終須忍，秋晚依然覓食天。

前一首《虞美人》贊揚了高啟志存高遠(yuǎn)的精神追求，后一首七絕則表達(dá)了對其身世的同情。高啟雖歸隱田園，但依然不能徹底擺脫政治的險惡，因非常偶然的原因遭殺身之禍，令人嗟嘆?！梆嚭y忍終須忍，秋晚依然覓食天”兩句，描繪了人世的險惡，以及在此險惡的人世中，如果要保留一份高潔的精神追求，是需要付出怎樣沉痛的代價。

高啟的其他代表作，還有《摸魚兒·自適》和《念奴嬌·自述》，和《沁園春·雁》一樣，都是他立志遠(yuǎn)離政治紛擾、保持自由獨立的精神獨白：

摸魚兒·自適

（明）高啟

近年稍諳時事，傍人休笑頭縮。賭棋幾局輸贏注，正似世情翻覆。思算熟。向前去、不如退后無羞辱。三般檢束。莫恃微才，莫夸高論，莫趁閑追逐。

雖都道，富貴人之所欲。天曾付幾多福。倘來入手還須做，底用看人眉目。聊自足。見放著、有田可種，有書堪讀。村醪且漉。這后段行藏，從天發(fā)付，何須問龜卜。

念奴嬌·自述

（明）高啟

策勛萬里，笑書生骨相，有誰曾許。壯志平生還自負(fù)，羞比紛紛兒女。酒發(fā)雄談，劍增奇氣，詩吐驚人語。風(fēng)云無便，未容黃鵠輕舉。

何事匹馬塵埃，東西南北，十載猶羈旅。只恐陳登容易笑，負(fù)卻故園雞黍。笛里關(guān)山，樽前日月，回首空凝佇。吾今未老，不須清淚如雨。

另一位因身世遭逢而令后人慨嘆的明朝詩人是楊慎。楊慎（1488—1559），字用修，號升庵，后因流放滇南，自稱博南山人、金馬碧雞老兵，四川新都人。楊慎于正德六年（1511年）狀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嘉靖三年（1524年），因“大禮議”受廷杖，謫戍于云南永昌衛(wèi)，長達(dá)35年，期間曾率家奴助平尋甸安銓、武定鳳朝文叛亂，此后雖往返于四川、云南等地，仍終老于永昌衛(wèi)，以72歲高齡死于貶所，直到明熹宗時才平反，此時距楊慎遭貶已近百年。

楊慎不但是著名的詩人，也是一個著名的博學(xué)家。他對經(jīng)、史、詩、文、詞曲、音韻、金石、書畫無所不通，而且在天文、地理、生物、醫(yī)學(xué)等方面也有造詣。他最為膾炙人口的詞作，莫過于那首廣泛傳唱的《臨江仙》：

臨江仙

（明）楊慎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zhuǎn)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發(fā)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fēng)。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厲以寧同情楊慎的遭遇，感慨他的才華無處施展。1959年，厲以寧讀楊慎的詩詞，寫了一首《江南春·讀楊慎詩詞，哀其一生》：

江南春·讀楊慎詩詞，哀其一生

厲以寧

年少夢，早無蹤。當(dāng)廷違圣意，遭貶怒江東。平生才智均無用，朝夕相隨蠻域風(fēng)。

“平生才智均無用，朝夕相隨蠻域風(fēng)?！闭媸亲屓烁锌畾v史對人的捉弄。除此之外，整個明朝，詩詞都無大起色，永樂、正統(tǒng)年間，以“三楊”（楊士奇、楊榮、楊溥）為中心的“臺閣體”，更是庸碌浮泛，千篇一律，為后世所詬病。但到了明末清初，則涌現(xiàn)出了很多女詞人，她們吸引了厲以寧的注意。除了代表名門淑媛的徐燦和代表青樓詞人的柳如是外，還有葉小鸞、沈宜修、李因、顧貞立等人，她們當(dāng)中的很多人不為后代批評與鑒賞家所重視，有些甚至連名字都難以考證，僅僅以“某某之妻”“某某之女”的身份流傳后世。但厲以寧認(rèn)為，與她們身份的籍籍無名成對比的，是她們詞作的才情高逸，在明末清初詞壇的中興中，發(fā)揮了重要作用。

柳如是（1618—1664），本名楊愛，又稱河?xùn)|君，年輕時曾與陳子龍相愛，但因家庭阻礙未能結(jié)為伉儷，最終嫁給錢謙益。清軍攻占南京之后，南明福王政權(quán)傾覆，柳如是勸錢謙益殉國，錢不聽，降清。柳如是后來參加反清復(fù)明活動，并資助抗清義軍。錢謙益死后，柳如是亦自盡。柳如是的代表作中，二十首《夢江南》，是她懷念陳子龍之作。如其中第二首：

夢江南

（清）柳如是

人去也，人去鷺鶿洲。菡萏結(jié)為翡翠恨，柳絲飛上鈿箏愁，羅幕早驚秋。

第十一首：

夢江南

（清）柳如是

人何在？人在蓼花汀。爐鴨自沉香霧暖，春山爭繞畫屏深，金雀斂啼痕。

第十四首：

夢江南

（清）柳如是

人何在？人在木蘭舟?？傄娍蜁r常獨語，更無知處在梳頭，碧麗怨風(fēng)流。

厲以寧尤其欣賞其中第二首，1963年，他寫了一首《調(diào)笑令·柳如是詞〈夢江南·人去也，人去鷺鷥洲〉讀后》：

調(diào)笑令·柳如是詞《夢江南·人去也，人去鷺鷥洲》讀后

厲以寧

人去，人去，人去空留柳絮。花開花落頻頻，荒洲白鷺淡云。云淡，云淡，風(fēng)起雙飛失伴。

歌伎出身的李因也有詩詞佳作傳世。李因（1610—1685），明末清初女詩人兼畫家，字是庵，號龕山逸史，晚號今生。會稽（今浙江紹興）人，一作錢塘（今浙江杭州）人。早年為江浙名伎，后嫁光祿卿葛征奇為妾，工畫山水、花鳥。亦工詩，著有《竹笑軒吟草》等，詩筆清奇，被人稱贊為“有中唐遺韻”。清軍南下時，葛征奇逝世，此時李因35歲，此后四十年沒再嫁人，佛燈相伴，以紡織為生，兼作畫自給，后期的詞作格調(diào)深沉，被人評價為沉郁抗壯，一往情深，有烈丈夫所難為者。如這首《南鄉(xiāng)子·聞雁感懷》：

南鄉(xiāng)子·聞雁感懷

（清）李因

嘹嚦過南樓，字字橫空引起愁。欲作家書何處寄，誰投，目送孤鴻淚暗流。

憶昔共追游，獲岸漁汀系小舟。又是那年時候也，休休，開到黃花知幾秋。

1963年，厲以寧曾為這首詞作過一首《卜算子·李因詞〈南鄉(xiāng)子·聞雁感懷〉讀后》：

卜算子·李因詞《南鄉(xiāng)子·聞雁感懷》讀后

厲以寧

追憶少年游，難覓當(dāng)時景。血染沙場早獻(xiàn)身，只剩孤鴻影。

長夜一青燈，心靜如枯井。人世悲涼又幾秋，譜曲私家吟。

再如徐燦（約1618—1698），字湘，又字明深、明霞，號深明，又號紫言。江南吳縣（今蘇州市西南）人。明末清初女詞人、詩人、書畫家。光祿丞徐子懋女，弘文院大學(xué)士海寧陳之遴繼妻。陳之遴是明崇禎朝進(jìn)士，清軍入北京后降清，官至弘文院大學(xué)士，后因罪免死流放關(guān)外，徐燦隨夫赴謫所。陳之遴病卒于清康熙年間。徐燦一直生活在遼東，靠賣畫為生，直到陳之遴病逝后，才獲準(zhǔn)扶櫬南歸。所以她的很多詩詞，都以抒發(fā)故國之思、興亡之嘆為主題。其中厲以寧最為欣賞的，是這首《永遇樂·舟中感舊》：

永遇樂·舟中感舊

（清）徐燦

無恙桃花，依然燕子，春景多別。前度劉郎，重來江令，往事何堪說。逝水殘陽，龍歸劍杳，多少英雄淚血。千古恨，河山如許，豪華一瞬拋撇。

白玉樓前，黃金臺畔，夜夜只留明月。休笑垂楊，而今金盡，秾李還消歇。世事流云，人生飛絮，都付斷猿悲咽。西山在，愁容慘黛，如共人凄切。

這首詞是徐燦泊舟南京江下時的懷舊之作，“無恙桃花，依然燕子，春景多別；前度劉郎，重來江令，往事何堪說”“世事流云，人生飛絮，都付斷猿悲咽。西山在，愁容慘黛，如共人凄切”，皆詞中名句。1963年，厲以寧讀完這首詞，寫下了一首《浣溪沙·徐燦詞〈永遇樂·舟中感舊〉讀后》：

浣溪沙·徐燦詞《永遇樂·舟中感舊》讀后

厲以寧

往事如云付晚霞，春來無恙問桃花，大江朝夕浪淘沙。

前度劉郎尋舊樹，關(guān)山明月隔天涯，新燕還在故人家。

又如葉小鸞（1616—1632），字瓊章，一字瑤期，吳江（今屬江蘇蘇州）人，文學(xué)家葉紹袁、沈宜修的幼女。葉小鸞因病去世時僅有17歲，但留下了很多詩詞和散文的佳作，有《返生香》集留世。她的代表作有《南歌子·秋夜》：

南歌子·秋夜

（清）葉小鸞

門掩瑤琴靜，窗消畫卷閑。半庭香霧繞闌干。一帶淡煙紅樹、隔樓看。

云散青天瘦，風(fēng)來翠袖寒。嫦娥眉又小檀彎。照得滿階花影、只難攀。

雖身為女性，但厲以寧認(rèn)為，這些女詞人的創(chuàng)作主題并不僅僅局限于身世之痛和閨閣之思，而是在明末清初的風(fēng)云變幻之際，表現(xiàn)出了深沉的家國情懷。如顧貞立的這首《虞美人》，就很是感人：

虞美人

（清）顧貞立

暗傷亡國偷彈淚，此夜如何睡？月明何處斷人腸。最是依然歌舞宴昭陽。

幾年嘗遍愁滋味，難覓無愁地。欲箋心事寄嫦娥，為問肯容同住廣寒么？

厲以寧在1963年專為這首《虞美人》寫下了一首《鷓鴣天·顧貞立詞〈虞美人·暗傷亡國偷彈淚〉讀后》：

鷓鴣天·顧貞立詞《虞美人·暗傷亡國偷彈淚》讀后

厲以寧

歌舞聲聲國已亡，月明風(fēng)淡倍凄涼。嫦娥聞訊應(yīng)流淚，今夜幾人不斷腸？

詞句句，字行行，萬千心事伴殘。詩文難寫愁滋味，卻憶兒時好夢鄉(xiāng)。

1963年，厲以寧讀這些明末清初女詞人的作品，深感其主題之豐富、情感之真摯和技巧之成熟，是這一時期文壇上一個值得注意的現(xiàn)象。它不僅表明了女性意識的覺醒，表現(xiàn)出了女性獨立的人格和獨立的思想主張，而且從詞的藝術(shù)水準(zhǔn)來看，也表明了這些女性對前人詩詞成就了然于胸，為詞壇的傳承和發(fā)展，起到了不容忽視的作用。厲以寧作了一首七絕，表達(dá)了他的看法：

七絕·讀明末清初女詞人詞作有感

厲以寧

適逢鼎革有新風(fēng)，未必男兒盡稱雄。

錦繡江南才女出，淚珠紙濕在閨中。

而明清諸詞人中，厲以寧最為欣賞的，還是納蘭性德。納蘭性德（1655—1685），本名成德，字容若，號楞伽山人，有《飲水詞》《側(cè)帽集》傳世。納蘭性德的詞瀟灑而風(fēng)流，樸素又天真，雖身處古典文學(xué)的末期，卻與花間、南唐等風(fēng)味遙相呼應(yīng)，后人評價他是滿族中一位最早篤好漢文學(xué)而卓有成績的文人。與朱彝尊、陳維崧并稱為“清詞三大家”。1953年，厲以寧正在讀大學(xué)，這一時期，他讀了納蘭性德的詞，為宋之后還有這樣的詞人而感到驚嘆，他寫了許多表達(dá)自己閱讀感受的詩詞，與納蘭性德遙相唱和，在這位清朝詞人身上，找到了許多共鳴。從風(fēng)格上來看，厲以寧認(rèn)為納蘭性德的詞，頗得花間詞的余韻，比如他的《浣溪沙》（一半殘陽下小樓），在風(fēng)格與意象上面，就和晚唐詩人韋莊的《菩薩蠻》（如今卻憶江南樂）有很多相近之處。這兩首詞分別如下：

浣溪沙

（清）納蘭性德

一半殘陽下小樓，朱簾斜控軟金鉤，倚闌無緒不能愁。

有個盈盈騎馬過，薄妝淺黛亦風(fēng)流，見人羞澀卻回頭。

菩薩蠻

（唐）韋莊

如今卻憶江南樂，當(dāng)時年少春衫薄。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翠屏金屈曲，醉入花叢宿。此度見花枝，白頭誓不歸。

從風(fēng)格上看，納蘭性德的確受花間詞影響頗深，他在《與梁藥亭書》中曾寫道：“仆少知操觚，即愛《花間》致語?！眳栆詫幰舱J(rèn)為納蘭性德“盡得花間婉約風(fēng)”：

減字木蘭花·納蘭性德詞《浣溪沙·一半殘陽下小樓》讀后

厲以寧

朱簾斜卷，誰解濃妝多少怨？情在詞中，盡得花間婉約風(fēng)。

青春年少，醉上扶梯君莫笑。心比天高，不顧街樓紅袖招。

而納蘭性德傳頌最廣的一首詩詞，莫如這首《木蘭花·擬古決絕詞柬友》：

木蘭花·擬古決絕詞柬友

（清）納蘭性德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fēng)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何如薄幸錦衣郎，比翼連枝當(dāng)日愿。

這首詞是以一個女子的口吻，來譴責(zé)負(fù)心的情人，其中“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兩句，是寫唐明皇和楊貴妃的遺事，據(jù)《太真外傳》記載，唐明皇和楊玉環(huán)曾于七月七日夜，在驪山華清宮長生殿里盟誓，愿世世為夫妻，后在安史之亂中，唐明皇入蜀，在馬嵬坡賜死楊玉環(huán)，楊死前說，妾誠負(fù)國恩，死無恨矣。相傳后來唐明皇于途中聞雨聲、鈴聲而悲，遂作《雨霖鈴》曲以寄托哀思?！昂稳绫⌒义\衣郎，比翼連枝當(dāng)日愿”兩句，則直接化用了白居易《長恨歌》中的“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繼續(xù)用女子的口吻說，怎能比得上當(dāng)年的唐明皇呢，他畢竟還是與楊玉環(huán)有過比翼鳥、連理枝的誓言。1953年，厲以寧針對這首詩中所用的典故，寫了一首《南歌子·納蘭性德詞〈木蘭花·擬古決絕詞〉讀后》：

南歌子·納蘭性德詞《木蘭花·擬古決絕詞》讀后

厲以寧

離合平常事，難知故舊心。馬嵬坡下淚淋淋，無悔此生遺恨到如今。

夢里長生殿，哀歌獨自吟。薄情天子怕聽琴，只恐當(dāng)年樂曲有余音。

厲以寧這首詞受納蘭性德《木蘭花·擬古決絕詞柬友》的啟發(fā)，上闋寫楊貴妃的悔意，下闋寫唐明皇的悔意，相互對照，彼此呼應(yīng)，讀來令人感慨。

在情感的表達(dá)上，納蘭性德與南唐后主李煜有很多相似之處，都是將家國情懷寓于身世飄零的感慨之中，讀來真摯自然。如《沁園春》和《蝶戀花》，就是兩首悼亡佳作：

沁園春

（清）納蘭性德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記繡榻閑時，并吹紅雨，雕闌曲處，同倚斜陽。夢好難留，詩殘莫續(xù)，贏得更深哭一場。遺容在，只靈飆一轉(zhuǎn)，未許端詳。

重尋碧落茫茫，料短發(fā)，朝來定有霜。便人間天上，塵緣未斷，春花秋葉，觸緒還傷。欲結(jié)綢繆，翻驚搖落，減盡荀衣昨日香。真無奈，倩聲聲檐雨，譜出回腸。

蝶戀花

（清）納蘭性德

又到綠楊曾折處，不語垂鞭，踏遍清秋路。衰草連天無意緒，雁聲遠(yuǎn)向蕭關(guān)去。

不恨天涯行役苦，只恨西風(fēng)，吹夢成今古。明日客程還幾許，沾衣況是新寒雨。

厲以寧對這兩首詞也很是欣賞，1953年，他寫過一首《生查子·納蘭性德詞〈沁園春·瞬息浮生〉讀后》和一首《女冠子·納蘭性德詞〈蝶戀花·又到綠楊曾折處〉讀后》，表達(dá)了對這兩首詞的看法：

生查子·納蘭性德詞《沁園春·瞬息浮生》讀后

厲以寧

落葉正茫茫，夢里吹紅雨。訣別了塵緣，重見愁無語。

好境已難留，驚醒人歸去。化月向郎圓，往事如飛絮。

女冠子·納蘭性德詞《蝶戀花·又到綠楊曾折處》讀后

厲以寧

重來記否，曾折河邊楊柳。恨秋風(fēng)，忘卻當(dāng)年意，花殘月已空。

雁群山外去，云隔再難逢。點點相思淚，落詩中。

納蘭性德以一股樸素而深情的天真，成為封建時代最后一位偉大的詞人，他的詩詞作品，也給青年時期的厲以寧，帶來了許多精神上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