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悲鴻

天地何時毀，蒼然歷古今。

平生飛動意，對此一沉吟。

徐悲鴻(1895—1953)，現(xiàn)代畫家、美術教育家。江蘇宜興人。少時刻苦學畫，后留學法國。曾攜中國近代繪畫作品赴法、德、比、意及蘇聯(lián)展覽。抗日戰(zhàn)爭期間，屢以己作在國外展售，得款救濟祖國難民，并參加民主運動。后曾任中央美術學院院長、中華全國美術工作者協(xié)會主席。擅長油畫、中國畫、尤精素描。人物造型，注重寫實，傳達神情。所畫花鳥、風景、走獸，簡練明快，富有生氣，尤以畫馬馳譽中外。畫能融合中西技法，而自成面貌。

一般徐悲鴻研究者，均注意畫家筆下的馬， 這是很自然的。但是，卻罕見研究徐悲鴻作品和杜甫詩歌的藝術聯(lián)系。關于這一點，是需要首先一說的。

徐悲鴻筆下的馬，或佇立，或渴飲，無不筋骨強健，英姿勃發(fā)；至于奔馳的馬，更是奮鬃揚蹄，一往無前。畫家不但體現(xiàn)、繼承和發(fā)揚了杜甫詠畫馬詩中的昂揚精神，表現(xiàn)了“一洗萬古凡馬空” (杜甫《丹青引》)的英雄氣概，而且筆墨跟隨時代，善于在不同時期引用杜甫不同的詩句以“寄托高深”，從而表達了特定的思想感情。如以“所向無空闊， 聊堪托死生”來點出奔馬豪邁忠誠的性格，而這一題跋就取自杜詩“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 (《房兵曹胡馬》)，只將“真”字換成“聊”字，更體現(xiàn)了畫家托物言志，寄意象外的題旨，從而表達了渴望自由，渴望奔馳前進的情思。再如他又曾用“哀鳴思戰(zhàn)斗，迥立向蒼蒼”來題所畫之馬，題詞就擷自杜甫《秦州雜詩(其五)》，這表達了“九·一八”事變后畫家錯綜復雜的感情，這種借傷馬以致慨的創(chuàng)作手法，與杜甫也有一脈相通之處……

徐悲鴻題山水畫，有的也與杜詩有著這樣或那樣的聯(lián)系，《沉吟》一畫及其題詩就是如此。這幅畫作于1932年，當時徐悲鴻三十七歲。畫面上，近景是兩株頂天立地、枝柯交錯的古柏，柯如青銅，根如鐵石，霜皮溜雨，黛色參天；中景是一個仰觀古柏而沉吟的青年。題詩既含蓄又明確地點出了畫中的深刻意蘊：

“天地何時毀，蒼然歷古今?！边@兩句詩，充斥著巨大的時空感，或者說，震蕩著磅礴的宇宙感。 《淮南子·齊俗訓》說： “往古來今謂之宙，四方上下謂之宇?！碑嫾艺沁@樣地思接萬載，視通千里，他想到古往今來，滄海桑田，天地間有多少事物消失了。出于人們這一把握不盡的宏觀思考，甚至佛家有所謂“劫”，是說世界若干萬年就要毀滅一次。然而，徐悲鴻題詩卻展示了這樣的崇高景象：古意蒼然的老柏，閱盡了古今變化、歷史滄桑，經(jīng)受了兵燹劫火的考驗，它傲岸兀立，雄偉挺拔，歷史在它面前顯得短暫，宇宙和它相比顯得渺小，因為天地尚有毀滅之時，而它卻幾乎是無盡的。題畫詩以設問的語氣、強烈的夸張對比手法，與畫面相配合，塑造了無比崇高的古柏形象。

“平生飛動意”，這是用杜詩之意。杜甫《贈高式顏》寫道： “平生飛動意，見爾不能無?！边@是說平生頗多飛動之意，見到了你高式顏，也不可能不生此意。徐悲鴻引此詩句，將“爾”這個代詞代進了古柏這個對象，意思是看到了經(jīng)磨歷劫的古柏的崇高形象，不能不產(chǎn)生飛動之意。從畫面上看，仰觀古柏的青年正是畫家徐悲鴻的自我寫照。壯年時期的徐悲鴻，是一位目光遠大的有抱負的畫家，他面對著不畏天地毀，“蒼然歷古今”的柏樹，必然會滿懷飛動的情思，激起奮發(fā)的精神，這是詩中畫、畫中詩的積極主題。

然而，嚴酷的現(xiàn)實又使他感到力有不逮，遠大的理想難以實現(xiàn)，不得不陷于“荷戟獨徬徨”的境地。于是，面對古柏而發(fā)出低回的吟哦。 “對此一沉吟”一句，也出色地化用了杜甫的詩意。杜甫《病馬》詩寫道：

乘爾亦已久，天寒關塞深。

塵中老盡力，歲晚病傷心。

毛骨豈殊眾，馴良猶至今。

物微意不淺，感動一沉吟。

徐悲鴻化用杜詩，既暗示了“天寒關塞深”的現(xiàn)實，又把自己比作無從驅馳疆場的馬。自己毛骨并不比別人差，但因無用武之地而感到傷心，于是不能不“感動一沉吟”。

徐悲鴻在《沉吟》中創(chuàng)造性地兩用杜甫詩意，一用成句，二為化用，使得作品既有歷史深度，又有時代氣息，從而有效地突出了審美主體憂時傷世的矛盾復雜的心態(tài)，然而詩的情調卻不是低沉，而是深沉，猶如杜詩沉郁頓挫而不失飛動之意。徐悲鴻作畫、題畫，常汲取和化用杜詩，這正是使其山水、走獸作品能升華到更高境層的因由之一，它給人的啟迪是：中國畫的創(chuàng)作，應該和優(yōu)秀的古典詩歌傳統(tǒng)保持著緊密的聯(lián)系，從中汲取豐富的營養(yǎng)。

更能發(fā)人深思的是，徐悲鴻繼1932年作《沉吟》之后，于1934年，又畫了一幅《古柏》，并重題前詩。畫面上，作為前景的古柏多了一株，中景的人物則坐于危坡之上，遠瞻前景而作沉吟之態(tài)。顯然，畫的側重點傾向于詩的前兩句，命意在突出審美客體——古柏所體現(xiàn)的“蒼然歷古今”而不被摧毀的歷史精神，或者說在歌頌中國歷史頂天立地的脊梁的崇高精神。

徐悲鴻常批評明清時期公式化了的山水畫為“八股山水”，他自己為數(shù)不多的山水畫就能別開新面，它和古代深山古寺、隱士茅亭式的山水大相徑庭；題畫詩也不落古人陳套，不重復前人意境，其中有心靈的探索和時代的新聲。清代大畫家石濤云： “筆墨當隨時代?！币孕毂櫋冻烈鳌吩姰嬜C之，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