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最早記載王維《輞川圖》的史料是唐代朱景玄的《唐朝名畫錄》和張彥遠(yuǎn)的《歷代名畫記》。為了行文方便， 我們將相關(guān)的兩段文字摘錄如下：

? ? ? ? 妙品上八人

? ? ? ? 李昭道、韋無忝、朱審、王維、韋偃、王宰、楊炎、韓滉

? ? ? ? 王維……其畫山水松石， 蹤似吳生， 而風(fēng)致標(biāo)格特出。……復(fù)畫《輞川圖》, 山谷郁盤， 云水飛動， 意出塵外， 怪生筆端。嘗自題詩云：“當(dāng)世謬詞客， 前身應(yīng)畫師。”其自負(fù)也如此?！噬剿?、松石， 并居妙上品。[1]

? ? ? ? 王維……工畫山水， 體涉今古， 人家所蓄， 多是右丞指揮工人布色， 原野簇成遠(yuǎn)樹， 過于樸拙， 復(fù)務(wù)細(xì)巧， 翻更失真。清源寺壁上畫輞川， 筆力雄壯。嘗自制詩曰：“當(dāng)世謬詞客， 前身應(yīng)畫師。不能舍余習(xí)， 偶被時人知?！闭\哉是言也。余曾見破墨山水， 筆跡勁爽。[2]

? ? ? ? 從上述的材料大體可以推知：王維《輞川圖》繪畫于清源寺壁上， 是一件壁畫形制的山水畫作品。畫中的用筆氣勢雄壯， 山谷的地貌畫得盤結(jié)橫據(jù)， 有浮云掩映， 許多景象令人置身于塵世之外。王維曾自題詩云：“當(dāng)世謬詞客， 前身應(yīng)畫師。不能舍余習(xí)， 偶被時人知?！敝炀靶凇短瞥嬩?序》中說自己“竊好斯藝， 尋其蹤跡， 不見者不錄， 見者必書推之， 至心不愧”[1]1007, 可知他著錄態(tài)度之嚴(yán)肅， 對《輞川圖》真跡圖像特征的表述是真實的。張彥遠(yuǎn)為晚唐鑒識繪畫世家， 他對輞川壁畫也作了中肯的評價， 不過“清源寺”的由來卻另有一段故事了。

? ? ? ? 《輞川圖》真跡原始的繪畫地點并不稱作“清源寺”。唐人李肇在《唐國史補(bǔ)》里指出：“清源寺”實際是王維從宋之問 (約656-712) 家人手中購買的輞川別業(yè)， “得宋之問輞川別業(yè)， 山水勝絕， 今清源寺是也?！盵3]至于購買的原因， 他的《請施莊為寺表》一文有過解釋， 文章寫道：

? ? ? ? 臣維稽首：臣聞罔極之恩， 豈有能報？終天不返， 何堪永思！然要欲強(qiáng)有所為， 自寬其痛， 釋教有崇樹功德， 弘濟(jì)幽冥。臣亡母故博陵縣君崔氏， 師事大照禪師三十余歲， 褐衣蔬食， 持戒安禪， 樂住山林， 志求寂靜， 臣遂于藍(lán)田縣營山居一所。草堂精舍， 竹林果園， 并是亡親宴坐之余， 經(jīng)行之所。臣往丁兇釁， 當(dāng)即發(fā)心， 原為伽藍(lán)， 永劫追福， 比雖未敢陳情， 終日常積懇誠。又屬元圣中興， 群生受福， 臣至庸朽， 得備周行， 無以謝生， 將何答施？愿獻(xiàn)如天之壽， 長為率土之君， 惟佛之力可憑， 施寺之心轉(zhuǎn)切， 效微塵于天地， 固先國而后家。敢以鳥鼠私情， 冒觸天聽， 伏乞施此莊為一小寺， 兼望抽諸寺名行僧七人， 精勤禪誦， 齋戒住持， 上報圣恩， 下酬慈愛， 無任肯款之至。[4]

? ? ? ? 乾元元年 (758) , 王維歲近花甲之齡， 向肅宗皇帝上表， 請求皇帝允許自己將藍(lán)田山居 (即輞川別業(yè)) 施舍給僧侶為寺， 供他們禪誦、齋戒住持?！侗怼肺闹?， 王維坦言當(dāng)初購買這處山居的目的是為了盡孝道， 為母親崔氏持戒安禪之用， 如今舍宅為寺則是為了給君王和亡母祈福， “上報圣恩， 下酬慈愛”。由此推知， 王維的《輞川圖》真跡最初是繪制在自己的輞川別業(yè)， 后來， 于乾元元年施舍為一小寺， 名曰“清源寺”。

? ? ? ? 輞川壁畫的地點既然明了， 那么繪制于何時呢？《輞川圖》真跡是一件山水壁畫， 需要依附于建筑墻體才能夠存在， 所以它的出現(xiàn)和消失的時間同輞川別業(yè) (或清源寺) 的關(guān)系密切。天寶三年 (744) , 王維始營輞川別業(yè)， 這是輞川壁畫繪制的前提。[5]天寶十五年 (756) 后， 王維似乎未再長時間地停留于輞川。這一年， 安祿山叛軍攻陷長安， 王維被俘獲， 拘禁于洛陽普施寺。至德二年 (757) , 唐軍收復(fù)長安， 王維獲釋， 第二年春復(fù)官。王維復(fù)官后的生活是在京城長安度過的， 《舊唐書》說他“晚年長齋， 不衣不彩”, “在京師， 日飯十?dāng)?shù)名僧， 以玄談為樂。齋中無所有， 唯茶鐺、藥臼、經(jīng)案、繩床而已。退朝之后， 焚香獨坐， 以禪誦為事。”[6]王維身逢“安史之亂”, 他的身心和心理都受到了很大的傷害， 恐怕是沒有精力和條件再從事壁畫的創(chuàng)作。有鑒于此， 王維創(chuàng)作《輞川圖》真跡的時間大致應(yīng)在天寶三年至十五載 (744-756) 之間。

? ? ? ? 北宋政和二年 (1112) , 黃伯思在他的《跋輞川圖后》敘述了自己探訪輞川山谷的情景：

? ? ? ? 輞川二十境， 勝概冠秦雍。摩詰既居之、畫之， 又與裴生詩之， 其畫與詩后得贊皇父子書之， 善并美具， 無以復(fù)加， 宜為后人寶玩摹傳， 永垂不刊。然此地今遺址僅存園湖， 垞沜率為疇畝， 未有高士踵茲逸懷， 使人慨想深。政和二年六月五日， 常山宋烜武陽黃○于河南官舍同觀。[7]

? ? ? ? 輞川探訪的結(jié)果令黃氏感慨良深， 不復(fù)有“高士踵茲逸懷”之情。當(dāng)?shù)貎H存有園湖， 《輞川圖》里的南垞、北垞、茱萸沜變成了農(nóng)田。清源寺呢？黃伯思沒有提到它， 顯然是損毀了。那么， 《輞川圖》真跡是何時湮沒于塵世的呢？可以肯定的是， 它躲過了唐武宗時代的“會昌滅佛”運動。會昌五年 (845) , 武宗曾經(jīng)頒布了一道滅佛的政令， 即敕令“其上都、下都每街留寺兩所， 寺留僧三十人；上都左街留慈恩、薦福， 右街留西明、莊嚴(yán)”。[6]420清源寺規(guī)模較小， 且隱蔽于輞川山林間， 躲過了這場法難。否則， 成書于“會昌滅佛”之后的《歷代名畫記》是不會如此詳細(xì)記載《輞川圖》的。晚唐溫庭筠 (約812-870) 的《寄清源寺僧》一詩還提到過這座寺院。詩曰：

? ? ? ? 石路無塵竹徑開， 昔年曾伴戴颙來。

? ? ? ? 窗間半偈聞鐘后， 松下殘棋送客回。

? ? ? ? 簾向玉峰藏夜雪， 砌因藍(lán)水長秋苔。

? ? ? ? 白蓮社里如相問， 為說游人是姓雷。[8]

? ? ? ? 清源寺僧是何許人？不知， 但“砌因藍(lán)水長秋苔”句證明此處正是藍(lán)田的清源寺。因為是贈詩， 溫庭筠定是同這位僧人有過交往， 溫氏大約卒于公元870年， 故而推知王維的《輞川圖》真跡此時應(yīng)該還在清源寺壁上。此外， 宋初陶榖《清異錄》里講述的二則趣聞， 為推斷《輞川圖》真跡消失的時間提供了新的線索。

? ? ? ? 自唐末， 無賴男子以剳刺相高， 或鋪《輞川圖》一本， 或砌白樂天、羅隱二人詩百首， 至有以平生所歷郡縣、飲酒、蒱博之事， 所交婦人姓名齒行第、坊巷形貌之詳， 一一標(biāo)表者， 時人號為“針史”。[9]

? ? ? ? 比丘尼梵正庖制精巧， 用鮓、臛、膾、脯、醢、醬、瓜蔬黃赤雜色鬬成景物， 若坐及二十人， 則人裝一景， 合成“輞川圖小樣”。[10]

? ? ? ? 前一則趣聞出自“針史”, 講的是唐朝末年， 有奸刁、撒潑的男子附庸文人風(fēng)雅， 將《輞川圖》用針剳刺在皮膚上， 繪制成刺青紋身。后則“輞川小樣”的趣聞是說：有一位叫梵正的比丘尼廚藝精湛， 能用多種烹飪手法將黃、紅等雜色瓜果蔬菜制作成輞川二十圖景。“無賴男子”“比丘尼梵正”只是民間普通的人物， 卻能夠擁有后世彌足珍貴的“輞川圖樣”, 可知當(dāng)時的百姓可以很容易地從清源寺壁上臨摹到《輞川圖》, 這就間接證實了王維《輞川圖》真跡在唐末仍存在。此外， 梵正庖制“輞川圖小樣”的趣聞還證實了王維《輞川圖》真跡是一件由二十景構(gòu)成的青綠山水壁畫。畫史上的王維擅長青綠、水墨兩種山水畫風(fēng)格， 《輞川圖》真跡可為其青綠山水畫的代表作品了。自唐末以后， 現(xiàn)存史料中鮮少再有《輞川圖》真跡存世的證據(jù)， 它大抵是湮沒于唐末五代的戰(zhàn)火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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