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紅線毯》

白居易

紅線毯，擇繭繅絲清水煮，揀絲揀線紅藍染。

染為紅線紅于花，織作披香殿上毯。

披香殿廣十丈余，紅線織成可殿鋪。

粉絲茸茸香拂拂，線軟花虛不勝物；

美人踏上歌舞來，羅襪繡鞋隨步?jīng)]。

太原毯澀毳縷硬，蜀都褥薄錦花冷。

不如此毯溫且柔，年年十月來宣州。

宣州太守加樣織，自謂為臣能竭力。

百夫同擔進宮中，線厚絲多卷不得。

宣州太守知不知？一丈毯，千兩絲，

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奪人衣作地衣。

這是《新樂府》的第29首。原注謂“憂蠶桑之費也”。

產(chǎn)于宣州的“紅線毯”，是一種名貴的絲織地毯，當時都要作為貢物進獻給皇帝。唐朝的制度規(guī)定，全國各地每年都要挑選一定數(shù)量的土特產(chǎn)向皇帝進貢。一些地方官吏為了討好君王，得到加官進級，不僅在物品的數(shù)量上往往超過規(guī)定，而且在質(zhì)量上也是挖空心思，力圖精益求精，滿足了皇上的享樂，加重了人民負擔?，F(xiàn)實主義大詩人白居易曾歷游過宣州，因此他以紅線毯為題材寫這首詩，就顯得格外真實具體、感情強烈。

全詩可以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篇幅最長，具體寫紅線毯制作的精細和質(zhì)量的優(yōu)良。先寫它的主要工序：挑選最好的蠶繭，用純凈的水煮沸，再抽為絲縷，染成的線要達到比花還紅的標準，織好的地毯剛好鋪滿寬有十丈多的披香殿的地面。這里“繅”、“染”、“織”，每一道程序都絲毫不能馬虎，標準之高，規(guī)格之嚴，不言而喻。接著又用四句詩描述紅線毯的香、軟、精、松：“彩絲茸茸香拂拂，線軟花虛不勝物；美人踏上歌舞來，羅襪繡鞋隨步?jīng)]?！睂懙檬稚鷦颖普?。詩人沒有直接說它如何松軟有彈性，而是用“不勝物” (經(jīng)不起任何重物的壓迫)和“隨步?jīng)]” (能陷沒舞女的鞋襪)來形容，筆法神妙，活靈活現(xiàn)。下面又忽然談到“太原毯”和“蜀都褥”，實際這二物也都是名產(chǎn)，但與“紅線毯”相比，都顯得又硬又冷了，這是用側(cè)面烘托的手法來突出紅線毯的“溫且柔”。

第二部分寫宣州太守的“加樣織”。上述的“紅線毯”已是如此考究精良，宣州太守為什么還要求增添花樣、更加精心制作？一句話說穿了——“自謂為臣能竭力”。作為獻給皇上的貢品，太守們唯恐花樣不多，生怕有絲毫不周而引來皇帝的不滿，影響自己的升官發(fā)財。當然，“加樣織”的織工是勞動人民，“加樣織”的原料也是來自勞動人民的血汗，“加樣織”的結(jié)果之一是使那地毯“線厚絲多”，沉重不堪，無法卷起，以致于竟要“百夫同擔進宮中”!

第三部分是作者的質(zhì)問和疾呼。滿懷憤恨的詩人到這時再也忍耐不住，大聲問宣州太守們是否知道：一丈線毯，千兩絲線！這里面包含著多少勞動者的勞和累、血和汗。你們只知道媚上邀寵，全不顧百姓的艱辛。最后兩句是詩人感情達到最高潮時的猛烈噴發(fā)： “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奪人衣作地衣！”用宮中的地和民間的人來作比較，極為尖刻、有力，切中要害。地是無生命的，要鋪上如此柔軟厚實的線毯，人是血肉之軀，卻瑟縮發(fā)抖受盡嚴寒的折磨。人非無衣，只是人衣被奪走，成地衣了。詩人的批判矛頭，含蓄曲折地指向了貪圖享受的皇帝，具有很強的戰(zhàn)斗性。當時宮廷內(nèi)的荒淫奢侈，史籍也有所記載。據(jù)《唐語林》卷六說： “段相文昌……在中書，廳事地衣皆錦繡，諸公多撤出，而文昌每令整飭方踐履……”。統(tǒng)治者的享受，是勞動人民苦難的根源。

值得一提的是，這首詩在描寫紅線毯這種極為精制的工藝品的同時，又從側(cè)面反映了唐代絲織工藝技術(shù)的高度發(fā)達。極力描寫紅線毯的織造之難和質(zhì)量之高，也說明它是勞動人民高度智慧的結(jié)晶。在我國古代科技發(fā)展史上也應(yīng)當書寫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