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之龍蟠^〔2〕,蘇州之鄧尉^〔3〕,杭州之西溪^〔4〕,畢產(chǎn)梅。 或曰：“梅以曲為美，直則無姿；以欹為美^〔5〕,正則無景；梅以疏為美，密則無態(tài)?！惫桃?sup>〔6〕,此文人畫士，心知其意，未可明詔大號^〔7〕,以繩天下之梅也^〔8〕;又不可以使天下之民，斫直、刪密、鋤正^〔9〕,以夭梅、病梅為業(yè)以求錢也^〔10〕。 梅之欹、之疏、之曲，又非蠢蠢求錢之民能以其智力為也。有以文人畫士孤癖之隱^〔11〕明吉鬻梅者：斫其正，養(yǎng)其旁條，刪其密，夭其稚枝，鋤其直，遏其生氣^〔12〕,以求重價，而江浙之梅皆病。 文人畫士之禍之烈至此哉！
予購三百盆，皆病者，無一完者^〔13〕。既泣之三日，乃誓療之、縱之、順之。毀其盆，悉埋于地，解其棕縛^〔14〕,以五年為期，必復(fù)之、全之。予本非文人畫士，甘受詬厲^〔15〕,辟病梅之館以貯之^〔16〕。嗚呼！安得使予多暇日，又多閑田，以廣貯江寧、杭州、蘇州之病梅，窮予生之光陰以療梅也哉^〔17〕?

〔1〕《病梅館記》又題《療梅說》,是龔自珍的散文代表作。
〔2〕江寧：舊江寧府所在地，在今南京市。 龍蟠：在今南京市清涼山下。
〔3〕鄧尉：山名，在蘇州市西南。
〔4〕西溪：在杭州靈隱寺西北。
〔5〕欹(qi):歪斜不正。
〔6〕固也：本來如此。
〔7〕明詔大號(hao):公開宣傳，大聲叫嚷。
〔8〕以繩：用……為準(zhǔn)繩。
〔9〕斫(zhuo)直：把本來直的砍掉。斫，用刀、斧砍。 刪密：把本來密的芟成疏形。 鋤正：把本來形正的鏟除。
〔10〕夭梅、病梅：殘害梅花，使梅呈病態(tài)。
〔11〕孤癖：獨特的偏好。隱：心理，隱情。
〔12〕遏：阻礙，遏制。
〔13〕完者：完整的，健康的。
〔14〕棕縛：棕繩的束縛。
〔15〕詬(gou)厲：辱罵。
〔16〕辟：開辟。
〔17〕窮：盡。

本文寫于清道光十九年鴉片戰(zhàn)爭前夕。短短數(shù)百字，包含了深刻的思想底蘊。在我國，長期以來以孔孟思想為整個封建社會的精神支柱；而宋明以來的理學(xué)家們所制定的倫理道德規(guī)范更給讀書人帶上了沉重的精神枷鎖。尤其是明清以八股取士，更是扼殺了他們的聰明才智，作者筆下的“病梅”,正是封建專制制度壓制、束縛、摧殘的人才的寫照。作者表面上是說這種可悲的狀況正是那些“文人畫士”們造成的，實際上矛頭直指扼殺天才、禁錮思想的清朝統(tǒng)治者和他們的大小奴才。由此表現(xiàn)了極大的勇氣和堅定的信念，朦朧地表達出追求個性解放的思想。這個思想閃耀著民主思想的光輝，帶有資產(chǎn)階極啟蒙思想的色彩，是當(dāng)時進步思潮的反映。文章沒有縱橫的議論，以物喻人，立意新穎，采取象征手法，設(shè)想新奇，寓意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