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故事發(fā)生在1650年前后的波士頓。因丈夫離家遠游數(shù)年而獨居的海絲特·白蘭，與當(dāng)?shù)啬贻p的神甫丁梅斯代爾孕育出愛情的結(jié)晶。在這片清教盛行的新大陸，海絲特·白蘭將因為通奸的罪名在胸前終生佩帶一個象征不貞的紅字A，但她始終不肯供認出孩子的父親。為此，她在人們的鄙夷、唾棄和譏諷中度過了漫長的時光。海絲特·白蘭的丈夫羅杰·齊靈渥斯發(fā)誓報仇，他隱姓埋名，以醫(yī)生的身份潛伏在丁梅斯代爾身邊，用卑劣的手段窺探年輕神甫心中的秘密，以觀賞神甫因此遭受的精神折磨而獲得復(fù)仇的快感。海絲特·白蘭的罪孽由于她簡樸、禁欲、勤于行善的生活而漸漸被人們諒解，丁梅斯代爾卻因為這個始終不敢公開的秘密，日夜遭受良心的譴責(zé)，在痛苦中煎熬，以致身體和精神狀況都到了崩潰的邊緣。海絲特·白蘭終于向丁梅斯代爾揭露了齊靈渥斯的陰謀，并建議一家三口逃跑到一個新世界重新開始生活。丁梅斯代爾從海絲特·白蘭身上獲得了勇氣，在慶祝新總督選舉的布道結(jié)束之后，他走上海絲特·白蘭曾經(jīng)站過的刑臺，集中起生命的最后力量向人們宣告了隱瞞多年的秘密，然后倒在了愛人的懷抱里。

【作品選錄】

猶如洶涌的海濤般載著聽眾的靈魂高高升起的雄辯的話音，終于告一段落。那一剎那的靜穆，如同宣告了神諭之后一般深沉。隨后便是一陣竊竊私語和壓低嗓門的喧嘩；似乎聽眾從把他們帶到另一種心境去的高級咒語中解脫出來，如今依然懷著全部驚懼的重荷重新蘇醒了。過了一會兒，人群便開始從教堂的大門蜂擁而出。如今布道已經(jīng)結(jié)束，他們步出被牧師化作火一般語言的、滿載著他思想的香馥的氣氛，需要換上另一種空氣，才更適合支持他們的世俗生活。

來到戶外，他們?nèi)缱砣绨V的狂喜迸發(fā)成語言。街道上、市場中，到處都翻騰著對牧師的諛美之詞。他的聽眾滔滔不絕地彼此訴說著每個人所知道的一切，直到全都說盡聽夠為止。他們異口同聲地斷言，從來沒有誰像他今天這樣講得如此睿智、如此崇高、如此神圣；也沒有哪個凡人的口中能夠像他這樣吐出如此鮮明的啟示。顯而易見，那啟示的力量降臨到了他身上，左右著他，不斷地把他從面前的講稿上提高，并以一些對他本人和對聽眾都妙不可言的觀念充實著他。他所講的主題音樂是上帝與人類社會的關(guān)系，尤指他們在這里墾荒播種的新英格蘭。當(dāng)他的布道接近結(jié)尾的時候，似是預(yù)言的一種精神降臨在他身上，如同當(dāng)年支配著以色列的老預(yù)言家一樣強有力地迫使他就范；唯一不同的是，猶太人預(yù)言家當(dāng)年宣告的是他們國內(nèi)的天罰和滅亡，而他的使命則是預(yù)示新近在這里集結(jié)起來的上帝的臣民們的崇高而光榮的命運。但是，貫穿布道詞始終的，一直有某種低沉、哀傷的悲調(diào)，使人們只能將其解釋為一個即將告別人世的人的自然的懺悔。是啊，他們?nèi)绱藧鄞?，也如此熱愛他們的牧師不能不嘆息一聲就離開他們飛向天國??！他們的牧師已經(jīng)預(yù)感到那不合時宜的死亡的降臨，很快就要在他們的哭聲中離他們而去了！想到牧師彌留世上的時間已經(jīng)不長，他那番布道詞所產(chǎn)生的效果就更增加了最終強調(diào)的力量；如同一個天使在飛往天國的途中在人們的頭上扇動了一下明亮的翅膀，隨著一片陰影和一束光彩，向他們?yōu)⑾铝艘魂圏S金般的真理。

于是，丁梅斯代爾牧師先生來到了他一生中空前絕后的最輝煌也是最充滿勝利的時期，許多人在他們不同的領(lǐng)域里也曾有過這樣的時期，只是經(jīng)過好久以后他們往往才意識到。此時，他是站在最驕傲的卓越地位之上，在早期的新英格蘭，牧師這一職業(yè)本身已然是一座高高的礎(chǔ)座，而一個牧師要想達到他如今那種高度，還有賴于智慧的天賦、豐富的學(xué)識、超凡的口才和最無瑕的圣潔的名聲。當(dāng)我們的這位牧師結(jié)束了他在慶祝選舉日的布道，在講壇的靠墊上向前垂著頭時，所處的正是這樣一個高位。與此同時，海絲特·白蘭卻站在刑臺的旁邊，胸前依然灼燒著紅字！

這時又聽到了鏗鏘的音樂和衛(wèi)隊的整齊的步伐聲從教堂門口傳出。游行隊伍將從那里走到鎮(zhèn)議事廳，以廳中的一個莊嚴的宴會來結(jié)束這一天的慶典。

于是，人們又一次看到，由令人肅然起敬的威風(fēng)凜凜的人士組成的隊伍走在寬寬的通道上，夾道觀看的群眾在總督和官員們、賢明的長者、神圣的牧師以及一切德高望重的人們走過他們身邊時，紛紛敬畏地向后退避。這支隊伍出現(xiàn)在市場時，人群中迸發(fā)出一陣歡呼，向他們致意。這種歡呼無疑額外增加了聲勢，表明了當(dāng)年人們對其統(tǒng)治者孩提式的忠誠，但也讓人感到，仍在聽眾耳際回蕩的高度緊張的雄辯布道所激起的熱情借此而不可遏止地爆發(fā)。每一個人不但自身感到了這種沖動，而且也從旁邊的人身上感受到了程度相當(dāng)?shù)臎_動。在教堂里的時候，這種沖動已經(jīng)難以遏制；如今到了露天，便扶搖直沖云霄。這里有足夠多的人，也有足夠高的激昂交匯的情感，可以發(fā)出比狂風(fēng)的呼嘯、閃電的雷鳴或大海的咆哮更為震撼人心的聲響；眾心結(jié)成一心，形成一致的沖動，眾聲融成一聲，發(fā)出巨大的浪濤聲。在新英格蘭的土壤中還從未迸發(fā)出這樣響徹云霄的歡呼！在新英格蘭的土地上還從未站立過一個人像這位布道師那樣受到他的人間兄弟的如此尊崇！

那么他本人又如何呢？他頭上的空中不是有光環(huán)在光芒四射嗎？他既然被神靈感化得如此空靈，為崇拜者奉若神明，他那在隊伍中移動著的腳步，當(dāng)真是踏在塵埃之上嗎？

軍人和文官的隊伍向前行進的時候，所有的目光全都投向牧師在大隊中慢慢走來的方向。隨著人群中一部分又一部分的人瞥見了他的身影，歡呼聲漸漸平息為一種喃喃聲。他在大獲全勝之際，看起來是多么虛弱和蒼白??！他的精力——或者毋寧說，那個支撐著他傳達完神圣的福音并由上天借此賦予他該福音本身的力量的神啟——在他忠誠地恪盡厥職之后，已經(jīng)被撤回去了。人們剛才看到的在他面頰上燒灼的紅光已經(jīng)黯淡，猶如在余燼中無可奈何地熄滅的火焰。他臉色那樣死灰，實在不像一個活人的面孔；他那樣無精打采地踉蹌著，實在不像一個體內(nèi)尚有生命的人；然而他還在跌跌撞撞地前進著，居然沒有倒下！

他的一位擔(dān)任教職的兄弟，就是年長的約翰·威爾遜，觀察到了丁梅斯代爾先生在智慧和敏感退潮之后陷入的狀態(tài)，慌忙邁步上前來攙扶他。而丁梅斯代爾牧師卻哆里哆嗦地斷然推開了那老人的胳臂。他還繼續(xù)朝前“走”著——如果我們還把那種動作說成是“走”的話，其實更像一個嬰兒看到了母親在前面伸出雙手來鼓勵自己前進時那種搖搖晃晃的學(xué)步。此時，牧師已經(jīng)茫茫然，不知移步邁向何方，他來到了記憶猶新的那座因風(fēng)吹日曬雨淋而發(fā)黑的刑臺對面，在相隔許多凄風(fēng)苦雨的歲月之前，海絲特·白蘭曾經(jīng)在那上面遭到世人輕辱的白眼?，F(xiàn)在海絲特就站在那兒，手中領(lǐng)著小珠兒！而紅字就在她胸前！牧師走到這里停下了腳步，然而，音樂依然莊嚴地演奏著，隊伍合著歡快的進行曲繼續(xù)向前移動。樂聲召喚他向前進，樂聲召喚他去赴宴！但是他卻停了下來。

貝靈漢在這幾分鐘里始終焦慮地注視著他。此時貝靈漢離開了隊伍中自己的位置，走上前來幫助他，因為從丁梅斯代爾先生的面容來判斷，不去扶他一把就一定會摔倒的。但是，牧師的表情中有一種推拒之意，令這位達官不敢上前，盡管他并不是那種樂于聽命于人與人之間心照不宣的隱約暗示的人。與此同時，人群則懷著驚懼參半的心情觀望著。在他們看來，這種肉體的衰竭只不過是牧師的神力的另一種表現(xiàn)；設(shè)若像他這樣神圣的人，就在眾人眼前飛升，漸黯又漸明，最終消失在天國的光輝中，也不會被視為難以企及的奇跡。

他轉(zhuǎn)向刑臺，向前伸出雙臂。

“海絲特，”他說，“過來呀！來，我的小珠兒！”

他盯著她們的眼神十分可怖；但其中馬上就映出溫柔和奇異的勝利的成分。那孩子，以她特有的鳥兒一般的動作，朝他飛去，還摟住了他的雙膝。海絲特·白蘭似乎被必然的命運所推動，但又違背她的堅強意志，也緩緩向前，只是在她夠不到他的地方就站住了。就在此刻，老羅杰·齊靈渥斯從人群中脫穎而出——由于他的臉色十分陰暗、十分慌亂、十分邪惡，或許可以說他是從地獄的什么地方鉆出來的——想要抓住他的犧牲品，以免他會做出什么舉動！無論如何吧，反正那老人沖到前面，一把抓住了牧師的胳臂。

“瘋子，穩(wěn)??！你要干什么？”他小聲說?！皳]開那女人！甩開這孩子！一切都會好的！不要玷污你的名聲，不光彩地毀掉自己！我還能拯救你！你愿意給你神圣的職業(yè)蒙受恥辱嗎？”

“哈，誘惑者啊！我認為你來得太遲了！”牧師畏懼而堅定地對著他的目光，回答說?！澳愕臋?quán)力如今已不像以前了！有了上帝的幫助，我現(xiàn)在要逃脫你的羈絆了！”

他又一次向戴紅字的女人伸出了手。

“海絲特·白蘭，”他以令人撕心裂肺的真誠呼叫道，“上帝啊，他是那樣的可畏，又是那樣的仁慈，在這最后的時刻，他已恩準(zhǔn)我——為了我自己沉重的罪孽和悲慘的痛楚——來做七年前我規(guī)避的事情，現(xiàn)在過來吧，把你的力量纏繞到我身上吧！你的力量，海絲特；但要讓那力量遵從上帝賜予我的意愿的指導(dǎo)！這個遭受委屈的不幸的老人正在竭力反對此事！竭盡他自己的，以及魔鬼的全力！來吧，海絲特，來吧！扶我登上這座刑臺吧！”

人群嘩然，騷動起來。那些緊靠在牧師身邊站著的有地位和身份的人萬分震驚，對他們目睹的這一切實在不解：既不能接受那顯而易見的解釋，又想不出別的什么涵義，只好保持沉默，靜觀上天似乎就要進行的裁決。他們眼睜睜地瞅著牧師靠在海絲特的肩上，由她用臂膀攙扶著走近刑臺，跨上臺階；而那個由罪孽而誕生的孩子的小手還在他的手中緊握著。老羅杰·齊靈渥斯緊隨在后，像是與這出他們幾人一齊參加演出的罪惡和悲傷的戲劇密不可分，因此也就責(zé)無旁貸地在閉幕前亮了相。

“即使你尋遍全世界，”他陰沉地望著牧師說，“除去這座刑臺，再也沒有一個地方更秘密——高處也罷，低處也罷，使你能夠逃脫我了！”

“感謝上帝指引我來到了這里！”牧師回答說。

然而他卻顫抖著，轉(zhuǎn)向海絲特，眼睛中流露著疑慮的神色，嘴角上也同樣明顯地帶著一絲無力的微笑。

“這樣做，”他咕噥著說，“比起我們在樹林中所夢想的，不是更好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匆匆回答說?！笆歉脝?？是吧；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起死去，還有小珠兒陪著我們！”

“至于你和珠兒，聽?wèi){上帝的旨意吧，”牧師說，“而上帝是仁慈的！上帝已經(jīng)在我眼前表明了他的意愿，我現(xiàn)在就照著去做。海絲特，我已經(jīng)是個垂死的人了。那就讓我趕緊承擔(dān)起我的恥辱吧！”

丁梅斯代爾牧師先生一邊由海絲特·白蘭撐持著，一邊握著小珠兒的手，轉(zhuǎn)向那些德高望重的統(tǒng)治者；轉(zhuǎn)向他的那些神圣的牧師兄弟；轉(zhuǎn)向在場的黎民百姓——他們的偉大胸懷已經(jīng)給徹底驚呆了，但仍然泛濫著飽含淚水的同情，因為他們明白，某種深邃的人生問題——即使充滿了罪孽，也同樣充滿了極度的痛苦與悔恨——即將展現(xiàn)在他們眼前。剛剛越過中天的太陽正照著牧師，將他的輪廓分明地勾勒出來，此時他正高高佇立在大地之上，在上帝的法庭的被告欄前，申訴著他的罪過。

“新英格蘭的人們！”他的聲音高昂、莊嚴而雄渾，一直越過他們的頭頂，但其中始終夾雜著顫抖，有時甚至是尖叫，因為那聲音是從痛苦與悔恨的無底深淵中掙扎出來的?！澳銈冞@些熱愛我的人！——你們這些敬我如神的人！——向這兒看，看看我這個世上的罪人吧！終于！——終于！——我站到了七年之前我就該站立的地方；這兒，是她這個女人，在這可怕的時刻，以她的無力的臂膀，卻支撐著我爬上這里，攙扶著我不致?lián)涿娴乖诘?！看看吧，海絲特佩帶著的紅字！你們一直避之猶恐不及！無論她走到哪里，——無論她肩負多么悲慘的重荷，無論她可能多么巴望能得到安靜的休息，這紅字總向她周圍發(fā)散出使人畏懼、令人深惡痛絕的幽光。但是就在你們中間，卻站著一個人，他的罪孽和恥辱并不為你們所回避！”

牧師講到這里，仿佛要留下他的其余的秘密不再揭示了。但他擊退了身體的無力，尤其是妄圖控制他的內(nèi)心的軟弱。他甩掉了一切支持，激昂地向前邁了一步，站到了那母女二人之前。

“那烙印就在他身上！”他激烈地繼續(xù)說著，他是下定了決心要把一切全盤托出了?！吧系鄣难劬υ谧⒁曋?！天使們一直都在指點著它！魔鬼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不時用他那燃燒的手指的觸碰來折磨它！但是他卻在人們面前狡猾地遮掩著它，神采奕奕地走在你們中間；其實他很悲哀，因為在這個罪孽的世界上人們竟把他看得如此純潔！——他也很傷心，因為他思念他在天國里的親屬！如今，在他瀕死之際，他挺身站在你們面前！他要求你們再看一眼海絲特的紅字！他告訴你們，她的紅字雖然神秘而可怕，只不過是他胸前所戴的紅字的影像而已，而即使他本人的這個紅色的恥辱烙印，仍不過是他內(nèi)心烙印的表象罷了！站在這里的人們，有誰要懷疑上帝對一個罪人的制裁嗎？看吧！看看這一個駭人的證據(jù)吧！”

他哆哆嗦嗦地猛地扯開法衣前襟的飾帶。露出來了！但是要描述這次揭示實在是大不敬。剎那間，驚慌失措的人們的凝視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到那可怖的奇跡之上；此時，牧師卻面帶勝利的紅光站在那里，就像一個人在備受煎熬的千鈞一發(fā)之際卻贏得了勝利。隨后，他就癱倒在刑臺上了！海絲特撐起他的上半身，讓他的頭靠在自己的胸前。老羅杰·齊靈渥斯跪在他身旁，表情呆滯，似乎已經(jīng)失去了生命。

“你總算逃過了我！”他一再地重復(fù)說?！澳憧偹闾舆^了我！”

“愿上帝饒恕你吧！”牧師說?！澳悖瑯邮亲锬跎钪氐?！”

他從那老人的身上取回了失神的目光，緊緊盯著那女人和孩子。

“我的小珠兒，”他有氣無力地說——他的臉上泛起甜蜜而溫柔的微笑，似是即將沉沉酣睡；甚至，由于卸掉了重荷，他似乎還要和孩子歡蹦亂跳一陣呢——“親愛的小珠兒，你現(xiàn)在愿意親親我嗎？那天在那樹林里你不肯親我！可你現(xiàn)在愿意了吧？”

珠兒吻了他的嘴唇。一個符咒給解除了。連她自己都擔(dān)任了角色的這一偉大的悲劇場面，激起了這狂野的小孩子全部的同情心；當(dāng)她的淚水滴在她父親的面頰上時，那淚水如同在發(fā)誓：她將在人類的憂喜之中長大成人，她絕不與這世界爭斗，而要在這世上做一個婦人。珠兒作為痛苦使者的角色，對她母親來說，也徹底完成了。

“海絲特，”牧師說，“別了！”

“我們難道不能再相會了嗎？”她俯下身去，把臉靠近他的臉，悄聲說。“我們難道不能在一起度過我們永恒的生命嗎？確確實實，我們已經(jīng)用這一切悲苦彼此贖救了！你用你那雙明亮的垂死的眼睛遙望著永恒！那就告訴我，你都看見了什么？”

“別做聲，海絲特，別做聲！”他神情肅穆，聲音顫抖地說?！胺?，我們破壞了！這里的罪孽，如此可怕地揭示了！——你就只想著這些好了！我怕！我怕啊！或許是，我們曾一度忘卻了我們的上帝，我們曾一度互相冒犯了各自靈魂的尊嚴，因此，我們希望今后能夠重逢，在永恒和純潔中結(jié)為一體，恐怕是徒勞的了。上帝洞察一切；而且仁慈無邊！他已經(jīng)在我所受的折磨中，最充分地證明了他的仁慈。他讓我忍受這胸前灼燒的痛楚！他派遣那邊那個陰森可怖的老人來，使那痛楚一直火燒火燎！他把我?guī)У竭@里，讓我在眾人面前，死在勝利的恥辱之中！若是這些極度痛苦缺少了一個，我就要永世沉淪了！贊頌他的圣名吧！完成他的意旨吧！別了！”

隨著這最后一句話出口，牧師吐出了最后一口氣。到此時始終保持靜默的人們，迸出了奇異而低沉的驚懼之聲，他們實在還找不出言辭，只是用這種沉沉滾動的聲響，伴送著那辭世的靈魂。

(胡允桓譯)

【賞析】

節(jié)選部分出自小說的倒數(shù)第二章，也是小說的高潮所在。在此章中，小說的重要人物相繼登場，人物命運經(jīng)過層層鋪墊昭示于讀者面前，故事的中心矛盾被推向高峰并最終得以解決。

丁梅斯代爾終于決定要把秘密公之于眾。雖然從海絲特·白蘭身上獲得了勇氣，但他并沒有聽從她的建議逃跑，而是決定遵循上帝帶給自己的心靈指引完成使命，實現(xiàn)自我靈魂的救贖。如果說此前，由于丁梅斯代爾的內(nèi)心一直處在痛苦的自我折磨中，徘徊不定的矛盾心態(tài)使字里行間蘊涵著一種被極力克制的激情，那么在此章，丁梅斯代爾的情感由徘徊而堅定，由怯懦而堅強，被壓抑已久的生命激情也終于噴薄而出，使全章彌散著一種高亢而悲愴的情感基調(diào)。丁梅斯代爾最終點燃的生命激情成了推動此章全部情節(jié)展開的核心力量。從最初卓越的布道帶給人群猶如海濤般的靈魂震撼，到被一種無形巨大的力量支撐，蹣跚著走向刑臺時帶給人們的震驚，再到動人心弦的懺悔使人們感受到的震動，他與清教道德規(guī)范對抗的生命天性終于由被抑制、被隱瞞，而漸漸涌現(xiàn)出無法回避、不容抵擋的力量，形成了一場同時席卷小說內(nèi)外觀望者的靈魂的風(fēng)暴。

通過對這場情感和靈魂風(fēng)暴的描寫，作者對欲望、情感、宗教、道德等問題的觀點及思想傾向也逐步顯現(xiàn)出來了。雖然《紅字》常常被理解為一部控訴宗教壓抑人性、摧殘愛情的小說，但作者在譴責(zé)宗教道德片面性的同時，也常流露出一種熱切的宗教情緒。丁梅斯代爾的布道是“睿智、崇高、神圣”的，在人群中激起了巨大的熱情。“每個人不但自身感到了這種沖動，而且也從旁邊的人身上感受到了相當(dāng)程度的沖動”。這些“激昂交匯的情感，可以發(fā)出比狂風(fēng)的呼嘯、閃電的雷鳴或大海的咆哮更為震撼人心的聲響”。這種宗教的狂熱，使人們的心靈開啟了一扇直接與神圣上帝相通的窗戶。作者并沒有否定這種宗教熱情，反而在他的敘事語言中，處處體現(xiàn)出滲透著同樣宗教性精神的玄思氣質(zhì)。海絲特·白蘭胸前灼燒的紅字充滿神秘的意味；羅杰·齊靈渥斯的語言和行動都帶著魔鬼般的誘惑與罪惡；丁梅斯代爾病弱的身體、死灰般的臉色帶著殉道者的氣質(zhì)，他懺悔時的話語則是一篇出色的觸動人類靈魂的布道文。

當(dāng)然，這種宗教玄思的氣質(zhì)與遵循清教教義有很大不同，它是作者超驗主義哲學(xué)思想的體現(xiàn)。19世紀出現(xiàn)的超驗主義哲學(xué)認為，萬物皆受“超靈”制約，而人類靈魂與“超靈”一致，人能超越感覺和理性而直接認識真理。這種對人之神圣的肯定使超驗主義者蔑視外部權(quán)威，相信依賴自己的直接經(jīng)驗和生命體驗就可以直接觸摸到最高真理。靈魂的提升依賴于發(fā)自生命本源的力量。這種力量既包括肯定肉身生命的愛欲、激情，也包括同情、仁慈、勇敢等最質(zhì)樸的道德直覺。海絲特·白蘭雖然身佩紅字，卻因為勇敢直視內(nèi)心，并從未放棄對美與愛的追求而獲拯救。丁梅斯代爾雖然是一個優(yōu)秀的神甫，卻因為不敢面對真實自我并對宗教教條庸從而備受煎熬。作者反對刻板的限制人類自然天性的宗教，信奉只要遵循生命天性，用心聆聽并接受它的指引去行動，便可以與超越而神圣的真理相通。重視情感、提倡靈肉結(jié)合的自然人性是浪漫主義文學(xué)的重要特征，霍桑的小說開啟了美國浪漫主義文學(xué)創(chuàng)作的先河，其作品的玄思氣質(zhì)也為當(dāng)代讀者提供了一種神圣與世俗、超驗與經(jīng)驗相結(jié)合的閱讀經(jīng)驗與生命體驗途徑。

作者是渲染氣氛的高手，人物形象通過環(huán)境氣氛的烘托而得以完美塑造。在所節(jié)選的這一章里，丁梅斯代爾是作為清教教義的挑戰(zhàn)者和質(zhì)疑者形象出現(xiàn)的。他的舉止和言辭都表明，在教義的清規(guī)戒律之外，在一顆自然、純正而高尚的靈魂里，存在著某種更接近神圣真理、更震撼心扉的力量。為了凸顯這一點，作者運用多方對比、烘托的手法精心設(shè)計了小說場景。丁梅斯代爾在一個公眾活動的盛大背景中登場，熱烈的節(jié)日氣氛，嘈雜的人群，聽完布道宣講后尚未消退的宗教狂熱情緒，構(gòu)成了一個蘊涵著巨大情感的能量場，仿佛暗流涌動的熔巖，正處于即將爆發(fā)的當(dāng)口。這樣的環(huán)境描寫，一方面為即將到來的重大事件鋪墊了動蕩不安的情緒色調(diào)，使讀者的心靈預(yù)先激動起來，另一方面與丁梅斯代爾后來的內(nèi)心獨白形成了一種既和諧又鮮明的對照。和諧，是因為神甫言辭舉止中迸射出的心靈力量與人群中的宗教情緒有著彼此相通的熱烈氣質(zhì)；對照鮮明，是因為神甫那暴風(fēng)驟雨般的激情即使面對狂熱的宗教情緒時也能顯示出壓倒一切的力量，也越發(fā)顯得動人心魄。

緊隨這激情洋溢的烘托之后的，是熱烈與沉寂的對比。第一次是神甫將秘密公之于眾時，巨大的寂靜替代了騷動，“在場的黎民百姓——他們的偉大胸懷已經(jīng)給徹底驚呆了，但仍然泛濫著飽含淚水的同情，因為他們明白，某種深邃的人生問題——即使充滿了罪孽，也同樣充滿了極度的痛苦與悔恨——即將展現(xiàn)在他們眼前”。第二次是在神甫咽氣之后，“此時始終保持靜默的人們，迸出了奇異而低沉的驚懼之聲，他們實在還找不出言辭，只是用這種沉沉滾動的聲響，伴送那辭世的靈魂”。神甫的靈魂所迸發(fā)的光芒最終壓倒了人群的宗教情緒，它把人們帶到了一種更加深邃的沉思中，讓人們從宗教教義的被動聆聽者轉(zhuǎn)而開始直視反省自己的靈魂。也許人群中已經(jīng)開始有了些朦朧的感覺，生命并不只是簡單的善惡之分，有時，與恥辱相伴的愛欲、與悔恨相伴的罪孽、與痛苦相伴的激情才是靈魂的真相，它比一切已成教條的宗教更接近真理，能坦然奉獻出真實的靈魂而實踐人生，也許才是一種更加偉大神圣的宗教。

另外一組烘托對比發(fā)生在小說中幾個主要人物圍繞丁梅斯代爾的不同反應(yīng)上。小說的幾個主要角色環(huán)繞在丁梅斯代爾身邊出現(xiàn)，既交代了人物的命運，又表現(xiàn)出丁梅斯代爾的影響力，作者巧妙的布局結(jié)構(gòu)可見一斑。先是丁梅斯代爾自身的肉體與精神狀況的對比，“他臉色那樣死灰，實在不像一個活人的面孔；他那樣無精打采地踉蹌著，實在不像一個體內(nèi)尚有生命的人”，但他拒絕了別人試圖攙扶的好意，愿意徹底地讓自己來拯救自己，當(dāng)他走上刑臺時，他的聲音也是“高亢、莊嚴而雄渾”的。然后是羅杰·齊靈渥斯的登場，他仍然試圖用魔鬼的誘惑阻止神甫行動，使之繼續(xù)困于自己掌控之中，神甫堅定地拒絕了他，那老人的臉色“十分陰暗、十分慌亂、十分邪惡”，好像從地獄里鉆出來的一樣，丁梅斯代爾終于通過克服內(nèi)心的缺陷而戰(zhàn)勝了外在的邪惡。接著是珠兒，這個宛如自然精靈一般的小女孩，憑著她天賦的敏銳仿佛洞悉一切，在小說的前面部分一直抗拒神甫的親近，但在此時，“一個符咒給解除了”，一個由于父母德行的不潔而在孩子心頭種下的對人世不信任的符咒被解除了，“當(dāng)她的淚水滴在她父親的面頰上時，那淚水如同在發(fā)誓：她將在人類的憂喜之中長大成人，她絕不與這世界爭斗，而要在這世上做一個婦人?！闭驗楦惺艿饺祟愳`魂擁有保守自身完善純正的力量，珠兒才愿意從此經(jīng)歷人世的磨難，承擔(dān)人世的憂喜。而對于海絲特·白蘭，丁梅斯代爾以自己的死亡徹底在世人面前洗刷了她胸前的紅字所承載的一切羞辱的含義，使她和珠兒清白坦然地繼續(xù)生存下去。這些互相牽連的人物命運，暗寓著精神對肉體的拯救、靈魂與魔鬼的抗?fàn)?、人類與自然的和解等多重主題，蘊涵著引人深思的意味。

(王　茜)