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wǎng)站首頁 高考復習資料 高考英語詞匯 高考漢語字詞 高考文言文 古詩文閱讀 舊版資料
| 詩文 | 牛漢《離別故鄉(xiāng)》 |
| 釋義 | 牛漢《離別故鄉(xiāng)》現(xiàn)當代著名詩人。原名史成漢,曾用筆名谷風。生于山西定襄縣,遠祖系蒙古族。1943年考入西北大學俄文專業(yè)。1945年初在西安主編文藝期刊《流火》。1955年因“胡風案”被拘捕審查,70年代在湖北干校勞動,1980年平反。20世紀40年代開始發(fā)表詩作,先后出版《溫泉》等多種詩集。 離別故鄉(xiāng) 離別故鄉(xiāng)一向以為,童年活在心靈中,不管想不想它,絕不會棄離自己,它是屬于自己的天地,隨時可以全身心地融入它的境界??墒沁@一次,主意要好生寫寫自己的童年,卻引起我無限的傷感。童年與我之間,竟然有了前所未有的茫茫的距離。這里說的距離,不是地理學上的可以丈量的含義,它近似疏遠或淡化,是一種心靈上茫茫然的感覺。我遠遠地看到了一個模糊不清的自己的影像,我向它走去,懷著虔誠和信任,可是,不是越走距離它越近,而是越走越遠了,它遠出了淡出了我的記憶。童年像一個燦爛的星座,黃昏(“黃昏”之前,我有意略去“生命”二字)之后,本該它出現(xiàn),卻無聲地隕落了,就落在自己的心靈上。感到了它以往的重量和光芒,卻很難從心靈上再升起那個完整而美麗的星座,照亮自己的生命。因此我至多只能寫出童年在我心靈上留下的重量和一束束光芒。是的,連1937年10月末,在日本侵略軍的炮火聲中,離別家鄉(xiāng)和親人的情形,我都無法詳盡而清晰地錄寫出來了,這還不令人傷感嗎? 那個晚上。全家人只有我和兩個弟弟跟平時一樣睡覺,其他人都整夜沒有合眼。祖母為父親和我出遠門準備干糧,用文火烙了七八個有油鹽的厚厚的白面餅,有點像西北高原的“鍋盔”,只是略小點薄點。走口外草地的人,上路都是帶著這種經(jīng)吃經(jīng)餓的餅。祖父年青時走歸化城(今呼和浩特),祖母也是烙的這種餅,夠十天半月吃。我還從來沒吃過這種干糧,它的特點就是“干”。揉進油鹽才有點發(fā)酥,否則難以咬動。窮人家烙的餅,只有鹽,沒有油,怕咬不動,烙之前,就把生餅虛切得棋盤似的,吃時掰一塊下來,正好塞滿嘴巴,噙好一會,口水泡軟才能嚼碎,因此十分耐吃。 祖母那天烙了一夜餅,十歲的妹妹幫著她。多少年后,妹妹告訴我,那天晚上,祖母一邊烙餅,一邊默默地流淚,可能想起她死去多年的丈夫。她已經(jīng)有多少年沒烙過這種干糧。那天祖母烙餅時,油用得很多,隔壁金祥大娘聞到了油香氣。第二天上午,她來我家,一進院就嚷嚷:“哎呀,你家有甚喜事?”聽說我母親把她狠狠剋了一頓。兩個不懂事的弟弟曉得家里烙了油鹽餅,向祖母哭鬧著要,但祖母沒有留一張餅下來。 母親為父親和我準備行囊,她在我上路穿的棉褲襠里,一塊一塊地縫進十四塊銀元。聽說我三舅父在太原坐牢時,母親為他縫囚犯專用的帶有腳鐐能脫能穿的那號棉褲時,就絮進了幾塊銀元,以備急用。 后半夜,祖母叩我的門,她用戴頂針的指頭叩擊門框的聲音特別響(烙餅的同時,祖母還縫補一條狗皮褥子,所以戴著頂針)。上初中以后,我就住在與羊圈為鄰的半間小屋,一向睡得很死,祖母喊我半天才醒過來,“成漢,快起來,你聽,炮響得越來越近啦?!蔽矣猩詠?,還沒有聽到過大炮聲。坐起來,感到一種很悶的聲音,像遠方的雷朝這里滾動,炕有些顫動。 我走到院里,遠方有密集的槍聲,響得很脆,格外令人恐怖,仿佛老天在做噩夢咬牙。父親正兀立在院子里聽動靜。他說:“還遠著哩,多半在忻口一帶,詩人元好問的老家離那兒不遠?!辈痪弥?,父親為我講過元好問的詩。 母親讓我換上遠行的衣裳,恨不得四季衣服全讓我一層層地穿上。穿棉褲時,母親才對我說:“褲襠里絮了十四塊銀元,萬一你和父親被沖散了,你就一塊一塊拆下來花。但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動它。”母親這番話也是說給父親聽的。父親嗜酒如命,花錢多。 父親說:“天一亮就動身。晚了,村里人見到要問長問短。” 當時,全家人或許只有父親一個人心里明白,這一走很難說什么時候能回來。他在縣立初中教史地和語文,天天看報,當然曉得這一次抵抗日本侵略的戰(zhàn)爭不同于以往的國內軍閥混戰(zhàn),那最多不過幾個月,這一回,誰也難以預測。父親近來常常默不作聲,主要由于心情的沉重。 當時,我的頭腦簡單,不理解人世間還有生離死別這種事。我心想,跟父親出去走走,去大地方開開眼界,起碼能進省城太原轉轉,到一個地方躲一陣子就可回來。我連想都沒有想過,一個人怎么可能與自己的故鄉(xiāng)和親人永遠地分離。 那幾天天氣晴朗,凌晨有點寒意,墻角的蟋蟀叫聲開始沙啞。父親沒有穿平常穿的長袍,換成了對襟棉襖,看上去有些陌生,像公義生油鹽店掌柜的老頭。父親右肩頭背著包袱,挺大,我一只手拎著干糧。中秋節(jié)才過了一個多月,家里存的月餅全讓我們帶上了。隔著包袱都聞到“五油四糖”的月餅味,一斤面粉揉進五兩油四兩糖(當時一斤為十六兩)。月餅是我母親親手制作的,她舍得多放油和糖。祖母可從不做這么貴重的吃食,她平時只想盡辦法把活命的高粱面做得有滋有味,用油是一滴一滴用的。 全家人默默地把我們送到大門口。祖母走到我身邊,摸摸我的棉褲,說:“薄了點?!蹦赣H說:“等到穿厚棉褲那時,人還不回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質問父親和我。 父親常出遠門。一家人過去也就是在大門口分手的。什么祝福的美好的話都沒說,全家人面對面地比平時多站了一會兒。父親在前面走,我習慣地在他后面跟著。我憋不住回過頭了眼睛,對妹妹說:“后天我可就在省城了!”要是平時,我這么說,妹妹總要回嘴:“臭閨女不值錢,你和爹是全家的命根子,誰能比!”今天,妹妹仿佛突然長大了,什么話也沒說,兩眼淚汪汪的,她也許在心里還為我能出去走走高興哩。 街巷里沒有一個行人。遠方的炮聲還在悶悶地響著,仿佛不是從空中傳來的,是從很深的地下鬼鬼祟祟地冒出來的。當父親和我快拐彎走進另一條街時,聽見妹妹飛快地跑到我跟前,對我說:“祖母讓你回去一下。”我隨著妹妹踅回到大門口,父親立在街口等著,默默地望著自己的母親和妻子。我看見祖母眼里噙著滿盈盈的淚,但并沒有哭出聲,她的眼窩很深,淚水聚著不易流下來。祖母的眼睛年輕時又大又亮。她用粗糙的手習慣地在我面頰上撫摩一下,說:“快到大屋去,把炕頭上一個包袱帶上。”我心里奇怪,為什么剛才不帶?回到大屋,靠窗口的炕頭,放著個包得方方正正的包袱。我一摸,知道包的是狗皮褥子。其實不用摸也聞得出來。如果是現(xiàn)在,我是絕不會拿的。當時我只覺得祖母生怕我們在路上睡在露天的地里受了風寒。我回到大門口,祖母指指狗皮褥子對我說:“出村之前,不要對你爹說?!彼聝鹤硬豢蠋?。這張狗皮是我家前幾年老死的那條狗的,讓村里劉春毛家鞣制過,毛長絨厚。祖母腰腿患有嚴重的風濕痛,她每年的冬春秋三季都離不開這張狗皮褥子,只有暑熱天才不用它。包袱提在手里覺得很沉,我感到了祖母的厚重的愛。 回到街口,父親可能沉溺在悲傷之中,并沒問我手里拿的是什么。拐彎時,父親還是沒有回頭。他一回頭,一定哭出聲來,他怕傷了母親與妻子的心。我可知道父親的這個脾氣,他的心不硬。要是母親帶我遠行,將是另一番情形。我回過頭,朝祖母和母親大聲地喊:“我走了,我走了!”聲音里沒有一點兒真正的悲傷,沒有就是沒有,我不會作假。半個世紀之后,我才深深悔恨自己那種今生不能原諒的愚稚的行為。祖母和母親站在家門口,像平常一樣,沒有招手,沒有祝福。母親的嗓門大,用哭腔沖著父親和我的背影喊一聲:“過大年時一定回來!”我回過頭喊了一聲:“一定回來!”父親不敢回頭,只把頭低低地垂下來,腳步放慢些。 然而自那以后,由于種種原因,我再沒有返回家鄉(xiāng)。這原因,本來想不說,考慮再三,還是應當說幾句。50年代初,工作繁忙,抽不出工夫;1955年之后的二十五年間,由于成了“反革命”,還是不回去為妥;80年代,父母早故去,家鄉(xiāng)幾乎無親人了,老屋成了廢墟,不愿回去憑吊歷史,今生只想在記憶中保持心靈的平衡。建國以后父親從西北高原回去過兩回,見到了不少親朋好友,卻沒有能再見到他摯愛的母親。祖母已于1943年病逝。 離開故鄉(xiāng)后,父親和狗皮褥子沒有分開過,到1961年他逝世之前,一直鋪在他的身子下面。絨毛早已磨損得很薄很薄了,可是在流寓他鄉(xiāng)的極困難的日子里,它仍能給父親難以比擬的溫暖。1959年,年近六旬的父親被錯劃為“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在荒寒的隴山上背了兩年石頭,累得吐血不止。平反之后,人已瘦成一把骨頭,不到半年就去世了。 在剛離家那一年,每到一個住處,父親總是把狗皮褥子橫著鋪上,這樣兩個人的腰部都能貼著暖暖的毛皮,不容易受風寒。從介休縣到風陵渡,是坐的太原兵工廠拆遷機器的沒篷的敞口火車,父親和我夾在機器縫隙中間。父親說:“天冷。千萬不要把臉和手貼著機器,會把皮黏下來的?!蔽颐C器,的確有點黏手,不,簡直是在咬人!感到異??植?。天黃昏時,火車正經(jīng)過韓侯嶺,行駛得慢,被一架敵機發(fā)現(xiàn)了,追著火車朝下不停地掃射。槍彈打在機器上的響聲格外地凄厲,四處濺著火星,我不敢睜眼,父親死死摟著我。后來聽說那是架偵察機,如扔下幾顆炸彈,我們坐的火車必定遭到毀滅。那天后半夜里,下起大雪,冷得睡不著,也不敢入睡,時刻擔心日本飛機來轟炸。人夾在機器中間無法活動,凍得臉腮木木的,父親打開行李,把狗皮褥子取出來,裹著兩個人的肩頭,才感到一點暖意。就在那天夜里,在機器縫里真凍死了幾個人。天亮了,我看見人們把幾具尸體抬下列車,凍死的人是蜷曲的,臉和手被機器“舐”得血糊糊的。那個情景至今仍歷歷在目。祖母的狗皮褥子被槍彈(也許是四濺的火星)穿了一個洞,卻奇跡似的沒有傷著父親和我。父親說他當時聞到了一股燎毛的氣味。 在風陵渡過黃河時,父親和我沒有能擠到同一條船上。我坐的船小一點,那天有風,滔滔東去的黃河浪很高,我坐的船快到岸時翻了。幸虧我自小會游泳,還能在濁浪中掙扎著。我被惡浪劈頭蓋臉地打入了浪的底層,穿著厚厚的棉衣,渾身動作不靈,幾次沉了下去,又浮了上來。生命幾乎永遠地沉沒了。后來,被一個老水手救上了岸。我一口氣跑上了一個很陡的山坡,看見一個夯土的拱門,門楣上赫然有三個大字:第一關。恍惚到了另一個世界。我真的走過了人生的第一個關口?!當時正是冰天雪地的十二月,正如艾青在《雪落在中國的大地上》那首詩里寫的寒冷(艾青的這首詩,正是寫在我渡黃河的那個月的潼關)。上岸后,穿著濕透了的棉衣裳,走了幾個鐘頭才找到了失魂落魄的父親。他以為我多半被淹死了,父親和我都哭了。結了冰的衣裳外面硬得嚓嚓作響,走起來十分困難。貼著身體的那一面,卻又融化成水,順著前胸后背和腿部不停地朝下流淌著。就這樣不停地走了幾十里路,父親說不能停,一停下人要凍壞。到了潼關,住在一間民房里,我還是挺不過去,發(fā)高燒好幾天,父親日夜守護著我。最后出了一身汗才好了起來,身子下面的狗皮褥子被我的汗?jié)裢噶?。我難過地說:“把祖母的狗皮褥子腌壞了……” 十四塊銀元還縫在棉褲襠里。 1938年春天,父親去醴泉縣做事,我一個人留在西安,叫賣報紙糊口,舍不得拆下一塊銀元花。有一天,看到街上貼著一個廣告,說民眾教育館內辦了一個漫畫學習班,正在招收學員,我從褲襠里拆下了兩塊銀元去報了名。后來聽說教畫的先生中有詩人艾青。我哪里曉得?那時我只迷畫,還沒有迷上詩。只記得老師中有一位叫段干青,因為他是山西老鄉(xiāng)故記住了。不久我徒步到了天水上學,又從褲襠里拆下兩塊銀元配了一副近視眼鏡。剩下的十塊銀元我全拆下來交給父親收著。 沒過黃河之前,總覺得腳下的地與家鄉(xiāng)連著,每條路都能通到我家的大門口。渡過黃河,有一天與父親坐在潼關積雪的城墻上,隱隱望見河北岸赭黃色的隆起的大地,才第一次感到真正地告別了自己的故鄉(xiāng),黃河把一切與故鄉(xiāng)的真實的聯(lián)系都隔斷了。父親哭了很久,熱淚滴在積雪上,把雪燒出了密密的深深的黑洞,淚居然有那么大的重量和穿透的力量!半個多世紀過去了,我仍能聽見父親的熱淚落在積雪上的沉重的響聲。黃河雖然沒有把我的生命吞沒,可是我的童年從此結束了,黃河橫隔在我面前,再也回不到童年的家鄉(xiāng)。童年,永遠隱沒在遙遠的彼岸了。 1991年6月初,于北京。 |
| 隨便看 |
|
高三復習網(wǎng)詩文大全共收錄221028篇詩文,基本覆蓋所有常見詩歌美文的中英文翻譯及賞析,是不可多得的漢語學習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