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周密

平江趙升卿之侄總管號中山者云²：

近有親朋過河間府³，因憩道旁⁴，燒餅主人延入其家⁵。內(nèi)有小低閣，壁帖四詩，乃文宋瑞筆也⁶。漫云：“此字寫得也好，以兩貫鈔換兩幅與我⁷，如何？”主人笑曰：“此吾傳家寶也。雖一錠鈔一幅亦不可博⁸，咱們祖上亦是宋民，流落在此。趙家三百年天下⁹，只有這一個官人，豈可輕易把與人邪？文丞相前年過此與我寫的，真是寶物也?！?/p>

斯人樸直可敬如此。所謂“公論在野人”也¹⁰。

1本文是《癸辛雜識》中的一則，標(biāo)題為后人所加。文天祥(1236-1283)：字宋瑞，宋末抗元名將，兵敗被執(zhí)，慷慨就義。2平江：今江蘇吳縣。總管：州府的兵馬總管。3河間府：今河北省河間縣。4憩(qi)：休息。5延：請、引。6筆：手筆，親手所寫。7兩貫鈔：兩千錢，元初一千錢為一貫鈔。8一錠鈔：五十貫為一錠鈔。博：交換。9“趙家”句：指宋朝三百年。宋皇室趙姓，宋自開國至滅亡共三一九年。10野人：平民百姓。

【析點(diǎn)】 本篇所記非作者親見然細(xì)讀來，宛如一出短劇演出于我們面前。故事發(fā)生在宋朝滅亡之后不久，地點(diǎn)是河間府，人物只有過客與“燒餅主人”。幕啟時場景為大道，疲憊的過客正憩于道旁，熱情的燒餅店主人邀過客進(jìn)入店中，場景轉(zhuǎn)換為主人家小低閣，布景只有墻壁上的四幅文天祥親筆詩。四幅字引出客與主的一番對話。客故意裝作不知文天祥為何人，更不識其真跡的樣子，漫不經(jīng)心地說出兩句漫不經(jīng)心的話：字寫得好，花點(diǎn)錢買兩幅。正是這故作的漫不經(jīng)心，才引出燒餅主人一番堂堂正正的話，也正因這故作的漫不經(jīng)心，主人的話才更見其情感真實，發(fā)自肺腑更感人肺腑。他是針對客的“不識貨”才宣布墨跡是“傳家寶”，是無價寶，顯示出他強(qiáng)烈的民族自尊和親得英雄遺墨的自豪。他那“笑”包含了對對方不識珍品的遺憾以及善意的輕微的嘲諷。幕落了，作為南宋遺民的周密，把他自己對故國的眷念、對民族英雄的景仰留在了這看似平淡的短劇中。

全文記事極簡凈，一“漫”一“笑”的表情描寫，心理內(nèi)蘊(yùn)相當(dāng)豐富；對話全是當(dāng)時口語，脫盡文人筆意，真實、質(zhì)樸而親切；以議論作結(jié)，重過千鈞，不僅升華了全文的主題思想，且以“如椽”的史筆，寫出了千古不移的至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