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太陽仍象往天一樣，把晴美的陽光抹上滿峽的樹林，叫帶露的樹葉草葉都亮得耀人的眼睛。只是石青嫂子的心上卻陰暗極了，陰暗得象夏季烏云滿布的天空一樣，隨時都會雨點(diǎn)似的落下淚來?？匆娢堇锾叩沟陌宓?，打爛的燈，再看見門前地里一片亂踏的足跡。菠菜的葉子，踩來變成爛泥；番茄踩成一灘一灘的紅漿。那些紅漿很使石青嫂子疑心，怕是夜來扭扯的時候，他身上流出來的血。
????????對河山腰上的汽車公路，一乘長途汽站馳過以后，便比平日還要靜寂，簡直靜寂得可怕。滿山禿露的亂石，在陽光下面更加顯得蒼老丑陋，仿佛一些生癩疤的禿頭似的。人工鑿過的公路，隱藏在亂石里面，一種原始的荒涼的氣氛，越發(fā)強(qiáng)烈地流露出來。
????????有石青的時候，她從來沒有感到過她這間山峽中唯一的茅屋是孤獨(dú)的、寂寞的、可怕的。她只覺得面臨小河、背靠山嶺的一片斜坡，給予她無限的繁忙和勞碌。她終天頭上包著一張藍(lán)布帕子，不是拿鋤頭挖地、鐮刀割草，就是手腕上掛個籃子，采摘什么東西。晚上星子都現(xiàn)在山峽的高空了，樹林茅屋全隱藏在輕霧里面，小的孩子，坐在門前哭著喊媽的時候，她還在地面摘著苦瓜豇豆或是茄子辣椒，準(zhǔn)備明天一早挑到五里以外的鎮(zhèn)上去賣，好換點(diǎn)米回來。
????????現(xiàn)在當(dāng)家人沒有了，恐怕永遠(yuǎn)回不來了，她夜來大聲嚎過，捶過她的胸口，扯過她的頭發(fā)， 白天則癡癡地在河邊站過，伸手摸過可以掛索子的樹枝，都因了五個孩子的影子，掩映在眼前，各樣嬌小幼稚的聲音，縈繞在耳旁，使她一時忍不下心來。她得為他們幼小的人兒活起。雖然她的手臂挨過一下拳頭，但只消扯點(diǎn)草藥來揉揉就可以好了的。她覺得只要手還能活動，挨小河這一片斜坡，一定能夠養(yǎng)活他們，把他們盤大。這八九年來的歲月，早已使她看清楚了，石青在學(xué)校里面作小工的那點(diǎn)工錢，一點(diǎn)也不能養(yǎng)活她一家人的。全靠她在這片斜坡上面長年鋤草灌水，把汗珠滴進(jìn)泥土里面，才將茅屋頂上的炊煙，終年不斷地升上峽里天空，使對面山腰上馳過的汽車旅客，感到這兒還不是一個寂無人煙的地方。她決心活下去，把一些荒起的泥土也完全開墾出來，擴(kuò)大她的種植范圍。希望天有眼睛，三年五載之后，他又好好地走了回來！日子就放在勤勞和希望里，一天天過了下去，只是她那張?zhí)枙窈诘呐帜?，慢慢地瘦了。嘴角上再沒有笑紋，眼睛也分外陰凄。早上到鎮(zhèn)上賣菜，很容易為點(diǎn)小小的事情就同人家吵架。
????????她住的這一帶地方，八九年前是非?；臎龅?，全長著帶刺的荊棘、彎曲的灌木和些牛羊也不吃的野草。砍柴的、放牛的，都以地方太偏僻不肯到來，終年只有鳥子在那里飛翔。打獵的偶然到過幾次，卻因獵獲物落進(jìn)荊棘，不易尋找，而且還拿給刺藤劃破了褲子，便也不再感到興趣了。但一所大的官家學(xué)校，為了避免敵人的轟炸遷建在山那邊的空地以來，作校工的石青，便在這邊峽谷地方搭個簡單的茅篷，安頓下他的老母和妻子。校地是征用的，連帶這邊的山峽，也仿佛成為學(xué)校所有的了。每日黃昏時候，學(xué)生在河邊散步，歌聲響徹整個峽谷。夏天則在河里劃著小艇，白制服的影子常常在青色的蘆葦叢中晃動。峽谷一點(diǎn)也不顯得靜僻寂寞了。
????????石青兩口子都不是跟隨學(xué)校遷來的外省人，只是家鄉(xiāng)離學(xué)校有幾天路程罷了。他們原本是租田種地過日子的，僅因這家官辦學(xué)?？梢杂肋h(yuǎn)受不到保甲長的麻煩，便放下鋤頭，跑來學(xué)校，把平素伺候禾稻麥苗的粗手，轉(zhuǎn)來伺候教員和學(xué)生了。但以舊性難改，看見斜坡的泥土肥得發(fā)黑，便不禁得眼睛紅了起來。再加物價漲得嚇人，只靠一點(diǎn)工錢和米貼絕難過活的，于是石青便在挨晚邊的閑暇時間， 以及整個的星期日，用斧頭鋤頭鐮刀把斜坡的灌木荊棘野草一一地除去。石青嫂子更是勤快，老是將打補(bǔ)丁的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除了回家煮兩頓飯而外，終天都拿舊藍(lán)布衣裳包著的粗壯身子，點(diǎn)綴在斜坡上頭，手腕常?，F(xiàn)出劃破的血跡，衣上褲上則粘著野草的種子和葉片。就是懷孕了，她還肚子挺挺的，擦進(jìn)長著胡豆麥苗的菜地里去，一點(diǎn)也不肯坐在茅屋里休息。地里一大半的工作，可以說是石青嫂子一個人做的，她的能干，簡直使那些散步到來的教授太太一疊連聲地贊嘆不已。
????????斜坡上的土地，也真不辜負(fù)他們兩夫婦，冬天春天的菜蔬，夏天的菜子麥子，秋天的毛豆瓜果，都給他們換來不少的口糧。豬喂起了，雞喂起了，孩子隔兩年就添一個，茅屋里漸漸變成一個熱鬧的家族。有一年母親害病死了，便葬在嶺腳斜坡盡頭，讓她老人家的陰靈永遠(yuǎn)守在近邊，佑護(hù)這個興旺的家庭。每年清明、冬至的日子，兩人便帶起孩子，去到墓上作番很有禮儀的拜掃。從沒有人到來干涉查問，也沒人到來收捐取租，儼然這個峽谷就全是他們的了。即使有保甲長走到探視，但聽見回答“我們是學(xué)校的”,就也再不打麻煩了。
????????他們稍有余錢的時候，便把茅屋加以改造、擴(kuò)大，使它變成能夠牢實(shí)、長遠(yuǎn)住人的地方。茅屋外邊種上了桔子枇杷，河邊上還種了桃子和李子。春天樹上開出各色的花朵，秋天枝頭結(jié)起紅紅的果實(shí)，總使對面山腰上經(jīng)過的旅客，要從長途汽車的窗上射出怡悅的眼光，表示一剎那的欣賞。
????????在這些日子里，石青嫂子常常是很滿足的，聽見對河山腰上的長途汽車，用轟轟隆隆的響聲震動這個峽谷的時候，她在這面斜坡上，偶然望見那些塞在車箱里的人們以及捆在汽車頂上的箱子被蓋，會忍不住奇異地想：
????????“為什么人要這樣不停地跑來跑去？象我們這樣靜靜地住著， 多好去了！”
????????可是到了抗戰(zhàn)勝利，這個官家學(xué)校很快復(fù)原東下，石青因為是四川人，不愿帶起家眷遠(yuǎn)行，同時也舍不得離開七八年來親手開墾過的地方，便只好孤單地留在峽谷里邊了。學(xué)校遺下的房屋，全由地主無條件地接收，以作為土地使用后的報酬。磚砌的洋房，地主搬進(jìn)去住起，校長室的廊下，掛起了鳥籠，辦公室的門口，則有雞呀鵝呀走了出來。學(xué)生住過的寢室教室，因為建筑簡單，年辰久遠(yuǎn)，好些地方石灰泥土剝落了，篾條編成的壁頭，便全然現(xiàn)了出來，讓蜘蛛去張網(wǎng)捕蟲。
????????石青失掉了職業(yè)，也失掉了庇護(hù)，首先是保甲長走來打麻煩，繼后便在夜里拿給拳頭恫嚇起走，遠(yuǎn)離他的茅屋和親人。石青嫂子慢慢習(xí)慣于她的孤獨(dú)了，但遠(yuǎn)望著對河山腰上經(jīng)過的汽車，凄切地想：
????????“要哪年哪月，他才能坐著汽車回來呀？”
????????再沒有歌聲繚繞在樹間了，黃昏的河邊上，也再沒有散步的人影子。除了長途汽車每天用吵鬧的聲音經(jīng)過一兩次而外，峽谷里面便現(xiàn)出了原始一樣的寂寞。石青嫂子咬著牙巴忍受，讓壁立的巖石、靜靜流著的小河、風(fēng)過處便竊竊私語的樹林，都作為自己親密的鄰居。長著青草的祖母的墳?zāi)?，也常能給她以無言的安慰。再則孩子也漸漸地大了，茅屋里，斜坡上，總蕩漾著他們的嚷叫和笑聲。這個寂寞的世界，便慢慢由孩子弄得熱鬧起來。
????????但自當(dāng)家人離開后的第四個月，有一天，忽然有三個人大模大樣踏進(jìn)了她的菜地，拿一根帶子在東量西量的。她擔(dān)心會踩壞了她辛勤種植的農(nóng)作物，便放下奶著的孩子，大聲地加以阻止。
????????“呵呀，你們踏著人家的菜地哪，那是才撒下種的！”
????????兩個牽著帶子在量的人，都穿著短裝的， 并沒有理睬她，只是在菜地走上走下的。
????????“先生們，你們是有耳朵的哪！”石青嫂子氣得大叫起來， “咋個這樣不聽招呼？你們那樣踏了， 還長得出來啥子。”
????????兩個在量的人，只是望她一眼就算了，仿佛把她的號叫看成一件和他們毫沒關(guān)系的事情一樣。倒是一個站在斜坡邊上的人，穿著長衫，悠悠然吸著香煙的，露出輕蔑的神色，叱責(zé)地說：
????????“你在吵個卵呀，這樣嘰嘰喳喳的！”
????????“這是我的地呀，我不該吵么？!”
????????石青嫂子氣得呼吸都迫促起來了，只是直著喉嚨地嚷叫。
????????吸著香煙的人，冷笑起來：
????????“你的地，哼，你的地！”
????????兩人在量的人，也插嘴嘲笑起來：
????????“你怕睡著沒有醒啰！”
????????吸著香煙的人現(xiàn)出一臉見怪的神情，突又反問道：
????????“你的地？我問你，你是啥時候買的？”
????????石青嫂子這倒怔了一下，但她不是一個怎樣愚蠢的女人，接著就答復(fù)道：
????????“咋個不是我的？這是人家學(xué)校送我的哪！”
????????吸著香煙的人眉毛一揚(yáng)，輕蔑地說：
????????“送你！他學(xué)校怕想吃官司了！”
????????兩個量地的人現(xiàn)在又來量茅屋的周遭了。兩條狗先前在遠(yuǎn)遠(yuǎn)吠著的，現(xiàn)在便獰惡地跑攏來咬。石青嫂子見這三個人莫名其妙地跑來踐踏菜地，又大模大樣地氣勢凌人，心里氣忿極了，就讓狗去咬他們，一點(diǎn)也不加以制止。她只懷著痛恨的心情，去看地里那一片可惡的足印。有的地上，小白菜已經(jīng)發(fā)出兩片嫩葉了，給足一踏，便全然碎折，不能再生的了；她感到非常難過，就象自己養(yǎng)的孩子，拿給別人踐踏了一樣。她一面用手翻泥土，查看踏壞的種子，一面喃喃地切齒詛咒：
????????“短嫩顛的，挨炮子的，你們這樣糟踏東西，你們得不到好死的！”
????????三個人走了以后，峽谷里又重新平靜了。風(fēng)在林間吹過，葉子微微作著聲響。嶺上有啄木鳥在波波波地敲著樹子。石青嫂子依然回到茅屋門前，再來喂她小孩的奶，大的孩子不安地問：
????????“媽媽，他們是做啥子的？”
????????石青嫂子便責(zé)備地說：
????????“你問他們做啥子？他們都是些強(qiáng)盜拐子！ ”
????????她覺得她這一天地里的損失是很大的， 蘿卜白菜的種子，雖是所花不多，但長成以后卻不曉得要少好多斤去了。這不象拿給人家偷竊一樣的么？她心里默默地禱告著，惟愿老天保佑，不要再有這樣的人跑來踐踏她的菜地！
????????但天是和木石一樣地?zé)o靈，隔不兩天，量地人又來了，跟先前不同的，是只來兩個著短衣的人，而且也不象前次那樣走到菜地里去胡亂踐踏，卻是一直叱罵著狗，走到茅屋里來。石青嫂子驚恐地望一下，便黑著臉子，疑慮地問：
????????“你們又來做啥子？”
????????兩個人氣勢洶洶地趕著狗打了一會，才忽然摸出一張紙片來，對著石青嫂子大聲說道：
????????“你懂得么？我告訴你，你種地四畝有多，得出押金三十萬元，你那樣做啥子？押租會退給你的， 只要你不再種了。你要放明白一點(diǎn)，這是吳大老爺?shù)牡兀⒉皇悄愕?，他手上有紙，就是縣長幫你的忙，你也賴不贏他的。”
????????石青嫂子聽見人家手上有紙，曉得是有契約字據(jù)的，便也不敢再辯了，臉色異常地頹喪，一面卻又鼓起勇氣，忿忿地嚷道：
????????“你就把我的兒兒女女通通賣了， 也湊不到三十萬元哪！”
????????拿紙單的人，聽也不聽地只是責(zé)備道：
????????“你在吵個球！這才是一筆押全哩！你每年還得出五斗米的租子！”
????????石青嫂子馬上截斷他的話，尖聲喊了起來：
????????“這簡直逼著牯牛下兒哪！你們睜眼看看，這鬼地方會出一顆半顆谷子么？要五斗米，不是要人家的命？”
????????“你向我們吼啥子？比嗓子大？我們只是來通知你！”拿紙單子的人突然發(fā)氣起來， “你不肯出，你搬開好了，哪個拉住你？”
????????另一個始終拿木棍嚇著狗的，也插嘴罵了起來：
????????“你們還是搬走的好，沒有看過你們這里，人兇狗也惡的！”
????????把紙單子遞在她的手上，便頭也不回地走了。石青嫂子氣得說不出話來，只用勁把紙單子撕得粉碎，朝兩人走的方向丟去。半晌，才望下屋后的斜坡，恨恨地說：
????????“要我搬走，那容易！人家苦了十年，不說啥子，就是汗水也流了幾十百桶去了嘛！你就拿棒棒來趕，我都不會搬的！”
????????這時候，她倒不怕靜寂和孤獨(dú)了，只擔(dān)心會有這樣不講理的人常來打擾和吵鬧。而她也下了個決心，無論別人怎樣想方設(shè)法來趕她走，她都不會離開峽谷一步的。她覺得在峽谷里生活了將近十年，和山峰、樹林、小河都弄得非常的熟識，尤其這片朝夕用光足板踏過的斜坡，四季長著青綠的菜蔬、紅黃的瓜果，使她分外感到親熱，正如吃奶的孩子看見母親的乳房一樣。她一向覺得峽谷就是她一家人的。她在嶺上尋柴，總是鉤點(diǎn)枯干的樹枝，很不忍向那活生生的樹身砍進(jìn)一刀，一則以為它們都是朝夕常見的鄰居，不愿加以殺傷，再則也認(rèn)為要它們長得大些，就更能夠心上感到快樂。小河也很使她喜歡，她曉得沒有小河的水，她這片斜坡上的農(nóng)作物，是不容易活起來的。每年過年的三十晚上，她定要走到水邊，點(diǎn)起香燭紙錢，誠心誠意表示她的感謝，她在峽谷外邊的小鎮(zhèn)上賣菜，人們驚異她的番茄大，豆角子長，她便會很愉快地說：
????????“我們那個地方，實(shí)在生得好，泥土肥不消說了，河水挑起來又很方便！ ”
????????但她又怕別人羨慕，會也擠進(jìn)谷來居住，便又皺起額頭皮，作起艱難的神情，嘆息地說：
????????“就是野草太容易長了，你只要三天不下地去，你看看，真有你收的！你頂好拿牛去吃光算了！別人在外頭種地，費(fèi)一分兩分氣力，我們就得費(fèi)三分四分哩！討厭得很，那全是一個要人下力的地方！”
????????現(xiàn)在卻有人忽然要來趕她，你想她是多么地痛心，她覺得就是拼命也得把這片斜坡、這個峽谷好好守住。她想別人一定很久就眼紅這個地方了，只以當(dāng)家人在，不敢下手，現(xiàn)在曉得單是她一個人，而且又是女人，就特別跑來欺負(fù)她了。
????????“好吧！你默倒女人好欺么？”她惡毒地點(diǎn)一下頭，自言自語起來， “我就要拿出我們女人的厲害來！”
????????她把鋤頭棍子鐮刀以及斧頭之類，全放在進(jìn)門地方，只消有人敢來把她拉出茅屋，她就得抓起一樣?xùn)|西，首先給他們一下懲罰，使他們明白，她這樣的女人，是萬不能隨便加以欺負(fù)的。她每天在地里工作，總要在伸起腰干休息的時候，直向峽谷左邊靠河的小路上，仔細(xì)望它一會，看有沒有人走來峽谷里生事，以便趕快跑回家去，預(yù)先準(zhǔn)備一切，免得臨時手忙足亂起來。有時也叫大的孩子帶著嬰孩在高點(diǎn)地方玩耍，同時留心有沒有人影在谷口出現(xiàn)。
????????不久以后，一個老頭子走來了，茅屋里當(dāng)然顯得很是緊張。石青嫂子捏根棍子，撐在門口，眼睛大大地睜著，直望著來人。頂小的孩子，因見媽媽的神情不同平日，臉色異?？膳拢饷婀酚忠У煤軆?，便不禁嚇得哭了起來。
????????老頭子一路叱罵著狗，滿臉通紅地走了進(jìn)來，看見石青嫂子不替他趕狗，不招呼他，也不請坐，心里很是不快，便譏嘲似地罵道：
????????“你那樣望著做啥子？我又不是作強(qiáng)盜的！”
????????石青嫂子看清他手里沒有武器，只是捏一根短短的煙桿，光景不象是行兇的，便也就臉子松弛起來，但仍舊不安地問：
????????“你老人家是……”
????????“我是甲長！”老頭子責(zé)備地說，仿佛怪她連這都不曉得一樣， “我是為吳大老爺這塊地來的，我曉得，他要是要多了一點(diǎn)，可是你得明白，你們種了十搭十年了，他就沒有收過你一點(diǎn)租。要是換給別人，他就早來收了。他對你們真是客氣的很，現(xiàn)在我替你說好話，要他少收一點(diǎn)。押金二十九萬元，租呢，收新斗一石！……呵喲，這死狗！ ”
????????他對著跑來的狗搖著短煙袋，驚慌地叫起來。石青嫂子這回也替他趕狗了，只是回頭來，把老頭子說的“收新斗一石”,只聽清了“一石”兩個字，便象拿給狗咬了似的叫了起來：
????????“呵呀！你老人家還說減了，這是減的啥子鬼哪！”
????????老頭子很兇地看她一眼：
????????“你咋個不聽清楚哪！我是說新斗一石。難怪人家說你們不講道理！撈起半節(jié)話就跑！”
????????石青嫂子生氣地抵塞道：
????????“就是新斗一石，我也出不起啦！他爸爸不拿給死鬼些拉走還好，你老人家看看嘛，這五張嘴巴，天天要東西塞進(jìn)去，我一個人咋個拖的動嘛！”
????????“這沒有法子！”老頭子望望那些臟污襤褸的孩子，搖搖頭，嘆口氣，“你種人家的地，你總得要出押金納租子的！天地間總沒有白占的道理！”
????????“求你老人家再跟他吳大老爺講講好不好？”石青嫂子乞憐地說， “請他吳大老爺發(fā)發(fā)慈悲，等孩子的爸爸回來的時候，再想法子?！?br />????????“要是他不回來呢？”老頭子非難地說， “你們就永遠(yuǎn)不出了么？”
????????“呵呀，求你老人家，不要說這樣可怕的話！”石青嫂子難過地叫了起來，“他不回來，我們娘兒母子咋個得了！ ”
????????老頭子偏開臉，望在一邊，悄聲責(zé)難地說：
????????“動刀槍的事情，哪個料得到！”隨又覺得話說的太殘酷了，又改口安慰地說， “也許天老爺保佑你們，他會回來的！ ”
????????“但愿你老人家說的話應(yīng)驗！”石青嫂子感激地說，“也要天老爺睜開眼睛！”
????????老頭子揮下短煙袋，不耐煩地說：
????????“不要多講別的了！租子的事情，你聽我的話，答允好了，他吳大老爺又不會馬上要你的，年底再給不遲；就是押金這二十九萬元，你得趕快想辦法！”于是用眼睛朝屋子里搜索一通， “你現(xiàn)在就可以把豬呀雞呀，拿去賣嘛！”
????????“你老人家看看哪，豬才這點(diǎn)點(diǎn)大，咋個好賣呢！”石青嫂子頹喪地說，“就是賣了，也湊不夠嗎！”
????????“你們一點(diǎn)也沒剩么！”老頭子故意作出訝異的樣子，“不是學(xué)堂搬的時候還給你們一筆錢？”
????????“呵呀，你老人家咋個不替我們想想哪！”石青嫂子忿忿地說，“學(xué)堂一搬走，我們石青就閑在家里，東西又天天漲的嚇?biāo)廊?，那點(diǎn)子錢，不消兩個月，就用得水沖光了！要是還剩有，我這些娃娃些也不會瘦成這樣子，襤成這樣子了！”
????????老頭子搖搖頭，嘆口氣。
????????石青嫂子忽然眉頭一揚(yáng)，用手拉下老頭子的袖子，懇求地說：
????????“你老人家這樣去講講好不好？請他吳大老爺開恩，押金免掉，租子哩，我照地里出啥子我就繳啥子，有南瓜，我就送他南瓜，有紅苕，我就送他紅苕……”
????????老頭子不禁失笑起來：
????????“你真想得好！他會要你這些東西？魚呀肉呀，都吃不完的，還要你南瓜紅苕做啥子？除非拿去喂豬！就是喂豬，他也不會要的，人家喂豬，全是糠拌飯！你想都不要想，我也不好意思去說的！”
????????石青嫂子痛苦地嘆氣：
????????“他簡直要叫人家的雞下金蛋哪！”
????????老頭子感慨地說：
????????“他老人家也太想錢了，兒子在外頭帶兵，一年要寄多少回來，這點(diǎn)子押金就算了嘛！”
????????石青嫂子在痛苦的臉色上又露出鄙夷的神情，冷冷地說：
????????“他要能夠這樣想，那他就長命百歲了！”
????????老頭子現(xiàn)出為難的樣子，邊走邊嘆氣：
????????“這叫我咋個去回話嘛？簡直捏紅炭圓！”
????????石青嫂子趕在后面說：
????????“你老人家就這樣告訴好了！你說，他們干竹竿榨不出油的！”
????????老頭子頭也不回，發(fā)氣似地吼道：
????????“你自家去講好了，鬼才理你們這些事情！”
????????石青嫂子知道老頭子是吳大老爺叫來講話的，明白對方不會完全使用武力來解決，就心里安靜許多了，她決定以后不論什么人來講話，都拿押金繳不起和地里出什么就繳什么來對付。而且要把自己的態(tài)度弄溫和一些，客氣一些。言語方面也盡量使用懇求和訴苦那類的字眼，務(wù)使來說話的人，能夠回去說一番好話，而不致把事情弄得更壞。并要請來人在屋里坐，待承他一杯茶，揭起壇子蓋蓋給他看看，讓他明白家里的糧食是怎樣的缺少。又再引他到地里去瞧瞧，地下種的大蒜，總要個把月后才能冒芽。黃芽白、蓮花白必須到冬天才能長好卷起。目前可以當(dāng)成收成的，只有紅苕。吳大老爺他要呢，她愿給他挑一擔(dān)去；不要呢，是他吳大老爺不對，她的人情是作到的了。她想竭力把道理放在她這一面，無論縣長主席來講話，她都用不著怕了。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峽谷里全沒有什么人到來。她的心也更加安靜了。天天澆水的斜坡上，大蒜冒出青色的嫩苗，蔥子則長得綠油油的，可以扯到街上去賣了。黃芽白和蓮花白，都常常捉著蟲的，一天比一天長得青綠。她想這些菜長好的時候，她一定要送些給吳大老爺吃，而且只要屋邊上的橘子長紅，廣柑變黃，她也一定要送幾簍上門去的。她覺得只要他吳大老爺肯發(fā)慈悲，不再叫人來講租講押金，那她這個人并不是沒有良心的，她也能夠講人情，把好東西送去報答、酬謝人家的好意。她曉得他們富貴人家，南瓜紅苕不吃，那橘子廣柑和小菜，卻是肯要的。他們不是常常叫人到鎮(zhèn)上去買這些東西么？她還想過年的時候，約莫臘月二十四或是二十六，正當(dāng)照例吃年飯的那些日子，她就給吳大老爺送兩只肥母雞去。并且在撒高梁喂雞的當(dāng)兒，她把那群半大的雞一個個地仔細(xì)看過，全白色的送人不吉利，黑色的又怕皮肉不白凈，于是她就選定黃色的有黑點(diǎn)的麻花母雞，不管將來就是頂會下蛋，她也要捉去送吳大老爺?shù)摹?br />????????有一天半夜后，石青嫂子突然拿給狗的兇猛叫聲弄醒，同時又聽見什么東西在畢畢啪啪地爆響，睜開眼睛一看，滿屋通明透亮，不住地冒進(jìn)煙子來，她明白隔壁灶房起了火了，她光起足板爬起來，起初還想往河里挑水灌熄，繼后看見火勢很大，立刻就燃到正屋頂來，便趕忙把睡熟的孩子連同被蓋衣裳，一個個地拖出。還把籠內(nèi)的雞放了，讓它一個個撲撲地飛開。最后她的頭發(fā)也著火了，她才沒有再跑進(jìn)去搬拿東西?；鹪诿┪萆虾鹬⑻?、笑著，盡量發(fā)揮暴虐的能事，不到一頓飯功夫，就把屋子和屋里的一切，燒成平地了。連屋子側(cè)邊廣柑橘子的樹葉，都燒得焦黑?；鸸鉀]有了的時候，一坪炭屑還在黑暗中發(fā)著紅焰，冒著煙子。石青嫂子想著她這年年都在培修的屋子，想著慢慢買來的家俱，想著那條沒有跑出的豬……便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把這半年來所受的冤屈和痛苦，都借聲音發(fā)泄個一干二凈。
????????哭夠的時候，她叫孩子們在一棵桔子樹下睡著，自己則對那發(fā)紅焰冒煙子的火場呆呆地望著出神。她想灶房里燒晚飯的火，是洗碗的時候就熄盡了的，而且臨睡之前，她還照往夜的例去掃過一番，把柴草放得遠(yuǎn)遠(yuǎn)的。怎么會起火的呢？她越想越覺得奇怪。無疑的準(zhǔn)是有人來放的了。難道要趕我們，便來下這樣的毒手么？她挨著孩子昏昏沉沉睡了一會，天便亮了。看見火場上燒焦的豬、燒爛的泡菜壇子，一堆變成灰的糧食和變成木炭似的用具，不禁又哭了起來。鋤頭鐮刀斧子燒壞了，挑水澆菜的水桶沒有了，今后又拿什么來工作呢？房子沒有了，還可以在樹下睡睡，地不能挖，草不能割，菜不能澆水，這怎么得了？豬沒有燒死的時候，豬賣了還可以拿錢去買水桶鋤頭，可是豬也燒死了。雞呢，又都是小小的，一個生蛋的雞婆，賣了也買不到什么。等菜長大了，再賣來買用具，又不曉得要等到什么時候，起碼也得兩三月才成。而且眼前的飯食就成問題，挖在屋里的紅苕，還沒下窯，就全燒了，簡直是損失了半年多的糧食。想起這些困難，就整個身子都在發(fā)顫起來。這比那次當(dāng)家人拿給人家拉走還要痛苦。當(dāng)家人拉去，她還可以挑起擔(dān)子，把兒女養(yǎng)活起來，現(xiàn)在卻是活不下去了！
????????于是她只好叫大的孩子守著昨晚搶出的被蓋，自己則背著嬰孩，到鎮(zhèn)上去向人訴說她的苦難和悲哀，說得傷心的時候，淚珠便成串地滾在黃瘦的臉上。好些人都對她表示同情，有的給她錢，有的給她衣，有的又給米。同她熟識的老太婆，還幫她把東西送進(jìn)峽谷里去。
????????走回斜坡的時候，石青嫂子又把起火的可疑原因，連同吳大老爺派人來威嚇的情形，一一講了出來。老太婆望望四周，帶著害怕的神情，拉下石青嫂子的衣裳，悄聲說道：
????????“你聽我勸，你還是離開這個地方吧！這里太背靜了，又單是你一家人，人家把你一家人……唉唉，趕快走了算了！”
????????石青嫂子臉子立即發(fā)青起來，半晌才說出了話：
????????“離開這塊地，叫我們娘兒母子咋個活嘛！”
????????“你該想想，性命更要緊呀！”老太婆責(zé)備起來， “他們那一家人，有錢有勢，啥子歹毒事情做不出來！”
????????石青嫂子不禁又氣忿又傷心地說：
????????“我這老命不要，我就同他拚了算了！ ”老太婆連忙擺擺手，教訓(xùn)地說：
????????“這樣不對呀！你去雞蛋碰石頭！你該想想，你有個一高二低，你這些娃娃咋個辦嘛？”
????????老太婆想了一想，又用手拉下石青嫂子的衣裳：
????????“你不好回你家鄉(xiāng)去么？你是那里土生土長的，總好想辦法一點(diǎn)呵！”
????????石青嫂子不禁黯然地說：
????????“家鄉(xiāng)沒田沒地，早就養(yǎng)活不起我們了，不然的話，哪個還想賴在這個地方！”
????????“你不是還有親戚本家么？”
????????“十多年了，你曉得他們還在不在？就在，你這樣叫化子似的回去，他們才愛理你哩！”
????????“他們總不會欺負(fù)你，整你害你??!”
????????“請問你老人家，我們又咋個活嘛，就說我忍心丟得下孩子，個人跑去幫工，也養(yǎng)活不了他們五張嘴巴呵！”
????????老太婆只好嘆氣幾聲走了。
????????“無論如何，我也不肯離開這塊地的！”石青嫂子在老太婆走后便毅然作出決定，一面又望下那片現(xiàn)出嫩綠的斜坡，心里自然而然感到一種親切的慰藉， “等不好久，它就能救活我們一家人了?！彪S又起著可怕的想頭， “要是人家硬要來害我們呢？……好，就是死在這塊地上也甘心的……這些年來，它給了我們多少的恩惠呵！……愿這恩人永遠(yuǎn)收下我們一家人吧！”她感到安慰，但也覺得傷心。
????????石青嫂子每天拿破爛的半截壇子，往小河邊瓦水，再雙手端到地里灌菜。夜間則和孩子睡在桔子樹下。但雞沒地方關(guān)著，便拿給野貓子黃鼠狼一個個地拖去吃了。只剩下兩條狗，留在身邊。房子修不起來，孩子露天睡覺，便個個著涼傷風(fēng)，咳嗽起來，最小的一個還在發(fā)燒發(fā)熱，奶也不吃了。她心里又極憂愁，又很難過，不曉得這個日子怎樣過得下去。盼望菩薩保佑，她種的菜，忽然一夜長大起來，第二天她就可以拿到鎮(zhèn)上去賣，有一大筆錢換到手上。于是買斧頭，買鋸子，買鐮刀，自己動手砍竹子，割茅草，先搭一座茅草篷子……
????????有一夜，又突然拿給狗的兇猛叫聲驚醒，石青嫂子便趕忙翻爬起來，抓起身邊放的石頭，準(zhǔn)備有人打來，她就給他一個回?fù)?。一直等著都沒有人到來，狗只是朝斜坡上叫著。她想，也許有人偷菜吧？但菜還小呢，值不得偷的。莫非嶺上有什么野獸下來了吧？想到這里，連到斜坡上去看的打算，都取消了！她只有緊緊地捏著石頭，鼓起勇氣，守護(hù)著五個睡熟的孩子。
????????狗漸漸地沒有咬了，峽谷里又復(fù)顯出夜深時候的靜寂。高空一片漆黑，閃著無數(shù)慘白的凄清的星子。石青嫂子有些睡不著了，她仍怕暗中會有野獸襲來，銜去她的孩子。她不禁膽怯起來，想起要是有石青睡在身邊，那就多么好哪。他不曉得被拉到啥地方去了，如果曉得，就是天遠(yuǎn)地遠(yuǎn)，她都愿意帶著孩子去找，不想蹲在這個可怕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起來，石青嫂子便跑到斜坡上去看，想從菜地里的足跡查出是人還是獸來。但未走到，便看見那些菜全給人扯起拉斷，亂拋在地上了。她心里難過極了，仿佛看見自己的孩子拿給別人殺了一樣?？坎说貋砭然钜患胰说南Ｍ?，到這時便全然幻滅了，她氣得說不出話來。她覺得這一定是吳大老爺派人來干的，便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路咒罵，直朝吳大老爺住的地方?jīng)_去。
????????但一到峽谷口子，通到山那邊的窄路上，一邊靠著巖石，一邊臨著小河的地方，不知幾時已經(jīng)安上一道柵欄門了。門是關(guān)著的，沒法打開；用手搖搖，緊緊的，不能動彈絲毫。要翻過去呢，又太高了，不能爬上。她便抓著石頭捶打柵欄，不久便有個漢子跑來，惡狠狠地問：
????????“你干啥子的？ !興這樣打門！”
????????石青嫂子歇手不打門了，卻生氣地說：
????????“快開開，我要去看吳大老爺！”
????????漢子在柵欄那邊雙手插在腰上，偏著頭反問：
????????“你看他做啥子？”
????????石青嫂子見他們不開，反而作出非常傲慢的樣子，便冒火地罵起來：
????????“這還要問么？他做的好事，扯我的菜，燒我的房子，我要去同他拼命！”接著又拿石頭捶起門來，大聲地嚷，“開哪，開哪！”
????????“你發(fā)他媽的球瘋了！”漢子雷也似地吼了起來， “你再捶，我就開槍哪！”當(dāng)真他就把掛在腰上的手槍，取了下來，一面又大聲地問， “我且問你，你是不是親眼看見，扯你的菜，燒你的房子？”
????????石青嫂子見他拿著槍便嚇著不敢捶了，但見他又并未放了過來，就又大著膽子駁斥他說的話：
????????“這周圍團(tuán)轉(zhuǎn)，不是他是哪個呢？就只有他才這樣毒，這樣黑心哪！”
????????“你在這里少罵點(diǎn)哈！”漢子放低了聲音，樣子獰惡地說， “他聽見了，不叫你坐牢的！”
????????“砍頭都不怕，還怕坐牢！”石青嫂子又拿石頭捶起柵欄來， “你不開開，我就給你打爛哪！”
????????漢子便立刻拿槍指著她的胸口，氣虎虎地吼起來：
????????“看我不打死你，你再捶嘛！ ”
????????石青嫂子率性挺起胸口，忿怒地嚷起來：
????????“你打，你打，我就讓你打！”
????????漢子反而收著了槍，譏嘲地罵：
????????“打你，倒把老子的槍打臟了！ ”
????????接著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石青嫂子就一面打柵欄，一面亂罵起來：
????????“你這狗，你這婊子養(yǎng)的，你為啥不開門！……”
????????罵了好久，手也打痛了，柵欄門還是緊緊地立在那里。石青嫂子累極了，便只好坐在那里喘氣。
????????石青嫂子休息了半天，覺得對于柵欄門簡直無法可想，同時又想起那漢子說的話，你沒有親眼看見，你怎好同他吵得，怕就是吵到官那里，也斷不出一個所以然的。剛才原是一時的氣忿，只想跑去同他拚命，現(xiàn)在既無法實(shí)行，而神智又完全清醒了。再則，又想起一群孩子可憐，無論如何不能拋掉他們，得想方設(shè)法，把他們養(yǎng)起，一種作母親的熱情和愛戀，又完全盤踞在她的身上了。于是，她只得慢慢地走回家去。
????????斜坡上的菜，一給人扯光踏壞，火燒過后的地方，就更加顯得荒涼了。在這里既無房子躲避風(fēng)雨，地上又沒出產(chǎn)給她生活上的希望，而那惡人暗中還不曉得更要做出什么可怕的事來。唯一的法子，就只有離開這個地方了。到什么地方去呢？她不知道，單覺得離開好些，離開這里孩子們或許不至于餓死。
????????石青嫂子把要帶走的東西收拾好，看看那些橘子樹枇杷樹以及河邊上的桃子樹李子樹，心里又起了一個惡毒的念頭：
????????“我得把這些果木樹全砍去才好，免得他龜兒子白白來吃！”
????????但想起斧頭鋸子都燒壞了，沒法去砍，只能毒毒地詛咒一句：
????????“惟愿他吃了，屙痢打擺子！”
????????最后又帶起孩子到家娘墓上去告別，她忍不住冒出眼淚地說：
????????“媽，沒法子守住你，我只有帶起你的孫兒孫女，出去討口了，你陰中有靈有應(yīng)，千萬路上保佑他們無病無痛的！”
????????她背上背著被蓋卷，懷中抱著嬰兒。大的女孩和第二的女孩，用樹枝抬起一個煮飯的鍋。第三和第四兩個男孩，卻沒拿什么。他們一家大小順著小河邊，直朝鎮(zhèn)上走去。后面則跟著兩條狗。鎮(zhèn)上的好心人，已經(jīng)赒濟(jì)過他們一次了，這次也就不能再給出一些什么，最多就只能給孩子們一些吃食東西。他們一家人在汽車站旁邊的空地上，勉強(qiáng)露天住了一夜，知道不能再求得什么了，第二天便決定向城市走去。他們沿著公路走，繞到山半腰上的公路時，便又看見峽谷里他們住過的地方了。
????????峽谷里蒙著輕微的白霧。金燦燦的早上陽光，照著嶺上的松林。小河邊的果木樹和那片墾過的黑土，還陰沉沉的，留有夜來的陰影。孩子們首先看見了，便歡叫起來：
????????“媽媽，我們的家呀，你看，在那里！”
????????媽媽只瞟了一眼，不敢多看，怕流出眼淚，便低頭走她的。
????????但孩子們卻都問了起來：
????????“媽媽，我們啥時候回去哪？”
????????媽媽忍著眼淚，哄他們說：
????????“等桔子柑紅的時候，我們就回來！”
????????孩子們都感到滿意了，走了一會，他們又問：
????????“媽媽，我們到哪里去呢？”
????????媽媽怔了一下，半晌才想出哄他們的話來：
????????“我們?nèi)フ野职?！?br />????????孩子們更加快樂了，連聲發(fā)笑地喊著爸爸，但作媽媽的卻忍不住了，眼淚雙雙地滴落下來。
????????她走了一會兒，眼淚流夠了，心里清爽些了，還聽見孩子們一路滿有生氣的笑聲，便又鼓起勇氣，咬定牙巴地想：
????????“不論啥子艱難困苦，我都要養(yǎng)大他們的！”
????????

一九四七年八月二十五日，上海大場鄉(xiāng)下。

筆酣墨飽真切感人——談艾蕪的《石青嫂子》

????????《石青嫂子》是艾蕪?fù)緦懹?947年的短篇小說。這篇小說反映了當(dāng)時國民黨統(tǒng)治區(qū)人民的悲慘遭遇，揭露與鞭笞了國民黨反動派的黑暗統(tǒng)治。它以抗戰(zhàn)勝利后的四川某一偏僻山區(qū)為具體環(huán)境，集中地描寫了石青嫂子在地主豪紳的殘酷迫害和野蠻掠奪下被推上絕境的悲慘景象，并通過有個性特征的聲情動態(tài)的摹繪，表現(xiàn)了石青嫂子的不屈與反抗。
????????作者善于緊緊圍繞中心事件來展開對抗性矛盾的正面沖突，揭示石青嫂子的悲劇產(chǎn)生的社會原因。小說在情節(jié)結(jié)構(gòu)上圍繞吳大老爺強(qiáng)占石青嫂子一家的四畝坡地這一事件進(jìn)行了安排。抗戰(zhàn)期間，石青嫂子和她的丈夫，暫時靠著官家學(xué)校的庇護(hù)，耗盡血汗開墾出一片荒地。勞苦換來了米糧，辛勤獲得了溫飽，加上沒有外界的干擾，日子過得還算安寧，對此，石青嫂子全家多少有些“滿足”。然而，這最低限度的“滿足”是不能持續(xù)多久的。抗戰(zhàn)勝利了，隨著官家學(xué)校的搬走，石青嫂子原來那“靜靜地住著”的天真想法，只不過是一場幻夢，迎面而來的，是一個接著一個的災(zāi)難：石青被抓走了，石青嫂子再不能憑著“勤勞和希望”象往日一樣使家庭充滿生氣。她的四畝坡地變成了吳大老爺掠奪的對象，生活中的惡風(fēng)濁浪無情地吹打在這一個孤單女人的頭上。惡霸地主心狠手辣，為了達(dá)到侵吞石青嫂子一家用一滴血、一滴汗?jié)补嗥饋淼膭趧庸麑?shí)的目的，先以重租威逼，繼而放火燒屋，接著又毀掉菜苗。任憑石青嫂子怎樣地以死相拼也無濟(jì)于事，最后不得不忍痛攜兒帶女，離家出走。生活本身在鞭策著石青嫂子從不停息地苦斗。她并不清楚造成她全家不幸的社會原因，只覺得當(dāng)家人不在了，別人因她是女人， “就特別跑來欺負(fù)她了”。然而，作者卻在小說中明白地揭示造成石青嫂子悲劇的根源。無論是寫石青嫂子哀情綿綿地向天公呼告，求菩薩保佑她全家平平安安，也無論是寫石青嫂子于坎坷不平的經(jīng)歷中迸發(fā)出反抗的烈焰，在微茫的希望中咬緊牙關(guān)去找活路，都說明著她無法掙脫整個黑暗社會所籠罩的羅網(wǎng)。小說沒有以冗長的敘述來直接介紹時代背景，也沒有以抽象的議論來指出現(xiàn)實(shí)中存在的復(fù)雜的階級關(guān)系，而是在所展開的對抗性矛盾的正面沖突的描寫中，從吳大老爺有恃無恐地殘害勞動人民這一個側(cè)面，讓讀者看到了社會制度的罪惡，看到了石青嫂子必然會出現(xiàn)的悲劇結(jié)局。我們可以透過石青嫂子的丈夫被抓走去“動刀槍”的慘痛事實(shí)，分明見到國民黨反動派進(jìn)行反共反人民的內(nèi)戰(zhàn)而到處征兵的情景。我們也可以在吳大老爺橫行無忌的背后，清楚地了解到在國民黨反動派的卵翼下，農(nóng)村封建勢力的猖獗。吳大老爺憑著“他手上有紙”,即有“契約字據(jù)”,就能夠逼迫石青嫂子繳納租子押金，進(jìn)而強(qiáng)占坡地。憑著他的“兒子在外頭帶兵”,也就是在國民黨反動派軍隊里發(fā)跡，就能夠耀武揚(yáng)威，獨(dú)霸鄉(xiāng)里，致使石青嫂子走向了生活的懸崖。石青嫂子不甘心受壓，一次次據(jù)理相爭，一回回頂撞力斥，但是這無異于以卵擊石。爪牙們丈量菜地時的兇厲，狗腿子催索租金時的蠻橫，甲長傳話臨走時的發(fā)火，護(hù)院家丁持槍恫嚇時的吼叫，無一不顯示出吳大老爺權(quán)勢的強(qiáng)大，石青嫂子沒有跟他評理的地方。如他的幫兇所說： “就是縣長幫你的忙，你也賴不贏他的?！庇纱丝梢?，制造石青嫂子悲劇的固然是吳大老爺，而從本質(zhì)上看卻是為吳大老爺實(shí)行階級壓迫的社會制度。這樣，小說就擴(kuò)大了抨擊的范圍，開掘了主題的思想意義。
????????作者擅長以形寫神來直接顯示人物的心理變化，披露石青嫂子反抗性格由形成到發(fā)展的過程。石青嫂子“勤快”、“能干”,她覺得“無限的繁忙和勞碌”是一種快活。她有著強(qiáng)烈的生活愿望，為了幫助丈夫養(yǎng)活一家人，她日復(fù)一日地披星戴月，在斜坡地上忙著，象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甚至懷孕了， “還肚子挺挺的”到菜地里去干活。此外，她還要喂豬、養(yǎng)雞、整修茅屋、撫育孩子、栽種果樹，直到挑菜到“五里以外的鎮(zhèn)上去賣”。她從家庭景況轉(zhuǎn)好后所感受到的快慰里，獲得了歡情喜興，不禁想道： “永遠(yuǎn)受不到保甲長的麻煩”該多好啊！小說騰出一定的篇幅對石青嫂子的勤勞作了細(xì)實(shí)的描寫，這不只是為了贊頌她的這種美德，而更重要的是為了說明她有求生存、謀安寧的遐思遠(yuǎn)想，而一旦她習(xí)慣了的生活旋律被強(qiáng)力打亂，她就會為維護(hù)生存的權(quán)利起來反抗，為保住安寧的日子進(jìn)行斗爭。石青嫂子在接踵而來的打擊中磨銳了自己的棱角，盡管她竭力支撐著全家，猶如獨(dú)篙行孤舟，飄浮在湍急的漩渦上，免不了有顛覆的危險，但是她卻堅韌、頑強(qiáng)，表現(xiàn)了一種異乎尋常的反抗性格。她的反抗性格，是隨著希望之路的條條斷絕而逐步發(fā)展的，也是隨著對吳大老爺兇惡狠毒的認(rèn)識的加深而相繼增強(qiáng)的。作者由形及神，深入到人物的內(nèi)心深處。丈夫被抓走了，石青嫂子感到“當(dāng)家人沒有了”的寂寞與孤獨(dú)，不過她并不因愁緒萬端而表現(xiàn)得消沉，更不因生活艱難而喪失了信心，她把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坡地上，并幻想著孩子們的父親有朝一日能夠“好好地走了回來”。這表明她吃得起苦累，受得住磨難。當(dāng)然，她不可避免地出現(xiàn)了異態(tài)， “早上到鎮(zhèn)上賣菜，很容易為點(diǎn)小小的事情就同人家吵架”,這里暗示著她的煩躁不安，夾雜著她對社會的不滿。吳大老爺將魔爪伸進(jìn)了僻靜的山村，從此石青嫂子就在悲憤中掙扎反抗。起初，她見量地的陌生人踐踏菜地，氣得大叫，讓狗去咬他們，詛咒他們“得不到好死”。這是她反抗性的初露鋒芒，不過，還只是心疼自己苦心經(jīng)營的菜地蒙受了不小的損失，切齒痛恨這些“強(qiáng)盜拐子”留下了“一片可惡的腳印”,并不懂得受此迫害的根子通在哪里，故而在心里默默地向蒼天禱告“不要再有這樣的人跑來踐踏她的菜地”。當(dāng)狗腿子奉吳大老爺之命要她繳納租子和押金時，她叫嚷著堅決拒絕；一聽說叫她“搬走”,她怒從心起，一把撕碎了那張契約字據(jù)，大喊： “你就拿棒來趕，我都不會搬的！”此后，她把鋤頭、棍子、鐮刀、斧頭放在門口，準(zhǔn)備誰竄進(jìn)來就“給他們一下懲罰”。這是她反抗性的再露鋒芒，她開始明白了有人“眼紅”斜坡地，要將自己置于可怕的境地，因此，她要“拿出我們的女人的厲害來”, “拼命也得把這片斜坡、這個峽谷好好守住”。這時，她仍然沒有意識到，所有這一切，是無法頂住磐石般的強(qiáng)權(quán)的，然而她內(nèi)心的這些活動，卻明顯地讓讀者看到了她周身流動著的反抗的血液。作者正是按照文學(xué)創(chuàng)作描寫人物個性的規(guī)律，將石青嫂子的反抗性作了恰如其分的強(qiáng)調(diào)，從而為后面寫她反抗性的進(jìn)一步發(fā)展打下了令人信服的基礎(chǔ)。接著，作品描寫了這樣一個情節(jié)： 甲長來找石青嫂子，主要是來催繳租子和押金的，看來這個老頭子“不象是行兇的”,表面上還講了幾句貌似公道的話。石青嫂子幻想著今后只要對來人把自己的態(tài)度“弄溫和一些，客氣一些”,多作一些“懇求和訴苦”,并請坐倒茶，以禮相待，就可以使他在吳大老爺面前幫她“說一番好話”,甚至她還幻想把土產(chǎn)桔子、廣柑等等和經(jīng)過認(rèn)真挑選的兩只肥母雞，送給吳大老爺，就可以使吳大老爺“不再叫人來講租講押金”。她認(rèn)為以人情來打動對方，占住道理，或許會扭轉(zhuǎn)局面，護(hù)住一家生存的希望。因此，她破例地為甲長趕狗，甲長走后，“心里安靜多了”,緊張的心情得到暫時的緩解。應(yīng)該說，石青嫂子的思想性格中存在著缺乏覺悟的弱點(diǎn)，但作者沒有回避這方面的描寫，因為石青嫂子的這個弱點(diǎn)并沒有妨礙作品對她反抗性格的刻劃，相反地，卻更為真實(shí)地塑造了個性化的人物形象。她心地善良，以至于產(chǎn)生幻想，殊不知吳大老爺是不會跟她講道理的，而只會傷天害理，也不會跟她講人情的，而只會情同木石，所以當(dāng)幻想破滅時她的反抗性就會上升到一個新的高度。這是符合石青嫂子的思想性格邏輯的。一天半夜，狗叫聲，將她從夢中驚醒，一看原來是房子燒起來了，不一會兒化作一堆冒煙的焦土，石青嫂子“忍不住失聲痛哭”,痛苦得“整個身子都在發(fā)顫”,心里想：“當(dāng)家人拉去，她還可以挑起擔(dān)子，把兒女養(yǎng)活起來，現(xiàn)在卻是活不下去了！”她家里什么也沒有了， “只剩下兩條狗，留在身邊”。全家人宿露餐風(fēng)，最小的孩子著涼了，病得“奶也不吃了”。在這時，她仍然沒有離開給了她一家“多少的恩惠”的土地，望著“那片現(xiàn)出嫩綠的斜坡”,不禁又燃起了重整家園的希望。誰知令人恐怖的狗叫聲又給她送來了可怕的情報：菜苗全給人拉斷扯光。 “靠菜地來救活一家人的希望”全然落空了。她斷定：燒房子、毀菜地，都是“吳大老爺派人來干的”,她終于認(rèn)識了吳大老爺是她的死對頭，于是將滿腔的仇恨化作反抗的行動， “一路咒罵，直朝吳大老爺住的地方?jīng)_去”。這是她反抗性的大露鋒茫。她把需要發(fā)泄的仇恨全集中到跟吳大老爺拼命上。她痛罵得舌敝唇焦，大嚷得精疲力盡，敢于把自己的胸口對著一個護(hù)院家丁的槍口，任何的威嚇在她面前統(tǒng)統(tǒng)失去了作用。但是，獨(dú)力推不倒厚墻，她個人的反抗力量終究是很微小的，最后還是被迫放棄了土地而離鄉(xiāng)背井，流落他方。小說把石青嫂子的反抗性格貫串于情節(jié)的始末，給人們留下了難忘的印象。
????????作者巧妙地運(yùn)用了多種藝術(shù)手段，來加強(qiáng)抒情性的氣氛。這篇小說文筆清新細(xì)膩，感情濃郁沉厚，有著扣人心弦的藝術(shù)感染力量。作品中的景物描寫，有時用來反襯人物內(nèi)心的極度悲傷：寫早晨“晴美的陽光”和耀眼的露珠，是為了跟石青嫂子心頭的陰暗作對比，突出她在丈夫被抓走后心情的沉悶與痛苦。有時用來烘托人物內(nèi)心的孤獨(dú)凄涼： “滿山禿露的亂石，在陽光下面更加顯得蒼老丑陋，仿佛一些生癩疤的禿頭似的”,這荒僻得沒有一點(diǎn)生氣的山村畫圖，正是石青嫂子冷寂無依的生活環(huán)境的寫照。有時用來表現(xiàn)人物內(nèi)心的精神寄托： “壁立的巖石，靜靜流著的小河，風(fēng)過處便竊竊私語的樹林”,石青嫂子將它們“作為自己親密的鄰居”,這種非同尋常的感受，包含著辛酸的滋味。所有這些景物描寫，都能與感情交融在一起。作者以同情的心情，將景物作為媒介來表達(dá)石青嫂子的內(nèi)在感情。這就是說，景是情的外衣，情是景的內(nèi)核，移情于景，借景傳情，便成了刻劃石青嫂子心理狀態(tài)的有力手段。石青嫂子有著“一種做母親的熱情和愛戀”,小說對這方面的描寫尤為動人，石青嫂子在丈夫被抓走以后，悲痛欲絕，曾想投河和上吊自盡，但“五個孩子的影子，掩映在眼前，各樣嫩小幼稚的聲音，使她一時忍不下心來”,打消了死的念頭，就萌發(fā)了活的希望，唯愿能靠著自己“把汗珠滴進(jìn)泥土里面”捱日。但辛勤的勞動并不能改變她不幸的命運(yùn)。在一連串的打擊迫害面前，她忘記不了的還是她的孩子，孩子是她堅強(qiáng)地要活下去的精神支柱。吳大老爺催逼租子和押金，她以“這五張嘴巴，天天要東西塞進(jìn)去”作為理由硬頂軟施。深夜聽見狗的兇猛叫聲，她“緊緊地捏著石頭，鼓起勇氣，守護(hù)著五個睡熟的孩子”。到吳大老爺家拼命，她“想起一群孩子可憐，無論如何不能拋掉他們，得想方設(shè)法，把他們養(yǎng)起”。離家到他鄉(xiāng)討乞，她想的仍是“不論啥子艱難困苦， 我都要養(yǎng)大他們的”。一顆充滿了母愛的心靈，在深悲大恨中被劃上了一道道階級壓迫的傷痕，她為了孩子甘愿含辛茹苦，她為了復(fù)仇要將孩子“盤大”,這是一個多么溫柔而又多么剛毅的母親啊！小說在進(jìn)行這些描寫的時候，往往伴之以抒情氣氛的渲染，那漆黑的高空，慘白的星星，陰沉的夜影，輕微的白霧等等，無不增添了悲涼的氣氛，令人齒寒心顫，情牽不已。
????????《石青嫂子》這篇小說寫得筆酣墨飽，真切感人，是我們了解歷史，認(rèn)識舊社會的教材。時隔三十多年，它依然富有藝術(shù)生命力，這決不是偶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