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北、中原傳播而來的詞體，在浙江發(fā)展到晚唐時期，已沉浸在本地清麗、 秀美的風物、風情之中，散發(fā)出濃郁的江南山村水鄉(xiāng)情味，新安皇甫松詞就是其 杰出代表。當然，這尚是浙江本地文化在物質(zhì)和感性層面對詞體創(chuàng)作所產(chǎn)生的 初步影響，深層次的影響則有待兩宋和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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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jù)曾昭岷、曹濟平等四先生所輯《全唐五代詞》正副編所錄，晚唐五代浙江籍 詞人有：婺州東陽滕邁(生卒年不詳)，存《楊柳枝》1首；湖州姚合(781?-846)， 存《楊柳枝》5首，另有存目詞《楊柳枝》1首；睦州施肩吾(生卒年不詳)，存《楊柳 枝》、《步虛詞》各1首；睦州分水何希堯(生卒年不詳)，存《楊柳枝》1首；越州朱 慶余(生卒年不詳)，存《采蓮子》1首；睦州新安皇甫松(生卒年不詳)，存《天仙 子》2首、《浪淘沙》2首、《楊柳枝》2首、《折得新》2首、《夢江南》2首、《采蓮子》2 首、《竹枝》6首、《拋球樂》2首、《怨回紇》2首，共22首，另有存目詞《竹枝》、《應 天長》、《荷葉杯》各1首；越州山陰吳融(?-903)，存《水調(diào)》1首；杭州臨安錢俶 (929—988)，存《木蘭花》1首，另存失調(diào)名詞1首；新城羅隱(833—910)，存《柳 枝詞》2首。^①存目詞系誤系誤收，姑不論。合計，則晚唐五代浙江共產(chǎn)詞人9 家、詞作37首。

為詳細了解晚唐五代浙江詞的創(chuàng)作特色，現(xiàn)在逐篇辨析的基礎上，將上述 37首詞的題材構成情況^②，列表顯示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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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唐五代浙江詞題材構成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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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tǒng)計顯示，晚唐五代浙江詞人的取材共有11類，最熱衷的則是詠物題材，這 類作品有19首，所占比例已過半，為51.35%。其次是艷情詞，有6首，占 16.22%的比例。再次就是懷古、閑愁兩類，皆有詞3首，所占比例為8.12%。 風土、寫景兩類，各有詞2首。其余4類各有詞1首。若與晚唐五代時期最具代 表性的詞總集《花間集》進行比較，就可以更清楚地看出本期浙江詞在取材上的 個性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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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首花間詞題材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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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間集》中，閨情、艷情兩類，即占去66%的份額，詠物詞只有41首，占 8.20%的比例，而懷古詞、閑愁詞僅分別有詞13首、12首，各占2.60%和2.40%的 比例。風土、寫景兩類詞作所占比例也低于浙江詞。人們常言“詞為艷科”，且以晚 唐五代詞為根據(jù)?，F(xiàn)在看來，這個結論只是就大體而言；具體到浙江詞，艷化傾向 雖已明顯，但尚未形成壓倒性的絕對優(yōu)勢。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晚唐五代浙江詞中 沒有閨情詞。這與晚唐五代時期“男子作閨音”的詞體創(chuàng)作習慣亦頗不相類。

從上面的統(tǒng)計和比較可以看出，晚唐五代浙江詞在題材內(nèi)容上的特色主要 有兩點：一、留戀江南風物；二、傷逝情緒嚴重。下面先來討論第一點，即晚唐五 代浙江詞人對家鄉(xiāng)風物的無比留戀。

這一點比較容易理解。熱愛家鄉(xiāng)乃人之常情，更何況浙江確實很美麗，更何 況身處異鄉(xiāng)或逆境中的人最眷念故土。江南是柔美的，浙江又柔美之尤者；山水柔 美，于人亦然，乃以女子為尤物。漂泊、羈留北方而落魄不偶的游子，自然無限懷念 他們?nèi)崦赖慕希巧?、養(yǎng)他、給他情感慰藉的故土。漫無涯際的思念里，江南的 一草一木，都會自覺不自覺地聯(lián)翩而來，從他們的毫端滴落，擊穿長夜，洇紅幽夢。

在故鄉(xiāng)眾多美麗的風物中，什么是他們的私衷偏愛？是堤邊那生命力旺盛、 可以隨處生長而又柔美多姿的楊柳。什么是他們的至愛、心靈的慰藉？是那廣袤 的江南和在江南翹首等待的柔美女子。是的，即使在今天，要我們列舉一種江南最 具代表性的風物，大概仍非楊柳莫屬；而最讓我們魂牽夢繞、傾心相悅的無疑還是 那江南女子。難怪在晚唐五代詞人的作品里，一下子突然出現(xiàn)那么多婀娜嫵媚的 柳枝和江南美女了。不夠剛強，有點柔弱？也許是吧。但兵荒馬亂、苛捐雜稅， 生命和生存都難以保證，又哪來勁骨和勇力！所以，楊柳、女子那樣看似脆弱而 卻無比頑強、雖然易逝卻十分美麗的事物，就成為晚唐五代浙江詞人的鐘愛了。

在37首詞作中，共有詠物詞19首，詠楊柳者過半，為10首；這10首詠柳詞 全部調(diào)寄《楊柳枝》或《柳枝詞》。另外，尚有2首《楊柳枝》被皇甫松改造成了懷 古詞。且看詞人如何讓筆下的楊柳來代言他們彷徨、愁苦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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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條陌上拂金羈，萬里橋邊映酒旗。此日令人腸欲斷，不堪將入笛 中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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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邁《楊柳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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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絲掛粉墻頭，動似狂顛靜似愁。游客見時心自醉，無因得見謝 家樓。

葉葉如眉翠色濃，黃鶯偏戀語從容。橋邊陌上無人識，雨濕煙和思 萬重。

江上東西離別饒，舊條折盡折新條。亦知春色人將去，猶勝狂風取 次飄。

二月楊花觸處飛，悠悠漠漠自東西。謝家詠雪徒相比，吹落庭前便 作泥。

江亭楊柳折還垂，月照深黃幾樹絲。見說隋堤枯已盡，年年行客怪 春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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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合《楊柳枝》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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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見路邊楊柳春，一重折盡一重新。今年還折去年處，不送去年離 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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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肩吾《楊柳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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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堤楊柳雨沉沉，萬縷千條惹舊恨。飛絮滿天人去遠，東風無力系 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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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希堯《柳枝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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灞橋晴來送別頻，相偎相倚不勝春。自家飛絮猶無定，爭解垂絲絆 路人。

一簇青煙鎖玉樓，半垂欄畔半垂溝。明年更有新條生，惱亂春風卒 未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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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隱《柳枝詞》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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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柳有二義，其一是楊樹和柳樹的合稱，其二是單指柳樹。古代詩詞里的楊 柳一般是指柳樹，因為它有細長的枝條，比楊樹更具美感。楊柳是一種極尋常的 樹種，我國南北均有生長。楊柳與送別的關系，楊柳與文學中送別題材的關系， 源遠流長，由來已久?！对娊?jīng)·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 雪霏霏”的描述，至今仍能讓我們感受到那份離鄉(xiāng)背井的感傷。漢樂府《橫吹曲》 中已有《折楊柳》，說明至遲在漢代，即有折柳相送的習俗。漢末阮瑀《駕出北郭 門行》詩云：“駕出北郭門，馬樊不肯馳。下車步踟躕，仰折枯楊枝?！遍L安城東的 灞橋，折柳贈別更成為一道文化景觀?！度o黃圖》卷六“橋”條即云：“霸橋在長 安東，跨水作橋，漢人送客至此橋，折柳贈別?！彼稳顺檀蟛队轰洝肪砥摺拔汲恰睏l 亦云：“漢世凡東出函、潼，必自霸陵始，故贈行者于此折柳為別也。”遂成習俗。 梁元帝蕭繹《折楊柳》詩寫道：“垂柳復垂楊，同心且同折?！笔捵语@《燕歌行》寫道： “浮云玉葉君不知，思君惜去柳依依?！鳖櫼巴酢斗紭洹吩妼懙溃骸坝挠墓鹑~落，馳道 柳條長。折榮疑路遠，用表莫相忘?！苯偟摹墩蹢盍穼懙溃骸按盒淖院剖?，春樹柳 攀折。共此依依情，無奈年年別?！彼宕鸁o名氏的《送別》詩寫道：“楊柳青青著地 垂，楊花漫漫攪天飛。柳條折盡花飛盡，借問行人歸不歸？”

到唐代，折柳相送之風已盛行，長安城東的灞橋因交通位置重要更成為祖席 離歌之地。誠如羅隱所云：“灞橋晴來送別頻。”李白《憶秦娥》詞曰：“年年柳色， 霸陵傷別?！薄秳趧谕ぁ吩娫疲骸按猴L知別苦，不遣柳條青?！蓖踔疁o《送別》詩云：“近 來攀折苦，應為別離多?！蓖蹙S《送元二使安西》詩曰：“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 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倍鸥Α读叀吩娫疲骸皾h南應老盡，灞 上遠愁人。”張籍《薊北秋思》云：“客廳門外柳，折盡向南枝?！睆垇亍对伭吩娫疲?“世間惹恨惹饒此，可是行人折贈??？”裴說《柳》詩也唱道：“高拂危樓低拂塵，灞 橋攀折一何頻。思量卻是無情樹，不解迎人只送人?！闭哿暮x已定位在贈別 和離愁上。久而久之，一聞折柳，便起鄉(xiāng)思與相思。李白《春夜洛陽聞笛》詩即已 寫道：“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

為什么楊柳意象與送別文學之間，會產(chǎn)生這么密切的關系呢？筆者以為，這 與楊柳獨特的姿態(tài)和生長屬性直接關聯(lián)。筆者曾撰文指出，比興源自人從自然 中所獲得的類比感悟。^①楊柳有柔軟的下垂的枝條，枝條上有容易枯黃凋零的 葉片，那是生命柔弱、易逝的表現(xiàn)；有隨風四散的雪花似的柳絮，那是生命不能自 主、茫然無助而又不肯屈服、四處求生的表現(xiàn)，多么像離別時無可攀附而又努力 延伸的思緒；楊柳的枝條又是那么茂密，即使在風中，也仿佛依依的簾幕，那是生 命相互依賴的表現(xiàn)；枝條上的細長的葉片，恰似女子的雙眉，一旦隨風輕拂，那是 最惹人憐惜的姿態(tài)；但是，脆弱、柔軟的楊柳，又是生命力旺盛的，落籽生根，插柳 成蔭，這是平凡生命最大的愿望和最大的驕傲。茂密的柳枝里跳動著比興悅耳 的鳴叫，“柳”諧“留”，“絲”諧“思”，“絮”諧“緒”，干脆就把柳葉叫做“柳眉”吧，一 樹柳色在渡頭依拂，回首望去，是否就是那位身著綠羅裙的女子在風中佇立？果 然，晚唐五代無名氏《望江南》詞就唱道：“湖上柳，煙柳不勝垂。宿露洗開明媚 眼，東風搖弄好腰肢。煙雨更相宜。環(huán)曲岸，陰覆畫橋低。線拂行人春晚后，絮 飛晴雪暖風時。幽意更依依?！?/p>

“柳”既諧“留”，首先當然是挽留；挽留不得，只能互道珍重；既去，則相思生， 擔憂生，盼歸之情生。故折柳相送者，其意甚多：首示挽留，羅隱詞所謂“爭解垂 絲絆路人”是也；次表惜別，何希堯詞所謂“飛絮滿天人去遠，東風無力系春心”是 也；三祝平安，筆者上文已有分析，而清人褚人獲《堅瓠廣集》卷四亦云：“送行之 人，豈無他枝可折而必折柳者，非謂津亭所便，亦以人之去鄉(xiāng)，正如木之離土，望 其隨地皆安，一如柳之隨地可活，為之祝愿耳?！彼膭裨鐨w，其實仍是殷勤挽留之 意，前引隋人《送別》詩“柳條折盡花飛盡，借問行人歸不歸”、李隱商《楊柳枝》詞 所謂“為報行人休盡折，半留相送半迎歸”是也。

不過，在晚唐五代之前，與楊柳有關的詩文，其背景尚多是北方。中唐以來， 北方地區(qū)生態(tài)環(huán)境的惡化，經(jīng)濟和文化重心南移，楊柳自身品種結構的變化，楊 柳的生長地就主要是江南了，楊柳意象也就逐漸成為江南風景和文化的典型象 征。楊柳作為江南意象，典型地體現(xiàn)了江南物華繁茂的富庶景象、水鄉(xiāng)清柔的秀 麗風光和歌兒舞女之樂的歡樂場景。^②而折柳，則依然是送別和離愁的象征和 寄托；同時，受戰(zhàn)亂影響，折柳已擁有的文化內(nèi)涵還進一步得到強化。故晚唐五 代浙江詞人所創(chuàng)作的10首詠柳詞，無一例外，都表達離愁別緒、相思之苦。另外 兩闋《楊柳枝》，雖被皇甫松寫成了懷古詞，仍是從“離別”這個傳統(tǒng)意蘊出發(fā)和展 開的，仍可劃歸廣義的詠柳詞和離別詞。

除了詠柳，晚唐五代浙江詞人所詠之物尚有鷓鴣、荔枝、蓮花、紅燭、核桃、蓮 子、桃花、杏花和一種催酒用的繡球。這些事物，均出自皇甫松詞；除催酒球為兩 首《拋球樂》所詠外，其余諸物都分別見于6首《竹枝》詞，其中第四首合詠蠟燭、 核桃，第六首合詠桃花、杏花。所詠風物，催酒球為娛樂用品，南北皆有；核桃雖 南北皆生，但品種各異，既入《竹枝》歌詠，則當為南方品種；其余花鳥等則皆為江 南特有風物，表現(xiàn)的都是女子相思主題。

說到這里，有必要解釋一下晚唐五代詞艷化的緣由。筆者以為，原因主要有 四：一是身處割據(jù)政權，文士往往胸無大志，易于沉淪世俗；二是經(jīng)濟重心南移， 江南城市繁榮，市民娛樂文化也隨之興起，對文士有誘惑作用；三是南方主要割 據(jù)政權的統(tǒng)治者愛好聲色文藝，對世風和士風的艷俗化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最后，則是南方女子確實比較柔美動人，亦善解風情。事實上，自《詩經(jīng)》鄭風、衛(wèi) 風和南朝樂府民歌以來，南方女子多情、溫柔、善良、美麗的特征和魅力，早已為 世人所公認。曹植《曹子建集》卷五《雜詩六首》其四云：“南國有佳人，容華若桃 李?！笔捊y(tǒng)《昭明太子集》卷三《蕤賓五月》云：“蓮花泛水，艷如越女之腮。”至遲在初 唐，即已形成“吳娃”、“越艷”、“鄭婉”、“秦妍”、“荊姝”之類的說法。王勃《采蓮賦》 即有云：“是以吳娃、越艷、鄭婉、秦妍，感靈翹于上節(jié)，悅瑞色于中年。”但詩人們提 得最多的還是“吳娃”與“越艷”?！独钐孜募肪砭拧督?jīng)亂離后，天恩流夜郎，憶舊 游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云：“吳娃與越艷，窈窕夸鉛紅。呼來上云梯，含笑出簾 櫳。對客小垂手，羅衣舞春風?！薄独钊河裨娂肪砩稀堕L沙九日登東樓觀舞二首》其 一云：“南國有佳人，輕盈綠腰舞。……越艷罷前溪，吳姬停白纻。”韓偓《韓內(nèi)翰別 集》之《三月二十七日，自撫州往南城縣，舟行見拂水薔薇，因有是作》詩云：“綠刺紅 房戰(zhàn)裊時，吳娃越艷曛酣后?！睂O光憲《河傳》詞云：“木蘭舟上，何處吳娃越艷，藕花 紅照臉?！笨梢娫脚拿榔G，著實讓詩人動情。王昌齡《浣紗女》詩云：“錢塘江畔是 誰家，江上女兒全勝花?！崩钍迩洹督虾谩吩~云：“湖上女，江南花，無雙越女春浣 紗?！崩钯R《南園十三首》其一云：“花枝草蔓眼中開，小白長紅越女腮?！?/p>

與詠物題材性質(zhì)較近的是寫景和風土兩類，分別有詞作2首，都出自皇甫松 筆下，寫景詞是兩首《浪淘沙》，風土詞是兩首《采蓮子》，詞中反映出的也仍都是江 南的景物和風情。而兩首《采蓮子》所詠，還是活潑與多情的南國女子。也因為這 個原因，筆者把其中的第二首即“船動湖光滟滟秋”一闋，同時界定為人物詞。

詠物、風土題材已然，則艷情題材自然有過之而無不及。艷情詞共有6首，5 首出自皇甫松之筆，即《天仙子》2首、《夢江南》2首和《怨回紇》第二首，第六首是 朱慶余所作《采蓮子》(隔岸花草遠濛濛)，其中讓人魂牽夢繞的人物依然是浙江 美麗多情的女子。

由上可知，浙江女子已與浙江其他風物一樣，成為美麗江南、美麗浙江的一 種化身和象征了。如果沒有這些女子，江南就不成其為江南了，浙江也不成其為 浙江了。

接著再來討論第二點，即晚唐五代浙江詞中濃重的傷逝情結。

其實，從上面所舉詞作和所做的分析中，我們已能深切感知晚唐五代浙江詞 的傷逝、傷感情韻了。筆者以為，晚唐五代浙江詞中濃重的傷逝情結，主要源自 動蕩不安的時代政治。美好的人事本就已夠讓人擔憂的了，身處一個分裂割據(jù)、 動蕩不安的時代，自然更容易感發(fā)人的懷舊、傷逝情緒。

不過，這樣的解釋還不能讓人信服。因為當時動蕩不安的是整個中國，并非 浙江一地。為什么浙江詞中的傷逝情緒比較濃重呢？答曰：除了社會動蕩這個 時代政治因素外，還與浙江山水風物的美麗迷人、詞家的性格與處境兩個因素密 切相關。又因為傷逝情緒最集中的是懷古詞和閑愁詞，所以不妨以這兩類題材 的作品及其作者為例，加以分析說明。且來看創(chuàng)作懷古詞、閑愁詞的是哪幾位詞 家。答曰：懷古詞的作者是皇甫松(2首)和吳融(1首);閑愁詞的作者是皇甫松 (2首)和錢俶(1首)。

皇甫松是睦州新安人，即今杭州淳安人，著名古文家皇甫湜之子，工于詩詞， 兼擅文章，卻終生未仕，是韋莊所謂“有奇才”而“無顯遇”的“銜冤抱恨”之人^①。 后文將詳論，此處從簡。吳融、錢俶兩位又是什么樣的詞家呢？吳融乃“未擢科 第”而“久負屈聲”之人^②，錢俶則吳越末代君主而終納土歸宋者。要之，皆胸有遠 志奇才而抑郁不遇之人也。懷古詞與閑愁詞出自此等人物筆下，就非常自然了。

但還有一個疑問必須弄清楚，才能解釋浙江詞中懷古詞、閑愁詞多于《花間 集》平均數(shù)的原因，即上述幾位浙江詞家的浙江性格。筆者在《緒論》部分業(yè)已交 代，浙江文化具有雙重特性，多種二元矛盾并存，如儒雅與激越、剛強與隱忍、精 致與恢廓、持守與變通等。受此地方文化熏陶，士大夫的文化心理構成亦往往具 有雙重性，成為性格復雜、奇特的人物。比如皇甫松之父皇甫湜，就是一位既曾 登賢良方正科、為文能“援筆立就”，又“辨急使酒，數(shù)忤同省”，被裴度稱為“不羈 之才”的人物。^③與其父相比，皇甫松有過之而無不及。據(jù)《唐摭言》卷十“韋莊 奏請追贈近代人不及第者”條，“松，丞相奇章公表甥，然公不薦。因襄陽大水，遂 為《大水辨》，極言誹謗。有‘夜入真珠室，朝游瑇瑁宮’之句。公有愛姬名真珠?！?于尊長尚如此，遑論同儕。可見亦是多才而不能容物之人。然其《自紀》詩云： “皇天后地力，使我向此生。貴賤不我均，若為天地情。我家世道德，旨意匡文 明。家集四百卷，獨立天地經(jīng)。寄言青松姿，豈羨朱槿榮。昭昭大化光，共此遺 芳馨?！?sup>①又儼然人倫楷模。

又如吳融，《唐摭言》卷五“切磋”條云：“吳融，廣明、中和之際，久負屈聲。雖 未擢科第，同人多贄謁之如先達。有王圖，工詞賦，投卷凡旬月，融既見之，殊不 言圖之臧否，但問圖曰：‘更曾得盧休信否？何堅臥不起，惜哉！融所得，不如 也！’休，圖之中表，長于八韻。”而孫光憲《北夢瑣言》卷四“吳融侍郎文筆”條則 云：“唐吳融侍郎，策名后，曾依相國太尉韋公昭度，以文筆求知。每起草，先呈皆 不稱旨。吳乃祈掌武親密，俾達其誠，且曰：‘某幸得齒在賓次，唯以文字受眷。 雖愧荒拙，敢不著功。未聞愜當，反甚憂懼?！莆湫υ唬骸畢切\是藝士，每有 見請，自是吳家文字，非干老夫?！墒歉闹麗苌瞎庖?。散版出官，寓于江 陵，為僧貫休撰詩序，以唐來唯元、白、休師而已。又祭陸龜蒙文即云：‘海內(nèi)文 章，止魯望而已?！韵嗝?，于時不免識者所譏。”仿佛又是一個見風使舵、任意 褒貶的人物。辛文房《唐才子傳》卷六“吳融”條云：“初力學，富辭，調(diào)工捷。天復 元年元旦，東內(nèi)反正，既御樓，融最先至，上命于前座跪草十數(shù)詔，簡備精當，曾不 頃刻，皆中旨，大加賞激……為詩靡麗有余，而雅重不足。”似亦可佐證吳融為人 和為文的雙重性。

再如錢俶，也是個評價不一的人物。錢俶雖身份尊貴，但政治環(huán)境復雜，處 境艱難，其言行及心理亦每有矛盾之處。歐陽修《新五代史》卷六十七傳云：“錢 氏兼有兩浙幾百年，其人比諸國號為怯弱，而俗喜淫侈，偷生工巧，自镠世常重斂 其民以事奢僭……又多掠得嶺海商賈寶貨。當五代時，常貢奉中國不絕。及世 宗平淮南，宋興，荊、楚諸國相次歸命，俶勢益孤，始傾其國以事貢獻。”且論曰： “考錢氏之始終，非有德澤施其一方，百年之際，虐用其人甚矣?！迸u錢氏怯弱、 奢侈、暴虐。而《宋史》卷四百八十則評價說：“然甚儉素，自奉尤薄，常服大帛之 衣，幃帳茵褥皆用紫絁，食不重味。頗知書，雅好吟詠?！灾t和，未嘗忤物。 ……善草書。”且言“俶自建隆已來貢奉不絕，及用兵江左，所貢數(shù)十倍?！庇謹m 既代兄倧而立，又保其善終。我們從中不難發(fā)現(xiàn)錢俶以下矛盾之處：性格確實怯 弱，面對強敵一味示弱，而為討好強敵，對下則橫征暴斂，不遺余力；既行僭越，而 又善待廢君，顯示出善良、忠厚的一面；又如他立身謹慎，性格謙和，而又嚴刑拷 逼、盤剝百姓，甚至劫掠商賈，干起海盜的勾當，于文藝則擅長草書，而為詩則清 幽精密^①。比照《新五代史》和《宋史》的不同記載，可知錢氏的暴斂實有不得已 的苦衷。對此，清人吳任臣看得比較透徹。其《十國春秋》卷八十二《忠懿王世 家》論云：“竭十三州之物力，以供大國，務得中朝心。國以是而漸貧，民亦以是而 得安。諺曰：‘皮之不存，毛將安附？’嗚呼！殆非所以論吳越矣?！逼鋵嶅X俶和李 煜一樣，也是位文雅風流之君。如果沒有強敵虎視眈眈，其性格中的矛盾成分或 許可以削弱、減少許多；但身不逢時，在政治格局的夾縫中被擠壓成了畸形人物。

通過考察與分析，我們已了解皇甫松、吳融和錢俶基于時代政治的悲劇性人 格。進取之心人皆有之，時代卻毫不留情地將其扼殺，郁勃之情無法正常伸張鋪 展，閑愁的產(chǎn)生及其舒解就自然而然，而懷古更是一種直接、有效的宣泄渠道了。

現(xiàn)在就請先看懷古詞。此期共有懷古詞3首，皇甫松作《楊柳枝》2首，吳融 作《水調(diào)》1首。茲錄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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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入行宮映翠微，玄宗侍女舞煙絲。如今柳向空城綠，玉笛何人更 把吹。

爛漫春歸水國時，吳王宮殿柳絲垂。黃鶯長叫空閨畔，西子無因更 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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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松《楊柳枝》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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鑿河千里走黃沙，浮殿西來動日華?？傻佬侣暿峭鰢邑濄皭澓?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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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融《水調(dià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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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本是想借年復一年的柳綠和鶯啼來寫帝、妃愛情的悲劇，但由于有生與死、 歷史遺跡與爛漫春色的對比映照，遂使這種悲劇性顯得沉痛、綿長，于是就有了 懷古的意味，從艷情詞而一變?yōu)閼压旁~。作者用《楊柳枝》的民歌形式抒發(fā)文人 的思古之幽情，生死相映，今昔比照，既保持了《楊柳枝》原有的柔麗色澤、綿長情 味，又將帝妃之愛與歷史興廢相聯(lián)系，極大地豐富了作品的內(nèi)涵，提高了《楊柳 枝》的品位。吳融的《水調(diào)》，言隋煬帝不能吸取歷史教訓，緊步陳叔寶后塵，終于 重蹈覆轍?！翱傻佬侣暿峭鰢?，且貪惆悵后庭花”，句法勁峭，語意凸兀，促人反 省。相比之下，皇甫松的兩首《楊柳枝》情味悠長，藝術感染力也更強，似乎有明 顯的學習李白《蘇臺覽古》的痕跡。李白詩云：“舊苑荒臺楊柳新，菱歌清唱不勝 春。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里人?！?/p>

皇甫松詞和李白詩在寫景和意境的營造上，都比較接近。既對古代帝妃的 艷情故事及其流風遺韻懷有一份欣賞與同情，更有對歷史興亡的深沉慨嘆。借 用清人周濟《宋四家詞選》評價秦觀的說法，這是將歷史興亡打并入艷情，是一種 有益的嘗試，有利于提高詞體的地位，促進詞體的發(fā)展，值得肯定。

再來看3首閑愁詞。它們是皇甫松的兩首《摘得新》和錢俶的《木蘭花》殘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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酌一卮，須教玉笛吹。錦筵紅蠟燭，莫來遲。繁紅一夜經(jīng)風雨，是 空枝。

摘得新，枝枝葉葉春。管弦兼美酒，最關人。平生都得幾十度，展 得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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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松《摘得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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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鄉(xiāng)煙雨鎖春愁，故國山川空淚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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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俶《木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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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松的兩首《摘得新》，也許主題并不積極，只是勸人及時行樂，但誰又能說愉 悅生命本身不是重要的人生課題呢？不是沒有遠大的襟抱，不是不追求偉大的 理想，但時世如此，教人不得不放棄一切；生命其實脆弱得不堪一擊，所有的美好 都可能轉瞬即逝，在戰(zhàn)亂的罅隙中求生的人，一如繁紅會在風雨中凋零。所以， 哪怕是最細微的美好，也是應當去珍惜的啊?！皻埣t一夜經(jīng)風雨，是空枝”，說得 多么沉痛！人既無法選擇、改變自己的時代，逆來順受也許就是最好的抵擋方 式；當時代的風雨襲來，即使是國王也無可奈何。“帝鄉(xiāng)煙雨鎖春愁，故國山川空 淚眼”，寄人籬下的國王錢俶與普通文士其實同樣脆弱，同樣茫然無措?？蓡栴} 是，只要生命還在，就得有所依附，就得去愛，哪怕僅僅是茍且偷生，哪怕僅僅是 依附于回憶。所以風雨凄凄的江南，花草凋零的江南，依然是他們生命的根據(jù)。 錢俶不愧是國王，對痛苦的感受也比常人來得闊大，來得沉重。你聽他說，春愁 如煙雨無涯無際，無法掙脫，傷心流淚又有什么用呢？雖然已經(jīng)失去，淚眼婆娑 里，遠望去似乎一片煙雨迷濛，我的“帝鄉(xiāng)”和“故國”啊，如果我的游魂歸去，你博 大的胸懷還能容它尋找一個渺小的歸宿嗎？一個國王混到這個份上，其實生不 如死，不殺他比殺他還要狠呢。^①所以，筆者認為，錢俶這兩句，具有非常強大的 概括力，寫出了晚唐五代所有江南詞人的精神狀態(tài)。雖是殘句，竟勝完篇。正因 為如此，筆者才將它鑒定為詠懷詞。

特別需要注意的是，本期還誕生了一首邊塞詞，即皇甫松的《怨回紇》第 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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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首南朝女，愁聽異域歌。收兵頡利國，飲馬胡盧河。氈毛腥膻 久，穹廬歲月多。雕窠城上宿，吹笛淚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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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詞寫南方籍征人長期在西北邊陲征戰(zhàn)的困苦生活，以及他的戀人或妻子被 漫長的期待所煎熬的情形。上片的“白首”和下片的“久”、“歲月多”，使上片的 “愁”與下片的“淚滂沱”顯得自然而真切。切入點小，而開掘深廣，感情濃厚、強 烈，是一首杰出的詠愁之詞。

皇甫松、吳融、錢俶三家詞已論述如上，其他晚唐五代浙江詞家的作品，也同 樣或多或少地顯露出上述兩大特色。如滕邁的《楊柳枝》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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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條陌上拂金羈，萬里橋邊映酒旗。此日令人腸欲斷，不堪將入笛 中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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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句或作“近日令人腸斷處”。據(jù)唐人李吉甫《元和郡縣圖志》卷三十二記載， “萬里橋，架大江水，在縣南八里。蜀使費袆聘吳，諸葛亮祖之。袆嘆曰：‘萬里之 路，始于此橋?！蛞詾槊??！笨梢姳驹~的一二兩句所表現(xiàn)的是江南風物。而由三 四兩句，又可見其基調(diào)乃“令人腸欲斷”的愁情詞。再如著名的苦吟詩人姚合，留 有《楊柳枝》五闋，而風格頗不類其詩，竟只敘離愁別緒?？梢姰敃r《楊柳枝》已形 成約定俗成的題旨和風格?！稐盍Α返淖髡哌€有施肩吾、何希堯和羅隱，而尤以 施作最為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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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見路邊楊柳春，一重折盡一重新。今年還折去年處，不送去年離 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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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界的一般解釋都將抒情主人公定為煙花女子，稱其像路邊的楊柳枝一樣任 人攀折，年復一年，送走一個又一個青樓過客，自己卻永遠也得不到真正的、專一 的愛情。其實，今天的讀者也完全可以更寬廣地理解此詞，它表現(xiàn)的是人世間的 聚散無常，和對真摯感情的追念。

在時代傷逝情緒的熏染下，甚至連游仙詞也充滿愁苦。且看施肩吾的《步虛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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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人步虛南峰頂，鶴唳九天霜月冷。仙詞偶逐東風來，誤飄數(shù)聲落 塵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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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府詩集》引唐人吳兢《樂府解題》說：“《步虛詞》，道家曲也，備言眾仙縹緲輕舉 之美?！钡┘缥岙敃r棄世高蹈，隱居洪州(今江西南昌)西山，自然沒有好心情， 所以便設計出一個凄清寂寥的虛幻境界，借以表現(xiàn)自己超然物外、潔身自處的襟 抱。國運決定文運，反之，文運亦可覘國運。晚唐五代浙江詞人之所以對江南鄉(xiāng) 土無比眷念，其實質(zhì)無非是想為受傷的心靈尋找慰藉和療救罷了。無論如何，故 鄉(xiāng)永遠是我們靈魂的庇護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