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普特曼 (蔡佳辰 譯)

船帆匠基爾勃洛克結(jié)婚已一年了。他在湖畔有一筆可觀的產(chǎn)業(yè)：小房子，院子，花園和一些耕田；牛棚里有一頭母牛，院子內(nèi)雞鴨成群，豬圈里還有三頭今年要宰的大肥豬。
基爾勃洛克比他的女人年長一些。盡管如此，他生活的興趣較之他女人毫不遜色。基爾勃洛克和她，猶如婚前一樣，都酷愛跳舞?；鶢柌蹇藨T于這樣說：“小瑪麗，我說，那種結(jié)了婚便如進(jìn)了修道院的人真是傻瓜，”他那雄健的雙臂緊緊地?fù)肀е素S滿的身體補充著說，“而我們這里饒有趣味的生活，現(xiàn)在才開始呢。”
事實也如此，除了短暫的六個星期之外，這對夫婦新婚的第一年過得如同一個節(jié)日一樣。就連這六個星期也只是使他們的生活稍有改變而已。每當(dāng)華爾茲舞曲的旋律，隨著風(fēng)飄入這家偏僻的小屋子的窗戶時，他們就把嬰兒交給祖母，興沖沖地出去參加舞會了。
不但村中舉行的舞會，基爾勃洛克夫婦次次都參加； 而且連鄰村舉行的舞會，他們也很少錯過。如果祖母病了——這種情況是屢見不鮮的——,他們便不得不將這個“不識事務(wù)的小家伙”也帶到舞廳中去。然后只要行的話，他們在舞廳中給孩子安排一個地方，一般是安排在兩個椅子上面，在椅子的靠背上掛上了圍裙和頭巾應(yīng)急地用來遮擋燈光。就這樣，這個可憐的孩子，在樂器的一片吹打喧鬧聲中，在跳舞者的一片歡笑雜沓聲中，在一股煙塵酒味的氣氛中經(jīng)常睡過一個又一個的整夜。
在場的人對此感到很詫異，船帆匠則總是這樣回答：“這樣做，他還是基爾勃洛克爸爸媽媽的兒子，懂嗎？”如果小古史達(dá)夫哭鬧起來，他母親便在業(yè)已開始的一輪舞蹈結(jié)束之后，立即沖過來拉起孩子，把他帶進(jìn)了那陰冷的前室。在那里她坐在扶梯的踏級上，或者另找一個地方，把她那因為喝酒跳舞而熱得滾燙滾燙，累得喘息不停的乳房湊到孩子的嘴里。孩子貪婪地把乳汁吸吮一空。孩子一吃飽，常常會露出興高采烈的樣子，這給兩位父母帶來了莫大的快樂，因為孩子的這種快意要不了多久，便會深沉得象死了一樣地睡去，直到次日早晨才醒過來。
夏季和秋季一晃便過去了。有一天，雪下了整整一夜，當(dāng)船帆匠走到大門前時，大地已披上了銀裝。針葉林的樹梢上白雪皚皚，這一片松林圍著湖和他所居住的小村子的平原。
船帆匠心中暗暗得意著。冬季是他最歡喜的季節(jié)，雪使他想起白糖，白糖又使他想起格洛克那種美酒；格洛克又引起他腦海中對節(jié)日溫暖明亮的房間的聯(lián)想； 爾后那種聯(lián)想又立即把他帶到了冬季人們習(xí)慣慶祝的美好的節(jié)日中去了。
他暗暗高興地瞧著那些前進(jìn)緩慢，行動不便的小船，因為湖面上已結(jié)起一層薄冰?！氨R上就會結(jié)得厚厚的，于是我最美妙的時間便來到了?！?br>如果把基爾勃洛克先生簡單地看成游手好閑的二流子，那就錯了。恰恰相反，在干活時他比任何人都勤勉。如果因為湖面封凍而使船舶航行和其它有關(guān)的活計突然整月、整月停止的話，他對此也毫不埋怨，而是在這空閑中看到了一個值得歡呼的，深受自己歡迎的機會。
他嘴中銜著短煙斗，煙斗中噴著一團(tuán)團(tuán)煙霧，走下了湖岸的斜坡，來到了湖邊。他用腳輕輕地踩了一下冰。——出乎他意料之外，稍加壓力冰立即就破碎了。盡管船帆匠只是相當(dāng)小心地試了一下，但還是差一點掉到湖里去。
他撿起了掉在地上的煙斗，便咒罵著往回走了。
一個一直瞧著他的漁夫朝著他喊著：“船帆匠，你想溜冰了？”
“一個星期之后，為什么不能呢？”
“那么，我想買一張新網(wǎng)。”
“究竟為什么？”
“這樣，我可以把你撈起來，因為你肯定會掉在湖里面的。”
基爾勃洛克痛快地笑著。正要想回敬這漁夫幾句，他女人叫他去吃早飯。在回家的路上，他老是這樣想著，他倒想嘗嘗洗冷水澡的味道，因為干這類事情他還是門外漢。
基爾勃洛克全家進(jìn)著早餐。
老祖母在窗前喝著咖啡。一個綠色的小方箱子被當(dāng)作她的擱腳凳墊在腳下，她不時微張著雙眼，擔(dān)心地瞧著這個箱子。現(xiàn)在，她正顫抖著那細(xì)長干癟的雙手，打開了身旁小桌的抽屜，動作把握不住地伸進(jìn)抽屜摸索著，直到她的指頭中間挾出一芬尼硬幣，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塞進(jìn)了腳底下的那個小箱子的青銅箱口中。
基爾勃洛克和他的女人觀察老人的一舉一動，兩人心照不宣地點著頭。就如平常一樣，早晨當(dāng)老人在抽屜中找到這對夫婦經(jīng)常忘記替她丟到箱子里去的錢時，她那呆板、干癟的臉上掠過了一絲內(nèi)心滿意的表情。
就在昨天，這位年輕的太太為此又把一個馬克兌成了芬尼，她大笑著讓他男人看這些小錢。
“媽媽真是一個很好的儲蓄箱，”基爾勃洛克說著，他那貪婪的目光向綠色的小箱子投去，“誰能知道，這里頭還有不少東西，還會有很多錢。一旦她死了，我們便會得到相當(dāng)可觀的一筆錢，對此你可以完全放心。當(dāng)然上帝保佑她不死?！?br>基爾勃洛克的話對這位年輕的婦人聽來很入耳。她站了起來，搖擺著裙子，輕輕地哼起一支曲調(diào)：“到非洲去，到喀麥隆，到安哥拉……。”
一陣猝發(fā)的狗叫聲打斷了她的歌聲；洛脫，這條褐色的小狗，離這只綠色的箱子太近了，因此被老人踢了一腳。這對夫婦放聲笑著，而洛脫夾著尾巴，佝僂著背脊，樣子可憐地鉆到爐子后面，不住地狺著。
老人口齒不清地罵著這條狗，基爾勃洛克沖著這個耳朵不十分方便的老人大聲聽著：“對啊，媽媽。這條狗嗅到的東西，是你的箱子，這箱子是你所有的，誰都不該碰一碰，就是狗和貓都不準(zhǔn)碰，是嗎？”
“這是警惕，”他滿意地說著，接著便隨著他女人走進(jìn)了院子，瞧他女人給牲畜喂食，“我們一文錢也不會少掉，不是嗎，小瑪麗？”
瑪麗忙著搞飼料，盡管天氣寒冽，但她還是高高卷起了袖口和裙子，她那健康、豐滿的肢體在陽光下閃著亮光。
基爾勃洛克默默地滿意地瞧著他女人，心頭正享受著那種由于他母親的慳吝而為他的前途帶來的安慰。此刻他正陶醉于那種使他十分愉快的情景。他暗暗高興地瞇著兩只歡悅的眼睛，打量著那肥豬厚厚的背脊，在他的頭腦中這些豬已成為腿、香腸和新鮮肉片了。接著他巡視了那個被白雪覆蓋的小院子。這個小院子給基爾勃洛克一個用潔凈的桌布覆蓋著的餐桌的印象，桌子上面堆滿了烤雞、烤鵝、烤鴨，盡管這些成群的雞鴨還活著。
瑪麗太太悉心于給她的禽畜喂食。有好長一段時間，從大門里傳來孩子可憐的哭喊聲。這種情況使她實在無法干活了。她把家中六畜興旺看作愉快生活的一個重要條件，而把孩子只不過看成了這種愉快生活的障礙而已。
這是狂歡節(jié)的日子。全家正在用咖啡。只有一歲左右的小古史達(dá)夫在地上玩耍著。他們做了煎餅，大家心情都很高興，一方面是因為煎餅美味的緣故，另一方面因為是星期六，而最主要的是今天他們將參加村子中舉行的化妝舞會。
小瑪麗將扮作一個園丁，她的一套衣服業(yè)已掛在散發(fā)著巨熱的灰色大壁爐的旁邊。這個壁爐中的火，從一個月前從未有過的大寒以來一直是整天不息的。這次大寒使湖面也封凍起來，以致滿載貨物的卡車也能絕無危險地在上面行駛。
祖母和往常一樣蜷縮在窗邊她的寶貝上面，洛脫這只小狗被爐子的火光照得通紅，它躬著身體躺在爐門前，爐內(nèi)不時發(fā)出著輕輕的啪啪聲。
今天的化妝舞會據(jù)說是今年冬天最后一次盛大的娛樂活動。在這次盛大的化妝舞會中，大家一定要玩?zhèn)€痛痛快快。
迄今為止，今年冬天過得最舒暢了?；鶢柌蹇朔驄D在自己家中、在別人家中，度過了節(jié)慶、舞會和宴會，僅僅只干過幾次小活。錢包漸漸癟了下來，牲畜也慢慢少了起來。這種情形勢必影響這對夫婦的情緒。
自然，他們常常會從對來年夏天收獲的憧憬中得到安慰； 而特別當(dāng)想到那空空如也的錢袋時，只要瞟一眼祖母的錢箱，這種郁郁寡歡的心情就會消失。
老太太腳下的綠箱子，在任何情況中對于這對夫婦都顯示出巨大的安慰力量。豬如果染了瘟疫，他們便會想起這只綠箱子，心情也就會平靜下來；要是船帆布漲價了，或者顧客減少了，他們也會想到這只綠箱子，于是又會得到安慰。
只要這對夫婦發(fā)現(xiàn)家計似乎顯示出逆差時，他們還是以對這只綠箱子的暢想來排除那種對此的重重憂慮。
確實，這只箱子激起了令人神往的種種遐想，以至他們慣于把何時能開啟這個箱子看作他們生活中最興旺的一刻。
對于如何使用這箱子中所有的錢，他們早就作出了決定。首先，其中的一小部分是用于也許是去柏林的大約為期一周的痛快的旅行。旅行時當(dāng)然不能帶小古史達(dá)夫。在這段時間中，他們能把孩子安放在湖彼岸的斯丹盆村的親友家中。
一講起這次旅行，這對夫婦的心頭真是充滿了歡樂的激情。男的認(rèn)為，這是一次必然十分舒適的旅行；而女的則講著萊恩茨馬戲團(tuán)，講著哈繩海特和其它娛樂的地方，她陶醉在她少女時代的回憶中了。
如同往昔一樣，今天他們又講起了關(guān)于這次旅行的話題。這時古史達(dá)夫卻以他奇怪滑稽的表情把他們談話的興趣吸引到他自己身上來。他舉起了他那兩條盡是裂口的手臂，好象想說：“聽！”在他骯臟的嘴巴中發(fā)出了猶如癩哈蟆一樣的叫聲。
父母竭力忍著心中的高興，久久瞧著孩子滑稽的舉動。最后他們終于感到孩子鬧得太過分了，就忍不住大笑起來，笑聲響得使古史達(dá)夫吃驚地哭了起來，響得連祖母也轉(zhuǎn)過了她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來。
“嗯，別哭，傻孩子，別哭。沒有人敢來欺侮你的，”母親安慰著，她穿著紅色的緊身衣站在孩子面前，看上去已有幾分女園丁的樣子了。“你究竟在搞些什么，”她接著說，“你的身體和臂膀就象走鋼絲的雜技演員一樣擺個不停，好象你舅舅逮到的兔子。”
基爾勃洛克刷著晚上要穿的黃色燕尾服，含笑地聲明著：“湖，”他在說“湖！”
從窗外確實不時傳來時大時小的猶如低音喇叭那種悠長的聲音，這是巨大的冰層下面的水浪沖擊聲，孩子第一次聽到這種聲音，正學(xué)著這種聲音。
越是傍晚將近，他們就越發(fā)喜形于色。他們相互幫著穿衣服，插科打諢、瘋瘋癲癲地相互取笑著。這一套，在長期的尋歡作樂中，基爾勃洛克已學(xué)得得心應(yīng)手了。
這位年輕的太太不住地笑著。但當(dāng)她看到基爾勃洛克拿出來的那張畫成灰白色的鬼臉的面具時，瑪麗的心頭猝然為一種恐懼所襲。基爾勃洛克把那張假面具戴上，如他所說的那樣，他要教訓(xùn)教訓(xùn)那種膽小如鼠的人。
“把你的面具拿開，我請求你，”她渾身顫抖地叫道：“你看上去象一個入土已有三個星期的死人一樣?！?br>他老婆的駭怕使他很高興，他雙手捧著這具鬼臉兒隨著她轉(zhuǎn)，因此不管她的臉別到什么地方，那鬼臉兒一直晃在她的面前。最后她真的生氣了。
“上帝哪，我不愿看到這種鬼臉，”她哆嗦著，雙腳蹬著地面；而基爾勃洛克捧腹大笑地一屁股倒在木椅上，木椅吱吱作響，差一點被壓壞了。
他們終于穿戴完畢。
他——一個“縊死鬼”:黃色的燕尾服，天鵝絨褲子和扣帶鞋子，頭上放著紙盒蓋做的里面塞著鵝毛的墨水瓶。
她——一個園丁：平滑的頭發(fā)上套著常春藤和紙制的玫瑰色花環(huán)。
時針指著七點時，他們就出門去了。
遺憾的是古史達(dá)夫這一次一定得帶去。盡管“女園丁”心情為此感到不舒暢。
祖母最近中風(fēng)了，因此一點點活都不能給她干，但在萬不得已時，她還得自己穿衣服、脫衣服，由于這樣她的精力已衰竭了。
他們給老人端來了一點吃的東西，放在燈下的窗板上，于是他們可以心安理得地直到次日的早晨不去過問這個老人。
他們與老人告別，湊到她的聾耳旁邊高聲叫道：“我們走啦！”沒多久，坐在窗前的老人和躺在爐邊的洛脫變成這屋子的主人，基爾勃洛克在外面把門反鎖了。
那口舊鐘的鐘擺嘀噠、嘀噠有節(jié)奏地擺著。老人沉默著或者用刺耳的聲音單調(diào)地祈禱著。洛脫躺著，不時地發(fā)出狺狺的聲音。此刻戶外傳來湖下隆隆作響、清晰可聞的水浪聲，湖面被周圍黑墨似的松崗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湖上象明鏡似的冰層在明月下閃爍著白光。
基爾勃洛克夫婦踏進(jìn)了舞廳，受到了一只吹奏曲的歡迎。
“縊死鬼”引起了非同一般的轟動。女園丁們，女商販和流浪者狂叫著逃到她們的騎士、農(nóng)奴和鐵路工人身邊。這些人粗笨的身體上套著緊窄的衣服，身邊掛著漂亮的，刀刃上盡是缺口的劍。
船帆匠對于他的面具所產(chǎn)生的影響感到特別的滿意。象餓狼趕小羊一樣，他把一大群女人和姑娘從這里趕到那里，足足有三個小時，以此取樂。
“喂，縊死鬼朋友，”有人向他喊著，“你真象一個三度被絞死又被解救出來的人。”另外一個人勸他，應(yīng)該喝一點燒酒，以便使他更舒服些。
關(guān)于喝燒酒的建議是多余的，因為這個縊死鬼已經(jīng)喝了大量燒酒，在他的頭腦中浮現(xiàn)著另一個化妝舞會，取代了那個現(xiàn)實的舞會。
他渾身發(fā)熱、興高采烈，以至他在此時此景下，似乎與真正的縊死鬼一起痛飲著，以便不暴露自己的真相。
十二點鐘左右，大家取下了面具。此刻，基爾勃洛克的朋友從四面八方向他沖來說，他們真的沒有認(rèn)出他來了：“你真是一個瘋狂的家伙?！?br>“你這個倒霉的搗蛋家伙，你這個縊死鬼?！?br>“扮死鬼，這我們可真沒想到，”一個業(yè)已酩酊大醉的船夫嚷著?！俺舜惩?，還有誰能三次上絞架，還有誰能引起這樣的轟動?！?br>大家笑著。
“船帆匠，到底是船帆匠，”人人都這樣說，而今天，基爾勃洛克也象往時一樣，大有晚會英雄之感。
“沒有比扮死人來得有趣，”他向著混亂的人群嚷嚷著，“但我還胖了一點。搞下去吧，奏樂，奏樂！”——他的叫聲得到大家的響應(yīng)。
“奏樂，奏樂，奏樂！”那一片混亂的叫聲，越來越響，一直到“樂隊”亂七八糟、不入調(diào)門地奏起樂來時，這聲音才停息下來。人人都卷入了那一片混亂的狂舞之中。
基爾勃洛克發(fā)瘋似地舞著，他用腳踏著拍子，狂叫著，他的叫聲淹沒了音樂的聲音。
“我們要給人們看看，我們生活得很好，”當(dāng)他閃過正在向他和氣地微笑的小提琴手面前時，基爾勃洛克向著他狂吼著。
為了不失聲狂叫，小瑪麗竭力克制著自己?；鶢柌蹇税阉o緊地?fù)г谧约簯牙铮核龓缀跏チ酥X。她覺得她丈夫在這種醉死夢生的娛樂中簡直在受罪了，她似乎已竭盡全力了。
舞會休息的時候，他死命地灌著燒酒，并且也為朋友們勸著酒?！笆箘藕?，弟兄們，”他含糊不清地叫著，舌頭有些不聽使喚，“你們不能搞倒我，我的老婆是一個非常結(jié)實的女人，非常結(jié)實，非常結(jié)實，”他拖長著聲香不住地重復(fù)著，意味深長地乜著眼睛，拿起一杯燒酒，把握不住地端到了嘴邊。
舞會業(yè)已到達(dá)了高潮，眼看著便要結(jié)束了。大部分客人離開了舞廳，基爾勃洛克和他的女人以及好些同樣興致勃勃的人毫無倦意。古史達(dá)夫這一次幸運地被安置在一個漆黑的前室里，因此人們較平時少受了一點他的干擾。
最后連奏樂的人都回家去了，于是有人建議自己來彈奏《上帝祝?？级鳌愤@個曲子，大家一致接受了這一建議。
在彈奏著這個歌曲的時候，有幾個人昏昏然睡去了，這中間就有基爾勃洛克。
當(dāng)晨曦的微光慘白得如鬼蜮般地爬過窗簾時，他們又都醒過來了。船帆匠睜開了眼睛，便嘶叫著唱完了那支歌，適才他是在這支歌中朦朦朧朧地睡去的。
天色越來越放明了。基爾勃洛克大聲嚷著：“孩子們，我們不要回家，懂嗎？因為天亮了，所以我們不回家?！?br>有幾個人反對道：真的玩夠了，什么事情不可過分！ 而另外幾個人則贊同了基爾勃洛克的話。
那干什么呢？
有人提出到哈伊達(dá)酒店去。
“對，孩子們，我們到林間去走走，即使那邊的地上還有雪覆蓋著，也沒關(guān)系。我們一起到哈伊達(dá)酒店去。”
“空氣多新鮮啊，空氣多新鮮！”許多人異口同聲地叫了起來，大家都向門口涌去。
太陽出來了，一個星期天又開始了。太陽猶如一塊燒成了深黃色的金屬板，躲在那黑炭似的松樹叢的枝干后面，這松林離開這旅店只有數(shù)百步遠(yuǎn)，它向湖面伸展著。一柱深黃色的光線穿過樹干，透入林間的縫隙和那樹梢黯黑的針葉叢，給大地和天空抹上了淡紅色的光輝。天氣十分寒冷，但地上沒有雪。
人們盡情地呼吸著，拍打著粘在身上的那種舞會上的氣味。有幾個適才還反對繼續(xù)玩下去的人，現(xiàn)在感到精力充沛，以致也對此稱是了。另外有一些人說，繼續(xù)玩下去好是好，但大家總得換一下衣服。不然，穿著這種衣服要給人家笑話的。對于這一點大家沒有什么可持異議的。再者有好幾個在場的人，也包括基爾勃洛克在內(nèi)，他們都說得回家中去看看。因此大家決定先回家去，到九點再碰頭，以便一起去散步。
基爾勃洛克夫婦先走了，還沒有走的人中間的大多數(shù)都羨慕這對年輕的夫婦。他們說：“要是我們也能這樣該多好?！碑?dāng)人們看到這個一直快快樂樂的丈夫，懷中抱著古史達(dá)夫，攜著他女人的手臂，放聲高歌著拐入灌木林間回家去時，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講開了。
家中一切都井井有條，洛脫歡迎著這對夫婦，老人還躺在床上。他們煮了咖啡，叫醒了老人，告訴她說，他們馬上又要出去。老人瞧也沒瞧他們一眼，便喃喃地罵了起來。他們給了老人兩個錢，使老人安下心來。
瑪麗太太正給這小古史達(dá)夫拼著衣服時，頭腦中突然產(chǎn)生了一種奇怪的念頭：“啊，玩得差不多了，”她說道，“我們也應(yīng)該在家中呆呆了?！?br>基爾勃洛克非常不快。
“我感到頭痛背痠?！?br>吃一杯濃的黑咖啡是會消除一切疲勞的，他這樣解釋道，但去是一定得去，因為這次散步是由他們自己提出來的。
這杯咖啡發(fā)揮了它的作用。他們給古史達(dá)夫穿著停當(dāng)，一切就緒，正待出門時，來了一個船民。這個船民想在星期一上午之前補好一張船帆。他又補充道，在明天中午將參加一個盛大的快艇比賽，這帆是在瑪麗號冰上小快艇上派用場的。
基爾勃洛克拒絕了這件活計。他不能為這區(qū)區(qū)的幾個錢，讓人奪走他星期天的歡樂。
這個船民保證，對此他將付給基爾勃洛克較高的報酬。但是基爾勃洛克還是拒絕了。工作日是工作日，星期天是星期天。
他們談判著離開了房屋，船民最后說了，如果他能得到一點必需的帆布，他就自己來縫補這張帆。就連這個要求也給基爾勃洛克拒絕了，就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他不能讓自己在手藝上出差錯。
人們在旅店前匯集。太陽的溫暖驅(qū)走了寒意，所以這次散步一定是一次例外的，使人心曠神怡的散步。
丈夫們同他們的女人閑談、調(diào)笑著，引吭高歌著，象公羊一般在那林間被凍硬的苔蘚上蹦跳著，凍硬的苔蘚被踏得吱吱直響。森林里回響著人們的歡笑聲、高歌聲。大家興致越來越高，因為為了御寒，他們還帶上了幾瓶高月白蘭地。
自然在小酒店人們又一次歡舞起來；到中午時分，大家都回家了，此刻人們興致也大大地減少了。
二點鐘時，基爾勃洛克夫婦已站在自己家門前了。他們臉上稍帶倦意，當(dāng)然絕不是因為吃得太飽了的緣故。船帆匠正要把鑰匙插入門鎖內(nèi)，便猶豫地轉(zhuǎn)過身來。他的心里有著一種他所厭惡的空虛。
于是，他的眼光瞥向猶如一面巨鏡的湖面，湖面上活躍著溜冰者和雪車，陽光下湖面上的冰閃著光，于是他的頭腦中產(chǎn)生了一個主意。
“小瑪麗，我們再出去玩玩，怎么樣？——到湖對面斯丹盆你的姊姊那邊去，怎么樣？——中午睡覺最沒有意思?！?br>這位少婦太累了，她解釋著，實在走不動了。
“這沒有關(guān)系，”他回答說，立即跑到屋后的車房里去，取出了一輛漆作綠色的木頭雪車。
“這行了吧，我想，”他繼續(xù)說著，忙著穿上那雙掛在車椅背上的滑雪鞋。
瑪麗還來不及再表示她的憂慮，他便懷抱著古史達(dá)夫坐在雪車中了，雪車在她丈夫那雙剛健有力的手臂推動之下，飛弛在光亮平滑的冰面上了。
大約在離岸四十米的地方，這位少婦又轉(zhuǎn)過頭來看見那船民正打著她家的大門。他一定看到他們回家了，為了修補那張帆決定再來拜訪基爾勃洛克一次。
她告訴了她的丈夫。
他停住了，回過頭來往后瞧著，哈哈大笑了起來，這笑聲把他女人弄得莫名其妙。這個男子拿著他的帆如此有信心、如此有耐心地站在他們的家門口，殊不知他所認(rèn)為業(yè)已回到家中的人，早已飛馳在他身后的湖面上去了。這的確太可笑了。
基爾勃洛克說，不見那男子倒好，否則他這次饒有興味的溜冰又要化為烏有。
在滑冰時，他不時回過頭去，看看這男子是否還在那邊；直到他帶著孩子、女人到了彼岸時，他還能看到那男人縮成了一個小黑點，慢慢地朝著村子的方向離去。
在斯丹盆開著一家飯店的親戚為這對夫婦來訪很高興。那邊已有好幾位朋友在座了。主人們熱情地接待了他們，端來了咖啡、煎餅，之后又端上了燒酒。最后，男人們一起玩牌了，女人們在一起閑談著一些軼事趣聞。除了親戚之外，房中還有幾個城市里的人。當(dāng)天色昏暗下來時，他們便急急地動身回家。
“先生們，外面月色很好，”主人說著，收了酒帳，“再者，冰上往來是十分安全的，你們別急。”
這幾個城里人還是上路回去了，他們保證絲毫不是害怕。
“膽小的城里人，”基爾勃洛克輕輕向著他的姻兄耳語道。他的姻兄嘆息著坐到基爾勃洛克的身旁，繼續(xù)了適才被打斷的玩意兒。他高舉著酒杯，勸著基爾勃洛克飲酒，自己也飲了半杯。
“是嗎，”其中一位太太向男子們問道，“那個孩子已完全健康了？”
“完全健康了，”有人答道。“他被幸運地救了上來，在床上安穩(wěn)地躺了兩個小時之后，這孩子突然驚叫起來：‘救命哪，救命哪，我要淹死了！’”
“救命哪，救命哪，我要淹死了，”基爾勃洛克叫著，他的酒性又發(fā)作起來了。他把最后一張牌擲到桌面上，微笑著把贏得的一些錢幣挪到了自己身邊。
此刻，人們正談?wù)撝粋€男孩大白天掉到湖面冰層開口處的事情，要不是最后一刻有幾個工人趕來的話，他肯定被淹死了。溜冰的人全都知道這個冰層開口的地點；開口處是在湖的南端，有一條小小的暖流流過這里。
大家對這個不幸事件的發(fā)生感到十分驚奇，因為這個地點并沒有覆蓋著會使人發(fā)生錯覺的薄冰層，開口處是一直暴露著的。大家說，要么這個孩子大約是閉著眼睛在滑冰。
基爾勃洛克贏了不少錢，以至他興高采烈地感到，似乎早已結(jié)束的化妝舞會現(xiàn)在才圓滿結(jié)束，因此沒有多少周折，他便允從了他女人的請求，終于動身回家了。
他們匆匆地告辭了朋友們。人們還忙著相約在下個星期舉行一次小舞會?；鶢柌蹇讼虼蠹冶ＷC，一定參加下星期的晚會。大家說定后，終于分手了?；鶢柌蹇巳胰〉老蚝呑呷?。
一輪滿月如同一個光芒四射的晶瑩巨球當(dāng)空掛著，月光直射在藍(lán)色的冰層上面。那滿月把朦朦朧朧的月色奧妙地撒向了萬物?？諝夂痛蟮胤路鹨言趪?yán)寒中凍僵了。
小瑪麗帶著孩子坐在雪車上已有一會兒，基爾勃洛克還罵聲不絕地忙著穿那雙滑冰鞋。他的雙手凍麻木了不聽使喚，一時穿不好。古史達(dá)夫哭著。
基爾勃洛克的女人催促著她丈夫趕快上路，寒風(fēng)如同針尖一樣在刺著她。這一點基爾勃洛克也清楚，他覺得好象有人用金鋼鉆在劃著他臉上和手上的皮膚。
他終于覺得腳底下已踏著堅實的冰層了。但他的雙手還抓不住雪車，因此他把雙手插入口袋中，以便使手得到些暖氣。此時，他從冰層上掘起了幾個冰塊。冰，結(jié)得堅硬結(jié)實，一點沒有融化，象玻璃一樣透明。
“十分鐘之后，我們就可以到對岸了，”他擔(dān)保著，把雪車猛地一下推動了。
他象開著玩笑一樣，猛推著車子，雪車在冰面上飛也似地朝著湖對岸窗中亮著燈光的基爾勃洛克家的屋子方向馳去。這是祖母上的燈，這燈常常指引著基爾勃洛克。即使在月光全無的漫漫黑夜中，基爾勃洛克也能借著這燈光安全到家。
從斯丹盆的飯店直接向燈光馳去，一路上都是堅實的冰層。
“這才是一次尾聲的娛樂，”基爾勃洛克沙啞著嗓子向他女人叫道，他女人凍得牙齒直打顫沒有作回答。她緊緊地抱著古史達(dá)夫，古史達(dá)夫凍得輕聲地啼哭著。
船帆匠看來真是不知疲倦的；盡管勞累了這么多時候，但在月光底下的溜冰對他還是正中下懷。他使盡伎倆，賣弄著本事，他雙手拋開雪車，讓車子發(fā)瘋似地在冰面上滑動，而自己跟在雪車后飛滑，就如鷹隼緊跟在它的獵物后面一樣。他不時尋歡作樂地拋著雪車，以致使他女人嚇得驚叫起來。
湖對岸基爾勃洛克家屋子的輪廓變得越來越清晰了，他們已能辨認(rèn)出這屋子的一扇扇窗戶，已經(jīng)能看清燈光下祖母的身影，這時天色忽然晦暗了下來。
基爾勃洛克吃驚地轉(zhuǎn)過身子，他覺察到一塊巨大的黑云，那云塊黑壓壓地推向了整個地平線，正不知不覺地在他身后上升起來，沒一刻黑云便吞沒了那輪滿月?！?br>“要快啊，”他說著，以雙倍的速度推著他的雪車飛馳在冰層上。
基爾勃洛克的小層還披著月光，但那黑云的陰影慢慢爬到了湖面的上空，把那湖面連同那屋子黑沉沉地遮蓋起來。
基爾勃洛克只顧朝著祖母的燈光處滑去，他嘀咕著，他什么都不怕。但那種無形的暴力驅(qū)使著他加快速度。
他使盡了全身的力氣，他的每個汗毛孔里都滲出了汗珠，他渾身昌著火，喘息不停……
那個少婦全身蜷縮地坐著，痙攣地把孩子緊緊抱在懷里。她默不作聲，一動也不動地蜷縮著，她似乎覺得總有什么東西在阻擋著雪車前進(jìn)的速度。她內(nèi)心充滿著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她只希望著能盡快回到家中。
此刻，周圍一片漆黑，基爾勃洛克連他的老婆和孩子都看不清了。同時，湖水在冰層下不斷發(fā)出聲響，發(fā)出了波浪拍打聲、隆隆聲。接著發(fā)出一種沉悶的咆哮聲，冰層表面被壓得嘎嘎響地開裂了，形成了好幾條裂縫。
生活的習(xí)慣使基爾勃洛克對這種驚心動魄的場面無動于衷；而此刻他忽然感到，他宛若置身于一個巨籠之中了，那籠中關(guān)著一群餓得正在狂叫怒吼的猛獸，它們張牙舞爪，磨著銳牙在咬著他們的喉管。
基爾勃洛克周圍的冰層在開裂，一片劈啪聲大作。
他從小在湖邊長大的，厚度為十二英寸的冰層是不可能開裂的。但此刻，幻覺又開始攫著他的心頭，他不再相信自己的正確判斷；他有時覺得，好象他腳底下的冰層正在開裂，出現(xiàn)了一個黑洞洞的深淵。他，連同他的女人和孩子，將葬身在這個深淵之中了。
雷鳴般的巨響從遠(yuǎn)處滾滾而來，最后變作沉鈍的劈啪聲直傳到他的腳底下。
他的女人慘叫著。
基爾勃洛克正要問她是否在發(fā)瘋時，他覺察到一點什么，把他正待講的話卡在喉嚨中了。那一直指引著他回家的唯一的燈光，——變得越來越慘淡——不停地顫抖著——跳動了幾下——最后完全消失了。
“天哪，媽媽在搞什么鬼，”他不禁罵了起來。象閃電一樣，他的頭腦中掠過一個真正危險的念頭。
他停了下來，擦擦眼睛：這是真象還是錯覺？他幾乎相信這是錯覺，他的視網(wǎng)膜上殘留的燈光使他發(fā)生了錯覺，而這種錯覺終于消失了。現(xiàn)在他仿佛淹沒在這茫茫的黑夜之中。但目下他還相信自己能精確地知道燈光消失的方向。于是，他象一枚飛矢一樣朝著這個方向滑去。
在湖水的澎湃聲中夾雜著她女人的埋怨聲，那聲音不時從黑暗中向他耳里傳來。她責(zé)備他，為什么不肯在家中呆著而要出來……。
幾分鐘過去了，他們終于覺得好象聽到狗吠聲。——基爾勃洛克輕松地吐了一口氣。忽然——一聲絕望的慘叫——基爾勃洛克以九牛二虎之力把雪車猛地一下急轉(zhuǎn)彎，車子停住了——基爾勃洛克的溜冰鞋底下迸發(fā)著火星。
他女人的右臂痙攣而哆嗦地抱著他。
他知道，她害怕今天會死在這里。
“冰靜一點，小瑪麗，沒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他用顫抖的聲音安慰著她。而他自己也覺得，他那顆滾燙的心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抓著一樣。
那年輕的女人直打哆嗦，她的舌頭似乎都僵硬了?！班?，噢！……上帝哪……我的上帝哪！”她駭怕得講不出話來。
“怎么啦，你講啊，天哪！”
“那邊……那邊……,”她慘叫著?！拔衣犚姟智宄?，是水聲，是水，是那冰層開口的地方！”
他心情緊張地聽了一會。“我沒聽見。”
“我看見了，真的，我清楚地看見……,就在我前面不遠(yuǎn)，……真的?！?br>基爾勃洛克睜大了眼睛，試圖透過這濃霧——但一切徒然。他覺得好象有什么東西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竭力地向這夜色看去?！拔铱床灰娛裁??！?br>這女人稍稍平靜了一點?！澳锹曇羰窍笏?。”
基爾勃洛克解釋道，她剛才可能在做夢，但是他自己卻更加感到害怕了。
古史達(dá)夫熟睡著。
基爾勃洛克要慢慢地繼續(xù)滑下去；但他女人恐怖萬分地反對著。她帶著哭音苦苦地哀求著他往回滑；基爾勃洛克還是不愿意停下來，這時她便發(fā)瘋般地叫著：“冰裂了，冰裂了！”
于是，基爾勃洛克暴怒起來。他罵著他的女人，如果他連同她并孩子一起淹死的話，就該怪她那種可恨的慘叫。她該閉住嘴，或者他讓她一個人在這里站著，而自己滑下去。但這一切還無法制止她女人的這種恐懼，他失去了理智，胡說八道地亂罵了一通。這里還有一個問題，事實上他真搞不清楚，他該往何處滑下去。此刻連他所站的地方，他也覺得有些岌岌可危。他實在無法使自己那種恐懼不安的心情稍稍平靜下來，而那種不安卻越來越主宰著他的心靈。
他的頭腦胡思亂想著，他的身體哆嗦顫栗著，他的喉頭喘息祈禱著，難道他真該死于非命嗎？今天還是活生生的人，明天便是黃泉下的鬼——他從來沒有理解這一點。今天活著，明天死了——明天——死了，“死”到底意味著什么？他一直還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而今天——不，不能！ 一種使人不寒而栗的恐怖籠罩著他的心頭，他轉(zhuǎn)過雪車，雙足死命地一蹬——不顧一切地挽救自己，而這時——啪地一聲，湖水四濺，泡沫四溢——基爾勃洛克魂飛膽喪，失去了知覺。
稍待一會，他知道了，他正是滑到了冰層的裂口中去了。他粗壯有力的四肢在這黑洞洞的湖水中掙扎著；他使盡了全身的力氣踏著這冰冷的湖水，直到他鳧出了水面，感到又能呼吸了。
他的胸中擠出了一聲慘叫，叫聲向遠(yuǎn)處傳去——接著第二聲——第三聲；他聲嘶力竭地慘叫著，肺都好象跟著喊了出來?！笠恢灰矮F般地狂叫著：“救命啊——救救我們啊——我們要淹死了——救命?。　?br>他啯啯啯地大口大口喝著水，沉了下去，接著又浮了上來，慘叫聲又?jǐn)鄶嗬m(xù)續(xù)地向遠(yuǎn)處傳去。
他把右手伸出水面，吼叫著想設(shè)法抓到一樣能借點力的東西——毫無用處；他又沉了下去。當(dāng)他再次浮上水來，他的眼前有些亮光。離他左手有三臂長的地方是冰層。他使盡力氣向冰層靠去，他又一次沉了下去。他的手終于抓到了冰層，但是冰太滑，他的手指頭抓不住，滑了下去，他又重新設(shè)法想抓住這冰層，終于他的手象利爪一樣鉤住了冰塊——身體往上升了起來。雙肩露出了水面，他膽怯的眼睛剛好能看到冰層之上，此刻冰層在月光之下閃著銀光。那邊——就是他的房子——這后面便是村子，——噢，那邊有燈光，有人打著燈——救命??！呼救聲在夜空中震顫著。
他緊張地聽著動靜。
從半空中傳來了一陣聲響，野鴨子掠過了滿是星星的蒼穹，在月光下變成了一個一個的黑點。基爾勃洛克忽然覺得身后的水有些晃動，有一個個的氣泡在撲、撲地往上升，他覺得他的血液凝住了，身子哆嗦著。他忍不住地轉(zhuǎn)過頭來。一堆烏黑的東西在涌上來，半沉半浮地飄在水中。他清楚地看到一只鞋子，一只手和一頂帽子。這堆東西漸漸地飄近了，他想用手抓住這堆東西，可是一碰，它又沉了下去。
多可怕的一霎間——基爾勃洛克狂笑著。他感到，好象有樣?xùn)|西自下而上地卡著他；初時夾著他的兩只腳——接著好象捆住了他的雙腿——接著便直搗他的心臟——他臉色發(fā)白——手從冰上滑了下去——他沉了下去——撲、撲地冒著大個大個氣泡——他的頭腦昏昏沉沉，如墮煙海——接著他便死了。
人們在村子中聽到了他的呼救聲。
工人和漁民們聚集在出事地點。過了一個小時，人們打撈起一具小孩的尸體。人們從孩子的年紀(jì)上推算出來，一定還有一個大人也淹死在這里了。
又進(jìn)行了一次打撈，然而毫無結(jié)果。一個漁民主張用網(wǎng)來打撈，在凌晨三時左右，人們打撈起這對年輕夫婦的尸體。
這個可憐的船帆匠面目浮腫，歪扭著脖子，躺在冰上，他的眼珠突出，好象在控訴老天的殘暴。他的衣服濕淋淋地淌著水，從他的口袋中流出污黑的泥漿。當(dāng)人們把他抬上擔(dān)架時，許多硬幣從身上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氐舻搅吮稀?br>人們認(rèn)出了這三具尸體，便把這三具尸體擔(dān)往基爾勃洛克的家中。
大家發(fā)現(xiàn)基爾勃洛克屋子的大門鎖著。屋子沒上燈，狗在屋子里吠著。人們一次一次地打著門，里面沒有人回答。一個漁民越窗爬進(jìn)了那黑暗的臥室，他用燈照遍了整個房間，房間里空無一人。他的高統(tǒng)水靴踏在地板上，發(fā)出咯咯的聲響，他跟著一條褐色的狺狺地慘叫著的小狗穿過房間，來到一扇小門前，他立即推開了小門，不由得大聲怪叫起來。
在這個沒有窗戶的壁龕形小臥室中間，坐著一個業(yè)已僵硬了的老太太。老太太的腳下的地板上放著那只打開著的滿是金銀和銅錢的綠箱子，老太太佝僂著身體，右手伸過踝骨放在這堆金錢上面。她的臉擱在左手上。漁民燈籠中可憐的燈火發(fā)著慘黃色的燈光，照在那個老太太幾乎是冰涼了的額頭上。

這是一個樂極生悲、使人感到痛心的故事，大凡人做任何事情都要有一定的限度，不可盲目放縱，否則就會走向反面，釀成難以逆料的悲劇。船帆匠基爾勃洛克身體強健，永遠(yuǎn)充滿生命活力。他和他豐滿健壯的妻子極愛跳舞，他們絕不因結(jié)婚而放棄對生命的盡情享樂。他們有了孩子，也一并帶到舞場，他們?yōu)楹⒆映了髱Ыo他們的自由而感到莫大的快樂。船帆匠不能忍受生活的寂寞，他要不斷地追求新生活的刺激。然而不幸也悄悄伴隨著他們。他們過度地追求歡樂(有時只是純粹的痛快)而忘卻了限度；他們只求快活(有時只是刺激而已)而忘卻了謹(jǐn)慎，終于在狂歡節(jié)上的歇斯底里的狂歡以后，他們駕著雪車在結(jié)了冰的湖面上繼續(xù)尋求刺激時，突然陷進(jìn)了薄冰層的裂處……顫抖中強作鎮(zhèn)靜，夜晚中奮力掙扎……悲劇發(fā)生了。先頭那濃裂極度的狂歡與這驟然而至的濃烈的悲哀猛然被擰到一起，震人心弦，攝人魂魄，給讀者以強烈的感染力。
作家豪普特曼是德國十九世紀(jì)八十年代自然主義文學(xué)運動的領(lǐng)袖人物之一。自然主義主張在創(chuàng)作中以科學(xué)實驗的態(tài)度客觀地記錄社會生活的現(xiàn)象，如實地描述人們特別是小人物的生活細(xì)節(jié)。這些創(chuàng)作特點在《狂歡節(jié)》中得到了鮮明的體現(xiàn)。作品寫的是粗獷的普通人的悲劇，這些普通人追求強烈的生命刺激，不安分地向往開創(chuàng)新生活，他們又可愛，又有自己明顯的弱點。作家對他筆下人物外部特征、心理活動、語言、動作、環(huán)境作著極細(xì)微的客觀冷靜的描摹，尤其是結(jié)尾基爾勃洛克全家沉入冰河時的場景。但是，小說又不同于一般自然主義作家對現(xiàn)實不加選擇的瑣屑機械的描寫，《狂歡節(jié)》中的情節(jié)安排、細(xì)節(jié)描寫處處可見作家有著獨具匠心藝術(shù)追求。作家的人生態(tài)度、情感色彩全部隱寓在他的描摹中。這是豪普特曼藝術(shù)成就高于同期其他作家的一個重要原因，然而就情節(jié)細(xì)節(jié)的典型化特點，小說全篇里人物心理性格內(nèi)涵的一致性等方面來衡量，《狂歡節(jié)》仍脫不了自然主義創(chuàng)作特點的基本模式。
豪普特曼是劇作家，他把戲劇創(chuàng)作的特點運用于小說創(chuàng)作，《狂歡節(jié)》的構(gòu)思是相當(dāng)巧妙的。在基爾勃洛克充滿生命活力、蓬勃向上的生活圈中，作家安排了一個衰老垂危的老祖母形象。老祖母每天最主要的生活是盡力搜羅抽屜中的芬尼硬幣投到她那小綠箱子中。這死寂無力的單調(diào)形象不時地隱約夾雜在基爾勃洛克狂熱的生活中，仿佛一片不祥的陰云時時拂掠在基爾勃洛克的身上。等到基爾勃洛克夫婦孩子沉入冰河，人們發(fā)現(xiàn)守在屋里的老太太也已僵硬了——這種巧合暗示了基爾勃洛克不可避免的悲劇命運：人們命運是注定的。狂歡節(jié)上，基爾勃洛克化裝成縊死鬼與隨之而來的不幸也是一種巧合，表達(dá)了同樣的思想。
自然主義的寫實手法和這種象征手法的并用，增加了小說的神秘色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