擬詠懷二十七首

(其十七)

日晚荒城上，蒼茫余落暉。

都護樓蘭返，將軍疏勒歸。

馬有風塵氣，人多關塞衣。

陣云平不動，秋蓬卷欲飛。

聞道樓船戰(zhàn)，今年不解圍。

這是《擬詠懷》的第十七首。全詩通過寫前人出征立功而歸，而感慨自己不能象他們那樣效忠故國。清代倪璠說： “此章述其南北絕遠之情也?！币嗫勺鳛槿姷闹髦?。

首聯(lián)兩句寫秋景：日晚荒城之上，惟余落暉殘照，一片蒼?？臻煛４温?lián)兩句均用典。 “都護”句見《漢書·傅介子傳》： “傅介子，北地人。昭帝時，為平樂監(jiān)。時樓蘭國數(shù)反復。霍光白遣介子，與士卒赍金幣，以賜外國為名。至樓蘭，樓蘭王與介子飲， (介)乃令壯士二人刺殺之，持首詣闕。” “都護”，官名，漢宣帝時置西域都護，這里泛指邊將，亦代指傅介子。 “樓蘭”，漢代西域諸國之一。 “將軍”句見《漢書·耿恭傳》：漢明帝時耿恭為戊己校尉，引兵據(jù)疏勒城。匈奴攻恭，食盡困窮，稍稍死亡，余數(shù)十人。會漢遣軍迎校尉，遂相隨俱歸?！?“疏勒”，見《漢書·西域傳》： “疏勒國治疏勒城，去長安九千三百五十里?！边@兩句前句借用傅介子事，取其出使異國，得以功成而歸之意。后句借用耿恭事，取其出征立功而歸之意。兩句深感傅、耿二人能不辱使命功成而歸，言外之意是，自己出使北國，卻慚愧不如。 “馬有”句， “風塵”，風起云揚；以馬代軍旅，指關塞旅途。 “人多”句， “關塞衣”，指征衣。以上二句寫征旅初歸之狀，承接三四句。前六句是說日晚荒城之上，落暉殘照，一片蒼茫，作者聯(lián)想起當年的傅介子和耿恭，都是奉命出使或出征，歸來時雖有風塵之色，著關塞之衣，但卻都能不辱使命，功成返歸?！瓣囋啤保妒酚洝ぬ旃贂氛f云有陣云、杼云等，“陣云如立垣(墻)”?！芭睢?，蓬蒿，植物名，秋枯根拔，風卷而飛，故又名飛蓬， 《詩·衛(wèi)風·伯兮》： “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辈茏咏ā端凤L詩》： “風飄蓬飛?！边@二句仍回過來寫荒城秋景，與第一、二句呼應。 “聞道”句用《漢書·楊仆傳》事： “楊仆，宜陽人也。南越反，拜為樓船將軍。有功，封梁侯。” “樓船”，高大的船，古代多用于作戰(zhàn)。 “今年不解圍”言戰(zhàn)事未休。這二句又接七、八句，由眼前北地的秋景，聯(lián)想起江南的故國。三、四句是由秋景而聯(lián)想漢將出使、出征，功成而歸。這二句則是舉南方戰(zhàn)爭故事，而且是梁侯的事(庾子山是由梁朝出使西魏的，用梁侯事，不無關聯(lián))，表達自己對江南故國空有懷念之情，但卻不能報效。

此詩起首寫秋景，荒城日晚，落暉蒼茫，給人以蒼涼之感，由此而引出傅介子、耿恭之事，至七、八句又寫秋景，既與一、二兩句呼應，又引出梁侯楊仆的故事，對比自己的遭遇，無限感慨。庾信常以秋景來襯托自己的鄉(xiāng)關之思，在《擬詠懷》27首中?？梢姷剑驹娂词且焕?，又如“搖落秋為氣，凄涼多怨情”(《擬詠懷》第十一首)， “蕭條亭障遠，凄慘風塵多，……秋風別蘇武，寒水送荊軻”(《擬詠懷》第二十六首)， “殘月如初月，新秋似舊秋。露泣連珠下，螢飄碎火流”(《擬詠懷》第十八首)， “秋去粉絮結(jié)，白露水銀團”(《擬詠懷》第十九首)等詩句。他有時明言“懷秋正搖落，中心愴有違”(《擬詠懷》第二十首)， “懷秋獨悲此，平生何謂平(《擬詠懷》第九首)，或用宋玉《九辯》： “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被蛴谩痘茨献印罚?“春女思，秋士悲?！笨傊麑懬锞岸嗍潜瘋鄾龅模蚯榫敖蝗?，融情于景；或觸景傷懷，無限感慨。這首詩即是后者。面對秋景，引起他的聯(lián)翩浮想，讀來更是哀怨感人。

這首詩同庾信《擬詠懷》的其他首一樣，用了不少典故。有的詩句中用典能做到“使事無跡”，而這首詩則需要先理解典故的內(nèi)容、意義，如傅介子、耿恭、楊仆等人的史實，然后再領會作者運用這些典故的用心，才能分析他的思想感情，這一方面不免有些晦澀，但另一面則是將作者的感情表現(xiàn)得非常隱蔽曲折，末句“聞道樓船戰(zhàn)，今年不解圍”，用意更是隱晦?！稊M詠懷》中的不少詩作都有這一特色。

此詩除首聯(lián)及末聯(lián)外，其余幾聯(lián)都對仗工穩(wěn)，聲律和諧，于流麗之中具有蒼涼的氣氛。 “馬有風塵氣，人多關塞衣”，更是“堅蒼”之句。庾信《擬詠懷》是在北朝時寫的悲感之篇，在藝術技巧上是很講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