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中州之令鳥，越眾類之殊名。感陽和而振翼，遁太陰以存形。遇旅人之嚴網(wǎng)，殘六翮之無遺。身掛滯于重籠，孤雌鳴而獨歸。豈予身之足惜，憐眾雛之未飛。分糜驅(qū)以潤鑊，何全濟之敢希。蒙含育之厚德，奉君子之光輝。怨身輕而施重，恐往惠之中虧。常戢心以懷懼，雖處安其若危。永哀鳴其報德，庶終來而不疲。

建安時期是我國文學史上一個光輝的時代，建安作家寫出了不少反映動亂現(xiàn)實和抒發(fā)個人懷抱的優(yōu)秀詩文。另一方面，又由于他們多聚于鄴下，常有詩酒之會，所以，設(shè)題作賦，各自斗筆逞才的“筆會”，也當是不少的。因而，我們時?？吹?，建安文人集中有一些題目相同的篇章。比如《車渠椀賦》、《迷迭香賦》、《槐賦》及 《公宴詩》等等。這些詩賦，同 “應(yīng)制”、“奉和”有相似之處，往往缺乏充實的生活內(nèi)容，也難以寫出獨特的真情實感。但由于作家所詠之物，多有珍奇，美妙的特點，所以往往能表達出作者對美好事物的熱愛，具有一定的認識價值和審美價值。

《鸚鵡賦》，王粲、應(yīng)玚、阮瑀都曾寫過(見《藝文類聚》)，趙幼文以阮瑀死于建安十七年，推論曹植此篇當作于建安十七年前，我們姑從此說。

這篇賦寫一對鸚鵡的生活、遭遇，并賦予它以人的情感，寫得纏綿悱惻，凄婉動人。在詠鳥詩賦中，可謂別有意味。賦的開頭，從贊揚鸚鵡的美好獨特落筆。鸚鵡是一種很美麗的鳥。它的羽毛色彩華美，光彩照人。它的頭呈圓形，嘴大而短，上嘴向上勾起，形體非常獨特。更為奇異的是鸚鵡的舌非常柔軟，經(jīng)過訓練，能學人語。它可算作最能理解人意的禽鳥。所以，自古以來，鸚鵡一直為達官貴人、文人雅士以及閨中女子所鐘受。也許是因為鸚鵡已為眾人所熟知，因而作者不想鋪排清詞麗句來描繪它的形貌，而是以突兀的氣勢，詠嘆的語調(diào)，凝煉的警句，熱情的贊頌： “美中州之令鳥，越眾類之殊名。” 前句用 “美”字冠以句首，又以 “令”字呼應(yīng)其下，后句用“越”字冠以句首，以 “殊”字呼應(yīng)其下，這樣，把鸚鵡美麗與奇特表現(xiàn)得十分突出，這正是于抽象中包蘊了無限，點出其特征，而其具體內(nèi)容，全留給讀者自己通過想象來完成。

同前面的抽象歌詠相對應(yīng)，接著，作者把鸚鵡放在無限的時間與廣闊的空間里，寫它在天地間的生存：“感陽和而振翼，遁太陰以存形?！彼裼钪骈g的一切生物一樣，要度過一年四季。感受到春日的和暖，它便在明麗的高空，展翅飛翔；到了陰冷的冬季，它便棲身于一隅。這里寫鸚鵡一年四季的常規(guī)生活，使人感到它同人類生活的接近，也是于不知不覺中為下面運用擬人手法做鋪墊。

下面，如同萬里晴空，驚雷乍起。作者筆勢一轉(zhuǎn)，開始描述悲慘的故事。這對美麗的鳥兒在天地間自由地生存?？墒?，意外的不幸，卻使它們的生活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 “遇旅人之嚴網(wǎng)，殘六翮之無遺。身掛滯于重籠，孤雌鳴而獨歸。”雙鳥相與而飛，不幸遇到了旅人的嚴網(wǎng)，雄鳥投羅，被剪殘雙翅，關(guān)入雕籠，雌鳥一路悲鳴獨自飛回。這個悲慘的故事，雖然寫的是禽類，我們卻感受到人類生活的氣氛。作者的筆法，是亦鳥亦人，自有一種難于言傳卻可以心會的奇致蘊含其中。我們不能說鳥就像人，又不能說它只是鳥，但每位讀者都會情不自禁地把自己的生活感受融入其中。從而，對那鳥懷有特別的情意。

在前文的種種鋪墊之后，下面，作者用全文三分之二的篇幅，寫雌鳥的自述，寫出悲劇故事中最凄慘的情節(jié)。作者全用擬人手法，賦予鸚鵡以人的情意，使它像一個既鐘情于丈夫，又要護愛子女，同時又特別要報答主人恩德的女子一樣，心事重重，情意綿綿，難于自處，又有無窮的牽掛與顧念。它述說自己之所以沒有隨同雄鳥而獨自逃回，是為了哺育眾雛：“豈予身之足惜，憐眾雛之未飛?！鼻熬湔f自己身不足惜，這是說自己想到要追隨遭遇不幸的雄鳥；下句說眾雛尚未長成。這又是說自己更有種種牽掛。一身不能兩分，百般躊蹣出于一腔深情。下面，它又更多的述說了感戴君子養(yǎng)育恩德，而要保命全身以求報答的委曲的心跡。首先它說自己并不辭死：“分糜軀以潤鑊，何全濟之敢希。”“分”是所謂的 “應(yīng)該應(yīng)分”，也就是 “心甘情愿?！薄懊榆|潤鑊”，是說受湯鑊之刑，寧肯死，卻不能去死。為什么呢？“蒙含育之厚德，奉君子之光輝。怨身輕而施重，恐往惠之中虧?！边@時的鸚鵡儼然是一位心地樸厚、情長意篤的侍女，它說自己承受了主人養(yǎng)育的厚恩，一定要侍奉于風儀皇皇的君子之側(cè)；自己以輕賤之身，得到主人的重施，已經(jīng)在心中常懷悲怨，所以，更加擔心，如果自己一旦離開主人，那么對主人往日的恩惠的報答，不也就中途斷絕了么？委曲說道，情辭凄婉，簡直是柔腸百轉(zhuǎn)了，想到盛德難極，自己棄死而存身，而恩德厚重，自己又極怕難答于萬一，因而不免心中惴惴：“常戢心以懷懼，雖處安其若危。”自己斂心凝神地一心想著報償恩德，常常擔心不能周全圓滿，所以，雖然處于安居的環(huán)境，卻總覺心神不寧。無限的低回纏綿，令人生悲。

因有恩未報而不能赴死。那么，這樣一種完全是為了付出的“生”，它要怎樣的沉重啊？難怪鸚鵡要這樣描述自己的“生之理想”：“永哀鳴其報德，庶終來而不疲?！比藗冿曫B(yǎng)鸚鵡，自然是為欣賞它的啼唱與鳴囀，可這只帶著心靈重創(chuàng)的鳥兒，再也發(fā)不出令人歡悅的妙啼與巧囀，它只能以聲聲的哀鳴來表達對主人的回報，可是，這哀鳴又能持續(xù)多久呢？便愿這哀啼能到最后，不會因疲倦而中路停止。這就是這可憐的鳥兒的憧憬和愿望。是一種理想，其中包含著對報答主人恩德的滿足，而更多的，卻是自己要承受的無窮的磨難。吞吐哽噎，讀之如聞飲泣之聲。

如此賦寫鸚鵡，真是奇情奇致，奇異的筆觸。作者以擬人手法寫鳥，但并不是一般地賦予它人的思想、行為，而是為它構(gòu)想出一段催人淚下的悲慘遭遇。而在描述這段遭遇時，又讓鳥兒自己剖白心跡，宛轉(zhuǎn)傾訴，極盡吞吐纏綿之致。在這鳥兒的傾訴中，又寫出它同雄鳥、雛鳥以及主人之間的多重復(fù)雜的聯(lián)系。這多重復(fù)雜聯(lián)系，又使這鳥兒的情感在種種觸動中表現(xiàn)出那樣豐富的內(nèi)涵。確是奇思妙想，令人叫絕，真不知是何事觸發(fā)了作者的靈感，竟讓他附會出這樣使人心顫的來自于禽鳥世界的悲劇故事。此外，本篇本是賦寫鸚鵡，卻主要寫鸚鵡的輾轉(zhuǎn)自剖。抒情層層折轉(zhuǎn)，愈轉(zhuǎn)愈深，反復(fù)纏綿，最見曲折宛轉(zhuǎn)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