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

李白

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

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

五岳尋仙不辭遠(yuǎn)，一生好入名山游。

廬山秀出南斗旁，屏風(fēng)九疊云錦張，

影落明湖青黛光。

金闕前開二峰長，銀河倒掛三石梁。

香爐瀑布遙相望，回崖沓嶂凌蒼蒼。

翠影紅霞映朝日，鳥飛不到吳天長。

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

黃云萬里動(dòng)風(fēng)聲，白波九道流雪山。

好為廬山謠，興因廬山發(fā)。

閑窺石鏡清我心，謝公行處蒼苔沒。

早服還丹無世情，琴心三疊道初成。

遙見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

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盧敖游太清。

唐肅宗乾元二年(759)，李白在流放夜郎(今貴州桐梓一帶)途中遇赦，還至江夏(今湖北武漢)。次年，在自江夏到潯陽(今江西九江)時(shí)，再登廬山，此詩即其時(shí)所作。詩題中所言之盧侍御名虛舟，字幼直，范陽(今北京大興縣)人。唐肅宗時(shí)任殿中侍御史，曾與李白同游廬山，故以《廬山謠》寄之。

李白曾寫過好多首歌詠廬山的詩，而以此作最為酣暢淋漓。起句“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即非同凡響?！俺袢恕敝赋私虞?。他“佯狂避世”，在孔子將去楚國游說時(shí)，他在孔子車旁歌道： “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 (《論語·微之》)嘲笑孔子在這無道之世還迷戀做官。詩人以接輿自比，明在笑孔子，實(shí)則是嘲笑過去在政治上天真的自己。如今詩人告別了過去，一身輕松“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又“不辭”路遠(yuǎn)迢迢去“五岳尋仙”，到平生所喜好的名山漫游。這一段為本詩的序曲，《廬山謠》的前奏，展示了詩人登廬山前思想變化的過程和游廬山時(shí)豪邁的心態(tài)。

“廬山秀出南斗旁”以下到“白波九道流雪山”是本詩的主體，詩人從各個(gè)角度、各個(gè)側(cè)面來描寫廬山風(fēng)光的迷人秀麗和奇瑰雄偉。開始三句描畫廬山總貌。首句點(diǎn)明廬山的地理位置。古人以天上星宿指配地上州城。南斗，星名，即斗宿，潯陽歸屬南斗分野，廬山即在其西北，故云“南斗旁”。與星相鄰，也襯托出廬山之高?！靶愠觥倍质谷丝吹狡渫π憔巍⑻亓ⅹ?dú)出的雄姿?！捌溜L(fēng)九疊云錦張，影落明湖青黛光”是對(duì)這“秀出”的具體描繪，把廬山之秀呈現(xiàn)于眼前。“金闕前開二峰長”四句分別描寫廬山最具特色的幾處絕景：金闕巖前聳立著二座連天高峰；三石梁的瀑布有如銀河飛瀉而下，香爐峰的銀瀑與其遙遙相望；迂回曲折、重重疊疊的峰巒高凌蒼穹更顯翠色蒼蒼?！按溆凹t霞映朝日”以下六句從時(shí)間的角度描寫廬山的特色，作為抒情主體的詩人李白這時(shí)從畫外走進(jìn)了畫面：在“翠影紅霞映朝日”的最美麗的時(shí)刻，詩人佇立于廬山之巔，放眼遠(yuǎn)望，鳥影杳杳，長天無際； “登高壯觀”，茫茫大江，一去不返。剎那間，黃云萬里，天變風(fēng)起，白波浪涌，宛如雪山。詩的意境也更為生動(dòng)、更具魅力。

“好為廬山謠”以下是本詩的尾聲，詩人的主體形象在這里就更為突出明顯，思想情感的噴發(fā)與表露就更為濃厚直接。“閑窺石鏡清我心，謝公行處蒼苔沒”是借景抒情。傳說廬山東面有一圓石懸?guī)r，明凈能照見人影。南朝宋謝靈運(yùn)曾登廬山，在他的《入彭蠡湖》詩中有“攀巖照石鏡”之句。詩人引用此典故是說：自己也如當(dāng)年謝公一樣閑窺石鏡，借以清心。如今謝公早已故去，其行蹤已為蒼苔所掩沒。人生何其短暫，人事何其無常，應(yīng)該“早服還丹”，超脫世情；而今“琴心三疊”，道已初成，仿佛已看見彩云中的神仙，手持蓮花飛向玉京(元始天尊居處)。詩人說他已和仙人約定在九垓(九天)之處會(huì)面，并愿接盧侍御同游太清仙境?！跋绕诤孤袍蛏希附颖R敖游太清”二句中用典甚多：盧敖，秦始皇博士，為始皇求仙不返，游到北海，遇一怪仙，邀他同游。怪仙笑道： “吾與汗漫期于九垓之外，吾不可以久駐”，遂跳入云中(見《淮南子·道應(yīng)訓(xùn)》)。盧敖，借指盧侍御。汗漫，意謂不可知，此處作仙人的別名。太清，太空極高處。道教以玉清、上清、太清為三天。李白尋仙訪道的思想，是他希望超脫現(xiàn)實(shí)的苦悶心情的反映，是他對(duì)封建社會(huì)黑暗污濁的別一種抗?fàn)?。既不能與之同流合污，又無揭竿而起的可能，只能尋求一種潔身自好的生活方式以求心理平衡。作為那個(gè)時(shí)代的一位文人不摧眉折腰事權(quán)貴，擺脫了功名利祿的誘惑，而寄情山水，嘯吟錦繡，十分難能可貴?！稄]山謠》便是李太白留給我們的一顆美麗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