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沖之《漢宮春》晁沖之

晁沖之

黯黯離懷，向東門系馬，南浦移舟。薰風(fēng)亂飛燕子，時下輕鷗。無情渭水，問誰教、日日東流。常是送、行人去后，煙波一向離愁?；厥着f游如夢，記踏青殢飲^①，拾翠狂游。 無端彩云易散^②，覆水難收。風(fēng)流未老，拚千金^③、重入揚州。應(yīng)又是、當(dāng)年載酒，依前名占青樓。

注釋 ①殢(tì)飲：沉溺于飲酒。②彩云易散：美麗的彩云容易消散，比喻美滿的姻緣被輕易拆散。③拚(pàn)：舍棄，不顧。

春郊游騎圖 【元】趙雍

中國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鑒賞“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南朝江淹《別賦》)，“離別”是中國古典詩詞中的重要主題。本篇也是一首送別詞，作者宕開筆墨，抒寫人生的普遍離愁，真實又不失淳厚。關(guān)于送別的對象，作者開始沒有明確指出，而是層層鋪墊，在結(jié)尾處才交代謎底，因此顯得別開生面。

上闋側(cè)重寫分別時的場景，營造出濃郁的送別氛圍。開篇表明心境——“黯黯離懷”?！岸嗲樽怨艂x別”(柳永《雨霖鈴》)，“相見時難別亦難”(唐李商隱《無題》)，都是極言分別時的傷感和不舍。送行之時，人都是心情黯淡，索然無緒，作者沒有用“執(zhí)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柳永《雨霖鈴》)，也沒有說“欲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王觀《卜算子》)，但“黯黯”二字已經(jīng)將綿綿的離愁呼之欲出。

“東門系馬，南浦移舟”都是典型的送別動作?！皷|門”“南浦”未必是事實，作者采用了借代、互文的修辭手法，描繪的分別是停馬駐足、獨上蘭舟的畫面。“南浦”，原意是南面的水邊，后因文人的點染，便轉(zhuǎn)化成了詩詞中的典型意象——送別之地。它的源頭可以追溯到《楚辭》，其中的《九歌《河伯》中有：“子交手兮東行，送美人兮南浦?！蓖跻葑ⅲ骸霸负硬图耗现两摹！蹦铣兔罟P生花，賦予“南浦”永恒的生命，他的《別賦》“春草碧色，春水淥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流傳千古，極具風(fēng)情。唐李賀《黃頭郎》：“黃頭郎，撈攏去不歸。南浦芙蓉影，愁紅獨自垂。”王琦注引曾益曰：“南浦，送別之地?！币恢钡角宕澳掀帧边€活躍在文人筆下。所以“南浦”的送別意象早已定型，詩詞中一提到“送君南浦”，或只提出“南浦”兩字，便滌蕩起一股濃郁的離別之愁。

“薰風(fēng)”四句描寫的都是送別時的環(huán)境，平添了傷感氣氛?！稗癸L(fēng)”即春風(fēng)，和風(fēng)?！秴问洗呵铩队惺肌罚骸皷|南曰熏風(fēng)?！备哒T注：“巽氣所生，一曰清明風(fēng)?！贝汗饷髅模惋L(fēng)送暖，輕鷗翱翔，燕子翩躚。燕鷗不懂離人苦，依舊歡快飛舞，也許此刻正是燕子成雙，沙鷗成對吧。渭水呢，更是無情，靜默無語，日日向東，送走行客，毫無留戀，空余作者一人“行人去后”，細(xì)數(shù)著煩憂?！俺Ｊ恰蓖怀隽藗麆e情愫的普遍，“一向”暗示了愁思的郁結(jié)、蔓延?！盁煵ㄒ幌螂x愁”表明行人去后，詞人依舊佇立江邊，極目遠(yuǎn)眺，但見煙波浩淼，江水悠悠，留下無限愁思，真是“離愁漸遠(yuǎn)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歐陽修《踏莎行》)。

下闋轉(zhuǎn)入對往昔生活的回憶?！盎厥着f游如夢”極言往事不堪回首。 想那時清明時節(jié)，他們曾一起“踏青殢飲，拾翠狂游”。 “拾翠”是拾取翠鳥羽毛以為首飾，多指女子游春。語出三國魏曹植《洛神賦》：“或采明珠，或拾翠羽?！蹦铣杭o(jì)少瑜《建興苑》詩：“踟躕憐拾翠，顧步惜遺簪。”唐吳融《閑居有作》詩：“踏青堤上煙多綠，拾翠江邊月更明?！贝颂幇凳境雠c作者同游的是一位女子，但是她的身份依舊未言明。

“無端”二字筆鋒陡轉(zhuǎn)，將思緒拉回至現(xiàn)實中?！安试埔咨ⅰ北扔髅罎M的姻緣被輕易拆散，出自唐白居易《簡簡吟》“蘇家小女名簡簡，芙蓉花腮柳葉眼……大都好物不堅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覆水難收”比喻事情無法挽回。這二詞暗示出他與女子曾有過美好的戀情，但是因為某種原因情緣湮滅，令他無限痛惜傷感。美總是太過匆匆，轉(zhuǎn)瞬即逝，而人仍兀自想念，這種物是人非、今昔之別，帶給他強烈的心靈沖擊。

“風(fēng)流未老”四句作者表示要回?fù)P州，擲千金，去過當(dāng)年載酒、占青樓的瀟灑生活，至此最終點明了女子的身份，也折射出晁沖之風(fēng)流瀟灑、任情自適之性格。性情使然，但也會打上現(xiàn)實的烙印。晁沖之的仕途坎坷不平，他舉進士不第，后居具茨山下，人稱具茨先生?！爱?dāng)年載酒”“風(fēng)流未老”寫出了昔日的歡悅與溫存，也許他與杜牧一樣都有“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遣懷》)的感慨吧。

全詞語言清新，格調(diào)幽婉，感情深沉。作者以細(xì)膩的筆觸將送別之情、追憶之苦淋漓盡致地表現(xiàn)出來，卻又欲擒故縱，女子的形象、身份“千呼萬喚始出來”，如此著筆，的確曲折別致，匠心獨具。(張雅莉)

鏈接 徽宗時所置宮廷音樂機構(gòu)——大晟府。崇寧四年(1105)八月以大晟樂成而置此府掌之，隸尚書省禮部，宣和七年(1125)十二月罷。專掌朝廷典禮所用音樂。禮、樂原統(tǒng)掌于太常寺，大晟府之建，禮、樂始分二司掌管。其長官為大司樂，典樂為副，其下有大樂令、主簿、協(xié)律郎、按協(xié)聲律、制撰文字、運譜，以京朝官、選人或通曉樂律士人充任。下轄六案：大樂、鼓吹、宴樂、法物、知雜、掌法。樂工有樂正、樂師、色長、引舞、舞頭、舞郎、上工、中工、下工、舞師等。所隸樂司有教坊及鈐轄教坊所。

宋代踏青之風(fēng)極盛。踏青是一種寒食、清明期間郊野春游活動的歲時風(fēng)俗。宋代此風(fēng)極盛，開封、臨安等地居民，不分貧富，屆時均趁寒食、清明祭掃墳塋之機，攜帶棗糕、炊餅、乳酪、稠餳等食品及酒，傾城而出，車馬繁盛，幾塞城門，故張耒有“寒食清明人意間，春城士女出班班”之句。在“四野如市”的郊外，“笙歌鼎沸，鼓吹喧天”，人們或群聚園圃，或泛舟湖上，羅列杯盤，互相勸酬，并盛行蹴踘、秋千、斗雞等娛樂活動，王禹偁《寒食》詩“稚子就花拈蛺蝶，人家依樹系秋千”，即寫此盛景。踏青游賞之人往往直至日暮才返歸城中。又四川一帶有“踏青節(jié)”，《壺中贅錄》載：“蜀中風(fēng)俗，舊以二月二日為踏青節(jié)?！笔侨?，人們皆往四郊游賞。此俗至今尚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