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遠(yuǎn)處望
兩朵黑色火焰冉冉騰空而起，
朝近處看
是一只大鳥籠用鏤空的石頭堆成
里面裝著一個上帝，
一個神圣的家族，
和一些無端被折磨的精靈……
講壇、鐵柵，和唱詩班的臺階
刻滿了精巧而繁瑣的花紋，
處處顯得莊嚴(yán)、華美、肅靜。
但琴聲低沉，
空氣凜冽，
光線慘淡而陰森，
窗玻璃五顏六色而化為血紅，
這里沒有自然，
這里不是人間，
這里讓靈魂傴僂，讓肉體匍匐，
這里只聽得見呵斥和囁嚅，
只能進(jìn)行天堂和地獄的對語。
向?qū)壬屛覀兲幼甙桑?br>讓我們繞過耳堂， 離開正殿，
沿著螺旋梯上去，登上去
十米， 二十米——
九十米， 一百米……
登上去，到上面去，到最高層去，
去眺望一下大科隆，去欣賞
它積木似的房屋， 甲蟲似的汽車，
貝殼似的輪船，風(fēng)箏似的噴氣機(jī)；
讓我們證實一下，
科隆大教堂也是人造的，
當(dāng)人攀登到最高最高的哥特式尖頂，
上帝就在他的腳下。
于是大教堂變成了他的玩具之一。

(選自組詩《西德拾穗錄》)

科隆大教堂是德國著名的人文景觀之一，它具有典型的哥特式的建筑風(fēng)格，外觀高大、宏偉，氣度非凡，內(nèi)部裝潢華美，到處“刻滿了精巧而繁瑣的花紋?！钡@里不是人居住的地方， “里面裝著一個上帝/一個神圣的家族。”當(dāng)人走進(jìn)去的時候，在龐大的空間和“莊嚴(yán)、華美、肅靜”氣氛的壓迫下，會發(fā)現(xiàn)自己是多么渺小卑微，甚至骯臟而又不堪一擊，而上帝又是多么偉大、多么仁慈。于是你只有匍匐在上帝的腳下虔誠地祈禱、懺悔， 只有這樣才能擺脫苦難，得到寬恕與拯救……
在中國詩人綠原的感覺中，教堂里“琴聲低沉/空氣凜冽/光線慘淡而陰森/窗玻璃五顏六色而化為血紅”貌似堂皇富麗的外表下，掩蓋的，是殘酷的恐怖。因為這里“讓靈魂傴僂，讓肉體匍匐”在神和他的仆人的呵斥下，人的精神——人的自主與自信消失了，只剩下惶惑與囁嚅和骯臟不堪的待罪之身……
這一切，對于被迫沉默了20年的綠原是再熟悉不過了。“文革”中，以至再早一些的歷次政治運(yùn)動中，詩人所經(jīng)歷的不正是這種令人難以忍受的痛苦與折磨嗎？所以詩人說：“向?qū)壬?，讓我們逃走?讓我們繞過耳堂，離開正殿”逃走吧。這種心情對于飽經(jīng)磨難者來說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如果我們對《科隆，登大教堂》的把玩和欣賞僅止于此，那么我們所觸摸到的是一個已被苦難折磨得弱不禁風(fēng)的可憐的靈魂，他似乎除了僥幸自己劫后余生之外，連痛定思痛的勇氣也沒有了。
但是，“讓我們繞過耳堂，離開正殿/沿著螺旋梯上去，登上去/……/登上去，到上面去，到最高層去?！庇谑?，我們和詩人一起漸漸挺起了胸膛。離開沉重的壓迫，詩人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登上了科隆大教堂的尖頂，眺望欣賞著充滿了生機(jī)與活力的另一個世界。奔入眼底的，是人的智慧的結(jié)晶：高低錯落，色彩繽紛的房屋，川流不息的汽車，還有“貝殼似的輪船/風(fēng)箏似的噴氣機(jī)”,人的精神和人的力量在一個更為廣闊的空間得到了釋放與印證。這時，飽經(jīng)滄桑的詩人又想到了此刻已被踩在腳下的大教堂：“讓我們證實一下，/科隆大教堂也是人造的/當(dāng)人攀登到最高最高的哥特式尖頂，/上帝就在他的腳下/,于是大教堂變成了他的玩具之一?！?br>這個結(jié)尾所傳遞出的氣概與力度是令人震驚的。它不僅代表著詩人在藝術(shù)上深厚的功力，更體現(xiàn)著一種不可戰(zhàn)勝的真正屬于“詩”的精神：對人和人的創(chuàng)造力的肯定，對人類的自由和進(jìn)取精神的贊美?；蛟S，我們會又一次聯(lián)想到歐洲文藝復(fù)興時期的人文主義思潮，但是， 由于時代和文化的不同，綠原所表達(dá)的思想是純粹東方式的。作為《西德拾穗錄》組詩中的一首，如果能和其他詩作放在一起去欣賞，這種傾向?qū)鼮槊黠@。詩中所流露的歷盡滄桑依然生機(jī)勃勃的頑強(qiáng)的生命力和自信，無疑是我們民族精神的折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