構(gòu)思類·思致精妙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 楊誠齋嘗稱陸放翁之詩敷腴。尤梁溪復(fù)稱其詩俊逸。余觀放翁之詞，尤其敷腴俊逸者也。如 《水龍吟》 云：“韶光妍媚，海棠如醉，桃花欲暖。挑菜初閑，禁煙將近，一城絲管?！比?《夜游宮》 云：“璧月何妨夜夜?jié)M，擁芳柔，恨今年，寒尚淺?！比?《臨江仙》 云：“鳩雨催成新綠，……半廊花院月，一帽柳橋風(fēng)?！苯运贾戮?，超出近世樂府。(魏慶之 《魏慶之詞話》 引 《中興詞話》 語)

【詞例】

臨 江 仙

離 果州作

陸 游

鳩雨催成新綠，燕泥收盡殘紅。春光還與美人同： 論心空眷眷，分袂卻匆匆。只道真情易寫，那知怨句難工。水流云散各西東。半廊花院月，一帽柳橋風(fēng)。

【解析】陸游雖以詩著稱于世，然其詞作造詣亦頗高。毛晉 《放翁詞跋》： “楊用修云：‘放翁詞纖麗處似淮海，雄慨處似東坡。’予謂超爽處更似稼軒耳。”此謂陸游詞能兼眾家之長，風(fēng)格多樣。驗之 《放翁詞》，我們認為毛晉的這一評論是正確的。

這首《臨江仙》 詞，為陸游四十八歲時的作品 這年年初，他離夔州(今四川奉節(jié))通判任，途經(jīng)果州 (今四川南充)，去興元(今陜西漢中) 四川宣撫使王炎幕下任職。在果州時曾與友人相聚，離別時情感依依，作此詞以寫懷。

對于這首寫離情別意之作，魏慶之及 《中興詞話》 的作者黃升，給以“思致精妙”的評價。所謂“思致”，原義為思想意趣，此處似應(yīng)作構(gòu)思理解。說陸游這首 《臨江仙》和 《水龍吟》 等詞類似，在藝術(shù)構(gòu)思方面有獨到之處，理由何在呢？

首先，詞人把對別情的抒發(fā)和春天這樣一個特定的時間聯(lián)系起來。雖然當年陸游離開果州時確是春季，但在詞作中如此安排，也涉及到構(gòu)思問題。而在作環(huán)境刻畫時，詞人又精心地選擇了最富季節(jié)特點的景物來描寫。如上片首句中的“新綠”、次句中的“殘紅”，均以鮮明的色彩，顯示了春日的大好風(fēng)光。而一“新”一“殘”，則又自然體現(xiàn)出時間的流逝，引發(fā)出一種感傷情緒。文字經(jīng)濟，而藝術(shù)效果則又十分顯著。唐代詩人王維《田園樂》 中有“桃紅復(fù)含宿雨，柳綠更帶春煙”的著名詩句，宋代詞人李清照 《如夢令》 中有“知否，知否，應(yīng)是綠肥紅瘦”的著名詞句。陸游 《臨江仙》 中詞語的著色，與王維、李清照相比，可謂有異曲同工之妙。此外，如兩句中所寫到的鳩喚雨、燕銜泥，也都是非春莫屬的景物。詞人精心刻畫春景，是想告訴人們： 春光值得留戀、應(yīng)該珍惜，而比起循時而至的春天來說，人們在短暫的相聚后，往往是再會難期的別離，所以友情應(yīng)更讓人們難忘！

其次，可以從用典方面來看。宋人周紫芝說：“凡詩人作語，要令事在語中而人不知。余讀大史公 《天官書》： ‘天一、槍、棓、矛、盾動搖，角大，兵起?！派倭暝娫疲骸甯慕锹暠瘔?，三峽星河影動搖?！w暗用遷語，而語中乃有用兵之意。詩至于此，可以為工也?！?《竹坡詩話》)沒有豐富的知識和精心的構(gòu)思，是難以達到如此境界的。陸游這首《臨江仙》 詞中，只有一處用典，已給人惜事如金之感。而此典用在下片開頭兩句中，語言淺顯流暢，雖用事而渾化無跡，更顯示其構(gòu)思之精妙工巧。韓愈在《荊潭唱和詩序》中說：“夫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聲要妙； 歡愉之辭難工，而窮苦之言易好也?！标懹位钣么说鋵?，翻進一層，謂原先以為“真情易寫”，如今才體會到“怨句難工”，實際情況與原來的認識之間有著很大的差異。以遞進手法，極言別情之深及其難以言語來表達。而且，這兩句抒情、議論融合無間，對于深化詞的主題，確實起到了良好的作用。

最后，還可以從結(jié)構(gòu)方面來看。全詞上片以寫景起，以抒情結(jié)； 下片以抒情起，以寫景結(jié)。循回往復(fù)，前后照應(yīng)，已顯示出作者的匠心。全詞除“春光還與美人同”“水流云散各西東”兩個單句外，其余全為對偶句。而這些偶句，又均勻地分布在兩個單句前后，因而使詞篇不僅呈現(xiàn)出語言方面濃麗、疏淡相結(jié)合之美，而且也呈現(xiàn)出一種別出心裁的、獨特的結(jié)構(gòu)之美。如此安排，謂為以詩為詞，固然可以； 稱作構(gòu)思巧妙，亦屬相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