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潮汐和船》原文

? ?秦牧是獨樹一幟的散文作家，他寫于六十年代的不少優(yōu)秀散文，屏棄了簡單的演繹，流行的說教，而把淵博的知識、盎然的情趣與深邃的感受緊緊交融起來，滿足了廣大讀者增長見識、陶冶情操的迫切愿望。這中間，《潮汐和船》可說是一篇代表作。1964年作者把自己的三十余篇散文編集出版，書名就叫《潮汐和?！罚纱丝梢姶宋脑谒哪恐械牡匚?。

散文和重在抒情的詩歌不同，它靈活多樣，更加貼近生活，在敘事狀物——表現(xiàn)大千世界方面幾乎沒有什么限制。因此有無吸引讀者的“知識性”并不是簡單的手段和技巧問題，而是散文文體的內(nèi)在需要，是衡量作者基本功的重要標(biāo)志。當(dāng)然，出現(xiàn)在作者筆下的“知識”(客觀對象)不再是純粹的孤立的“自然物”，它們滲透了作者的情感，閃發(fā)出想像的光輝，已經(jīng)升華為有機的藝術(shù)形象。秦牧的優(yōu)秀散文，包括這篇《潮汐和船》在內(nèi)，無疑為我們提供了極好的范例。

《潮汐和船》滲透了作者自己親身的經(jīng)歷和感受，并非是一時因事起興之作，請看文中的一處描寫：

幾十年前，那些趁著季候風(fēng)緊傍著海岸航線行駛、到南洋去的廣東的紅頭船，每一艘的船頭，都畫上兩顆圓瞪著的眼睛。這使人看來，仿佛就像是浮在海面的大魚一樣。在新加坡的通海的河汊里，我曾經(jīng)看過密密麻麻地麇集著這種瞪著眼睛的中國船，組成了奇異的圖案。

秦牧出生于香港，2歲時隨父母遷居新加坡，一直到13歲時才回國，以后又去香港念過中學(xué)?？梢哉f，他這位海外歸僑從小就同海洋、船舶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對海洋和船舶充滿著種種難以名狀的感激之情。了解了這番背景，重讀以上這些文字，不正可以窺見無數(shù)廣東父老鄉(xiāng)親連同秦牧父母漂泊的蹤影、搏斗的傷痕、不盡的汗水嗎？作者在文中寫道：“船，像一根小小的鑰匙卻能夠打開大鎖似的，它打開了海洋的門戶。”從某種意義上說，“紅頭船”也就是握在中國人手中的一把“鑰匙”。在作者筆下，船舶濃縮成了一部人類的文明史，由此生發(fā)出去的種種富于哲理的感受，其實都可以從“紅頭船”發(fā)現(xiàn)端倪。

同樣，《潮汐和船》又并非囿于自己親身見聞之作。人生有涯，知識無盡，作家不可能時時處處事必躬親，這就要求援引從他人和書本中得到的“間接知識”，并把兩者有機地結(jié)合起來。秦牧對此極為擅長，他說：“有時，舉出一個例子，還不足以曲折達意，而必須談到一連串的聯(lián)想……這時，我們說的話可能扯得很遠，但卻是緊緊圍繞著‘我何以有那個印象’這一中心的?！?《思想和感情的火花》)這番自述很精辟，意味著作者詢問“何以”即尋根究底的過程，始終沒有偏離“形象思維”的特殊性，沒有偏離那些血肉豐滿的“印象”?！冻毕痛房缭綍r空的限制，打開了國家的大門(須知在相當(dāng)長的時期里，這扇大門不是緊緊關(guān)閉，就是半開半掩)，目光四射，浮想聯(lián)翩，從原始時期第一條獨木舟，到古代北歐人駕船出海時借放鳥以識別方向與陸地，再到今天原子破冰船撞碎幾尺厚的堅冰時就像姑娘們剪布一樣爽利；從海洋上兩船相遇時拉響汽笛互相致意，到坐在魚雷艇上像草原跑馬一樣疾馳，再到漁船歸港時那種特有的熱鬧氣氛……真是琳瑯滿目，蔚為大觀。由于作者始終扣住“何以有那個印象”這個中心，因此意象密集而思路流暢，形態(tài)紛呈而精神一貫，能夠給讀者以富麗與單純相統(tǒng)一的美感，而毫無堆垛、擁擠、掉書袋之嫌。

當(dāng)然，有了淵博的知識，大膽的聯(lián)想，還得在結(jié)構(gòu)和語言上下功夫，《潮汐和船》在這些方面也有不少可圈可點之處，其中突出的有如下幾點：

一是詳略結(jié)合，注意穿插生動的細節(jié)和比喻。不難明白，聯(lián)想很廣，例子很多，如果全用工筆細描，勢必濃得化不開；如果一概從簡從略，又會缺少亮點，吸引不了讀者?！冻毕痛焚F在疏密有致，濃淡相宜，如文中一筆帶過了最早的獵人、農(nóng)人、漁人，卻出現(xiàn)了一個形神畢肖的“原始人”：“拿著粗石器、前額傾斜、口吻突出、目光迷惘、說話咿咿啞啞”。又如作者多方面地描述了漁夫的勞動和搏斗，而對于捉鮑魚最為著力：“有的能夠潛水兩三分鐘，在海底掀開沉重的巨石，眼明手快地把一個個急速爬走的鮑魚抓住”。至于精彩的比喻，那就俯拾即是，不必單獨舉例了。

二是注意前后的對比和映襯。如游人在海灘上嬉戲和漁夫歸來的對比，荒島孤礁和船舶出現(xiàn)時的對比，漁船歸港和揚帆出海的對比，等等，都能收一石雙鳥、前后映襯之效。

三是在大量描述的基礎(chǔ)上，于文章的轉(zhuǎn)折、歸結(jié)之處穿插精辟的議論，例如：“一個海灘，只要有船，就不會令人感到寂寞了?！薄?船)在海洋上穿梭來往，構(gòu)成了一條條無形的虛線，仿佛又把大陸、島嶼都縫合起來了?！薄按菓峙嘛L(fēng)浪，這奇妙的能夠劃破大海胸膛的東西也就不再成其為船了?！敝档弥赋龅氖牵羞@些議論，作者都是點到即止，不作過多的發(fā)揮，這顯然是為了給讀者留下“再思考”、“再創(chuàng)造”的廣闊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