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朝宋·鮑照

?

對案不能食， 拔劍擊柱長嘆息。

丈夫生世會幾時， 安能蹀躞垂羽翼？

棄置罷官去， 還家自休息。

朝出與親辭， 暮還在親側(cè)。

弄兒床前戲， 看婦機(jī)中織。

自古圣賢盡貧賤， 何況我輩孤且直！

本篇在組詩中原列第六，和“瀉水置平地”一樣，也表現(xiàn)了詩人懷才不遇和備受壓抑的憤激之情。但是這時詩人已不再是“吞聲躑躅不敢言”，而是以退為進(jìn)、以辭官向不合理的社會現(xiàn)實(shí)強(qiáng)烈抗議。

此詩起筆突兀，氣勢不凡?！皩Π覆荒苁?，拔劍擊柱長嘆息”二句，借人物劇烈的形體動作，生動而巧妙地揭示了失意的壯士焦慮不安、憤然不平的內(nèi)心痛苦。詩人以形象的筆調(diào)描繪出一系列富有戲劇情節(jié)的感人畫面：一位胸懷大志的壯士面對食案卻停杯投箸，什么也吃不下。猛然間，他推案而起，抽出腰間的寶劍，但略略一怔，又悵然若失，只不過以劍擊柱，仰天長嘆而已。透過這些細(xì)節(jié)描寫，詩人的內(nèi)在情緒是顯而易見的。從人體語言的角度來看，拔劍撫刀往往是志士英豪雄心勃發(fā)、壯志不已的外露動作姿態(tài)。如阮籍《詠懷詩》六十三首的“翱翔觀彼澤，撫劍登輕舟”;辛棄疾《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中“把吳鉤看了，欄干拍遍”等句，都表達(dá)了渴望建功立業(yè)、大顯身手的激烈情緒。詩人心潮沸騰不能自己，故而拔劍在手。但轉(zhuǎn)念想到，自己人賤位卑，不得重用，寶劍雖然無比鋒利，又有何處是用武之地呢？在“拔劍四顧心茫然”(李白《行路難》)的悵惘之中，他只能以劍擊柱，喟然長嘆。

詩人為何而感嘆呢？“丈夫生世會幾時，安能蹀躞垂羽翼”兩句，盡情渲泄了他遭人輕賤、備受壓抑的深沉痛苦和憤懣。鮑照是個才高氣盛的人，據(jù)《南史》本傳說，他年輕時“欲貢詩言志，人止之曰：‘卿位尚卑，不可輕忤大王?！詹辉唬骸лd上有英才異士沉沒而不聞?wù)?，安可?shù)哉！ 大丈夫豈可遂蘊(yùn)智能，使蘭艾不辨，終日碌碌，與燕雀相隨乎？’”他深信憑著自己出眾的才華必不難受到重用，得到施展政治抱負(fù)的機(jī)會。卻不料反而因才招禍，被人忌恨，為了避禍，甚至不得不故意寫出“多鄙言累句”的敗筆，以示“才盡”。這種屈辱的官場生涯和受歧視、被輕蔑的境遇，嚴(yán)重傷害了詩人的自尊心，他終于忍不住大聲疾呼：大丈夫在世時日無多，怎能這樣畏縮窩囊地活著！

于是，接下來詩人以六句五言詩句寫毅然棄官還家，表現(xiàn)出“安能摧眉折腰事權(quán)貴”的棱棱傲骨。“棄置罷官去，還家自休息”兩句，語調(diào)輕松，口氣干脆，活畫出詩人棄官爵如脫屣、視榮華若糞土的傲岸神態(tài)，但在冷峻和不屑一顧之中也隱隱透露出憤然不平的激動情緒。他辭官還家，并非僅僅因?yàn)闇嘏蜆返募彝ド钆c冷酷無情的官場相比極富有吸引力，更重要的還是借此向不合理的社會現(xiàn)實(shí)憤然抗議。因此，以下四句寫與親人團(tuán)聚、朝夕相守的日常生活情趣，看起來是那樣悠閑寧靜，但在輕快灑脫的筆觸之中卻依稀透露出抑郁感傷、憤憤不已的激情。清·王夫之《姜齋詩話》卷一評鮑照此詩說：“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鼻∏〉莱隽舜酥械纳钜狻?/p>

最后兩句慨嘆“自古圣賢盡貧賤，何況我輩孤且直”，更明確地點(diǎn)破了詩人心中的郁憤。對于他這位不肯與“燕雀相隨”的志士來說，忍辱于仕途固然十分痛苦，但賦閑家居、壯志難酬更令人苦悶愁煩。家庭生活的閑適和親人的深情雖然能使他那顆備受冷落和輕蔑的心感到溫暖和慰藉，卻無法排遣他郁積在胸中的牢騷和憤慨。這兩句縱觀自古圣賢不免貧賤的歷史現(xiàn)象，批判的鋒芒直指不公正、不合理的社會現(xiàn)實(shí)，無異于怒斥說：古今富貴非圣賢！然而詩人畢竟無力改變這令人憤恨的現(xiàn)狀，因而在憤激之中又帶有幾分無可奈何的悵惘，使全詩籠罩著異常沉痛的氣氛。

從藝術(shù)風(fēng)格上看，這首詩和“瀉水置平地”一樣，也是憑真情感人，而不以文辭取勝，所以語言質(zhì)樸自然，全無雕琢，而感情則如江河奔涌，激流回旋，跌宕起伏，表現(xiàn)出沉郁灑脫，俊逸奔放的雄肆風(fēng)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